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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33年·28岁 ...

  •   2033年春节

      回家第三天,吃完晚饭,妈妈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水声哗哗,蒸汽氤氲。爸爸在客厅看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大。

      “汐汐,”妈妈没抬头,“你王阿姨下午来坐了坐。”
      “哦。”我知道重点在后面。

      “她儿子,你记得吧?陈默。比你大一岁,大专学历,在开发区那边的机械厂当技术员。”妈妈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在围裙上擦手,“人老实,长得也端正,就是不太会说话。家里条件一般,但父母都是本分人……”

      “妈。”我打断她,手里的盘子没放下,湿漉漉的。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不想相亲。”我说。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我能听见客厅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嗒、嗒、嗒”,像心跳,像倒计时。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有点紧。

      然后我看见妈妈哭了。

      她哭的没有声音。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她今年五十五了,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妈妈不是逼你……”她声音是哑的,“我就是怕……怕你一个人……将来我们走了,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头疼脑热,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没擦干的盘子。水珠顺着盘子边缘滴到地上。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她把我从海边拉走,手腕被她攥得很疼,我哭闹,她说“下次”。

      想起十七岁高考前夜,她摔门而出,声音很大,我对着关上的门无声地说“我恨你”。

      想起二十三岁那个雨夜,她在我的朋友圈下面评论“注意安全”,我盯着那行字,想象她打这些字时的表情。

      想起这十年,我们无数次的争吵、冷战、互相不理解。我觉得她固执、保守、不懂我,用“为你好”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觉得我任性、幼稚、不懂事,把她的经验当成耳旁风。

      但在这一刻,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在滴滴答答的水声里,我看见的不是一个固执的、试图控制我人生的母亲。

      我看见一个五十五岁的女人。她的青春早已流逝,她的梦想大概也湮灭在琐碎的生活里。她的世界里,丈夫是搭伙过日子的伙伴,女儿是她全部的情感寄托和未来希望。她不懂什么“自我实现”,不懂什么“诗和远方”,她只知道,人需要伴,老了需要依靠,孤独是比贫穷更可怕的东西。

      她用她所知道的最笨拙的方式,想要为我铺一条“稳妥”的路。那条路可能狭窄、单调、乏味,但至少,不会坠崖。

      路灯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我看向窗外,楼下路灯已经亮了,光晕里飞着细小的蚊虫,不知疲倦地撞向灯罩。一个老人牵着一条老狗慢慢走过,影子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爬到我们这栋楼的墙根。

      “我去。”我说。

      妈妈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要掉不掉。她似乎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

      “我说,我去相亲。”我重复了一遍,把手里湿漉漉的盘子放在料理台上,拿起洗好的苹果,递给她,“别哭了。”

      她接过苹果,手在抖。她看着苹果,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头。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翻到2024年开封王婆说媒的视频。十九岁的我穿着汉服,在聚光灯下,在千万人面前,用尽力气喊:“要——一起去看海的!!”

      评论区的最新一条留言是三个月前的:“九年过去了,妹妹找到那个陪你去看海的人了吗?”

      我没有回复。

      关掉视频,手指无意识地继续下滑,又看到另一段视频——是大专毕业前,宿舍夜谈时周晓用手机拍的。

      画面晃动,六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敷着面膜,头发乱糟糟的。周晓的声音画外音响起:“来来来,毕业前许愿!林汐先来!”

      我对着镜头,眼睛亮得惊人:“我要去看遍中国的海岸线!从辽宁到广西,全部走一遍!”

      “哇——野心不小啊!”室友们起哄。

      “那你呢周晓?”

      镜头转向周晓,她撕下面膜,素颜的脸干干净净:“我要去冰岛看极光,去撒哈拉看星空,去南极看企鹅!”

      “切——比林汐还不靠谱!”

      大家笑成一团。周晓把镜头转向窗外,夜色里宿舍楼的灯光点点。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反正,我不要过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

      视频到此结束。

      而现在,九年后的深夜,周晓在冰岛的极光下,我在出租屋里计算相亲时要穿哪件衬衫不会显得太寒酸。

      她真的没有过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也没有过上流水线一般的人生。

      我也没有——但我过的,是连明天都常常看不清的生活。

      关掉视频,打开相亲角的地址。

      地点:人民公园银杏长廊第三张长椅。

      我定了闹钟。

      2033年秋·28岁

      周六下午,我穿了件淡蓝色衬衫。是二十三岁生日时给自己买的,现在穿已经有点紧了,抬手时胸口那粒扣子绷着,呼吸都需要放轻。

      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比我想象中更热闹。不是我想象中的尴尬、沉默、双方父母审视般的打量。而是某种集市般的、甚至带着点荒诞喜剧色彩的喧闹。

      银杏树下,长廊里,乌泱泱全是人。大多是父母,举着A4纸,上面打印着子女的信息:年龄、学历、职业、房产、年薪、身高体重。像商品标签,也像寻人启事。

      “我女儿,28,公务员,有房有车!”
      “我儿子,32,博士,高校老师,年入三十万!”
      “看看我家姑娘,老师,稳定,会做饭!”

