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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28年·23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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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三年,我换了四份工作。现在这份是行政前台,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月薪3800,扣掉社保和公积金,到手3500多。公司在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写字楼的22层,电梯总是很慢,慢到足够我刷完十条短视频,读完半章小说,或者,发很久的呆。
工牌是蓝底证件照。拍照那天我穿了白衬衫,摄影师说:“笑一笑。”我扯动嘴角,成片上的笑容僵硬,像戴了张不合尺寸的面具。这张脸每天别在胸口,随着我起身、坐下、倒水、接电话,轻轻晃动。
“您好,请问找谁?需要登记。”
这句话我一天要说上百遍。来访者形形色色:快递员满身大汗,衬衫后背湿透一片;外卖小哥步履匆匆,头盔都来不及摘;客户西装革履,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面试的大学生眼神忐忑,不停整理并不断有褶皱的衬衫下摆——像三年前的我。
午休一小时,我通常躲在消防楼梯间吃外卖。那里信号不好,正好可以暂时逃离永远在闪烁的工作群。坐在台阶上,塑料饭盒放在膝头,十块钱的麻婆豆腐盖饭,辣得人流泪。
手机收藏夹里有个文件夹叫“总有一天”,里面全是旅行博主的vlog。我从不点开看。
十月的某个周三,我做一份毫无意义的Excel表。其实根本不用今天交,主管下班前才说:“小林,这个表你完善一下,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所谓“完善”,就是把同样的数据复制粘贴二十遍,调整字体颜色,增加无关紧要的分类,让三行能说完的事变成三页,只为让表格看起来“充实”“专业”。
加班到晚上十点,保存文件,关了电脑。
整层楼几乎空了,走廊灯一半关着。
到了楼下,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我没带伞。
深秋的雨又细又密,在路灯下像无数银针斜斜刺下。写字楼门口挤满了等网约车的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一张张疲惫的脸。我不想挤,低着头走到街角的便利店屋檐下。
雨一时半会不会停。手机只剩百分之八的电,我插上充电宝,打开朋友圈,机械地往下滑。
周晓的朋友圈更新了。九空格。在挪威特罗姆瑟的极光下,笑出一口白牙。配文:“追到极光啦!人生清单-1。”
我数了数,她这两年去了十一个国家。
而我连省都没出过。
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她问:“要不要来英国玩?我这边可以给你当导游。”
我回:“等念念大点吧。”
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没再说话。
雨越下越大,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顾客进出,带进湿冷的空气。灯光透过玻璃门,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变形地贴在潮湿的地面上。我拍了一张雨夜路灯的照片,霓虹在雨水浸润下晕成模糊的光团。
我拍了一张雨夜路灯的照片,想发点什么。
“又是一年。”删掉。
“羡慕说走就走的勇气。”删掉。
“这样的雨夜,你在哪里?”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加班结束,回家煮面。”
一分钟不到,妈妈点赞并评论:“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如果我现在打电话给她,说我辞职了,我要去看海,就现在,钱不够但不管了,她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汐汐,别闹。你现在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好在稳定。辞职了你去干什么?看海能当饭吃吗?你也不小了,该踏实下来了……”
所以我没有打。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合租的室友还没睡,在客厅追剧,外放声音很大。我打了招呼,回到自己房间。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后就没什么空间了。墙上的海景照片边角已经卷起,我用胶带粘了几次,现在胶带也发黄了。
我躺在床上,开了床头一盏小台灯。打开购票APP。
输入:上海-青岛。
日期:下周五晚去,周日晚上回。
往返机票:1200元。
住宿:青年旅舍床位,80元/晚,两晚160元。
市内交通、吃饭:预算200元。
总预算:1560元左右。
银行卡余额:3672.18元。
我可以的。周五去公司,把行李箱存放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下了班直接去机场。周六周日,两天时间足够了。去看海,就现在。就下周五。周日深夜回来,周一照常上班。没有人会发现我消失了两天,除了海。
我坐起来,手指悬在“确认支付”上方。指纹识别区域亮着微光。
然后我听见室友在客厅说话,大概是和家里视频:“……嗯,还好,就是房租太贵了。这套一居室月租3800,押一付三,一下出去一万多……是啊,压力大……”
我按熄屏幕,躺了回去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地图上的某个岛屿。
我看了它很久。
第二天上班,电梯依然很慢。主管端着咖啡杯走过前台:“小林,今天把这个表格再完善一下,数据要多维度呈现,做成可视化图表最好。”
我说:“好的。”
声音平静,没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