      声音混杂,表情殷切,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每一个路过的适龄男女。我低着头,匆匆穿过这片情感的“人才市场”,感觉自己像一件迟到的货物,正在努力寻找自己的摊位。

      第三张长椅在长廊尽头,相对安静些。银杏叶金黄金黄,落了一地,踩上去有干燥的脆响。

      他已经在了。

      白衬衫,洗得有些发灰,领口有一处没熨平,翘着小小的角。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看见我走过来,他慌慌张张站起来,长椅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你、你好。我是陈默。”他把纸条递过来,又觉得不对,缩回去,脸涨得通红,“啊,不对,这个……这个上面的内容是我妈写的……”

      我接过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打印的字迹,宋体,小四号:“男,29岁,大专学历,XX机械厂技术员,月薪6000,无房,有电动车(新),性格踏实,无不良嗜好。”

      和我出门前,妈妈塞给我的那张,除了性别年龄和“有电动车”后面多了个“(新)”,几乎一模一样。连用词都相似:“踏实”。

      “坐吧。”我说。

      我们并排坐下,中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两杯咖啡——从家里用保温杯带出来的速溶咖啡,现在应该已经凉了。

      “谢谢。”他接过,手指碰到我的,很快缩回去。

      尴尬的沉默在蔓延。
      远处家长们讨价还价般的声音飘过来,还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我……”他开口,又停住,挠了挠头,头发有点乱,“我其实……不太会说话。我妈说,见面要多说话,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嗯。”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皱皱的膜。我用吸管搅了搅,那层膜破裂,散开,又慢慢聚拢。

      “我妈妈……她身体不太好。”他继续说,眼睛看着地上的落叶,“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她说……想看到我成家。说这是她最大的心愿。”

      “我妈也是。”我说,吸管戳着杯底的沉淀物。

      又是沉默。

      一阵稍大的风吹过,金黄的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安静的雨。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肩上,他浑然不觉。

      “我没什么本事。”他声音很低,像在坦白什么重大的、羞于启齿的罪行,“工资不高,没房子,也不会说好听的话……相亲相了好几次,人家都嫌我闷,嫌我穷。如果你……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没关系的。真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杯身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已经磨损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不算帅,但端正。眉头微微皱着,有种木讷的认真。我想起妈妈说的“老实”,大概就是这种样子。

      “我也是。”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疑惑。

      “我也没什么本事。”我重复了一遍,直视他的眼睛,“大专学历,行政前台,月薪比你少一点。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撒娇,不会讨好。相亲也相过,人家嫌我工作没前途,嫌我性格太闷。”

      他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我。然后,很慢很慢地,嘴角开始上扬,形成一个有点傻气、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让他整张脸都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收敛回去。

      “那……”他搓了搓手,手指关节粗大,有洗不掉的机油痕迹,“那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银杏叶又落下来,这次落在我深蓝色的裙摆上。

      我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

      “好。”我说。

      后来我们去看了场电影。喜剧片,全场都在笑,我们也跟着笑。散场时已经晚上九点,他推着电动车陪我走到地铁站。深秋的夜风很凉,我裹紧了外套。

      “今天谢谢你。”他说,站在地铁口明亮的灯光下。
      “谢什么?”

      “谢谢你没嫌弃我。”他顿了顿,“也谢谢你来。”
      我笑了:“我也没什么好嫌弃的资本。”

      地铁站门口有小摊贩在卖各种小玩意。他忽然说:“你等我一下。”

      然后跑向路边的一个小摊。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过来时有点不好意思。

      是一个贝壳钥匙扣。廉价的旅游纪念品,贝壳是塑料的,染成不自然的、饱和度很高的蓝色,用一根红色的细绳穿着。

      “给你。”他耳朵又有点红,“虽然……虽然不是真的,但你说过你喜欢海。我妈跟你妈打听的。”

      我接过那个塑料贝壳。在路灯下,它闪着廉价粗糙的光泽。

      “谢谢。”我说。

      地铁进站的轰隆声传来。我走进车厢,隔着玻璃向他挥手。他站在那儿,用力地挥手,直到地铁开动,加速,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隧道的黑暗吞没。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贝壳。

      它很假,很轻。

      像我二十八岁的人生。

      和我对爱情,仅存的那点,微弱的,不敢抱太大希望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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