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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24年·19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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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专女生宿舍永远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精华液的甜香、泡面的咸辣、洗衣液的柠檬味,还有某种青春特有的、躁动不安的气息。那是荷尔蒙、熬夜、廉价香水和对未来渺茫期待混合的味道。
我的床铺靠窗,墙上贴满了海景照片,冰岛黑沙滩的肃杀,马尔代夫渐变海的梦幻,青岛栈桥的亲切。打印质量不好,像素有点糊,但在我眼里,那就是全世界。
“汐汐,你这辈子就和海过去吧。”室友A敷着绿色泥膜,说话时嘴巴不敢张大。
“那必须的。”我趴在床上刷抖音,屏幕上是“开封王婆说媒”的直播切片。一个女孩站在台上,对着话筒喊:“我要找个一米八以上、会做饭的!”
下面评论刷得飞快:“妹妹勇敢!”
“真实!”
“你们看这个!”周晓突然从床上弹起来,面膜差点掉下来,“开封王婆,这周六有专场!我定高铁票,谁去?!”
全宿舍沸腾。六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看她的手机屏幕,那几张“订单支付成功”的截图,对我们而言比任何奢侈品都珍贵。
“凌晨四点的车,到那儿刚好上午!”
“穿什么?汉服吧!我新买的那套齐胸襦裙还没穿过!”
“直播!必须直播!我要让我妈看看,她女儿多勇敢!”
我也兴奋,但心里某个角落是虚的。像踩在棉花上。
去开封,来回车费、住宿、门票,加起来要五六百。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汐汐,去不去?”周晓看我。
全宿舍的眼睛都看着我。我知道如果我说不去,她们会失望,也会理解。我家境最普通,她们都知道。
“去。”我说。
钱可以再省。泡面可以吃一个月。但十九岁的冲动,过期不候。
出发那晚,我们都没睡。凌晨三点爬起来,在公共洗手间昏黄的灯光下化妆。粉底液是共用的,眼线笔互相借着画,口红交换着试色。
我选了套浅蓝色的汉服,裙摆绣着白色的浪花纹样,是我攒了三个月兼职工资买的。
“你这身,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海边。”另一个室友打趣,她穿的是红色,喜庆。
“意念到了就行。”我对着模糊的镜子戴耳环——塑料的,仿珍珠,十块钱一对。
火车站的凌晨空旷冷清。我们六个穿着汉服的女孩成了焦点,候车的人纷纷侧目。有阿姨小声说:“现在的小姑娘哦……”语气不知是羡慕还是不解。
高铁在黑暗中疾驰。我们六个挤在二等座的连排座位上,腿贴着腿,肩并着肩。
“毕业以后,你们想干什么?”不知道谁问了一句,声音在列车运行的轰隆声中有些模糊。
“我想开个奶茶店。”下铺的姐妹先开口,“我都看好了,加盟费十万,我爸妈说支持一部分。”
“我考专升本。今年没考上,明年再战。”
“我可能回老家吧,爸妈给找了个银行柜员的工作,稳定。”
周晓在我前面,她思索了片刻,说:“我要活出自己的样子,至少不能是流水线一样的人生。”
“咦。”一个室友搓了搓手臂,一脸嫌弃,“你好肉麻。”
周晓笑着轻拍了她一下,“汐汐呢?还是想去看海吗?”
轮到我了。我看着车窗上十九岁自己的倒影。
“对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先去把所有海看一遍。从辽宁到广西,一万八千公里,全部走一遍。”
“然后呢?”
“然后?”我笑了,“然后再说。”
其实没有然后。我知道。就像我知道大专文凭在求职市场意味着什么,知道“行政前台”可能是我能找到的最好工作,知道“看遍中国海岸线”这个梦想,脆弱得像手里的高铁票——终点明确,返程未知,而中途随时可能因为没钱而下车。
到开封时天刚蒙蒙亮。说媒现场比春运火车站还夸张。人山人海,挤得喘不过气。举着自拍杆的主播,牵着孩子的父母,像我们一样从外地赶来的年轻人。空气里是汗味、香水味、早餐摊的油烟味。
我们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王婆是个精干的中年女人,声音洪亮,控场能力一流。一个接一个年轻人上台,大声说出自己的择偶标准。有的实在,有的梦幻,有的引来哄笑,有的赢得掌声。
轮到我了。我走上台,木制舞台在脚下轻微晃动。聚光灯打下来,白晃晃一片,热得脸发烫。台下是成千上万张模糊的脸,无数的手机镜头对着我。
“小姑娘,想找个啥样的?”王婆把话筒递过来,笑容可掬。
我深吸一口气,握着话筒喊:“要——一起去看海的!!”
声音通过音箱放大,在广场上空回荡。有几秒的寂静,然后,笑声、掌声、口哨声轰然炸开。周晓在台下尖叫:“林汐牛逼!”
那一刻,我真的相信了。相信这世上会有那样一个人,相信我们会一起看遍所有的海,相信青春没有售价,疯狂就在当下。相信那句喊出去的话,会像种子一样落地生根,长成我想要的样子。
下台后,我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回程的高铁上,我查看抖音。那条现场观众拍的视频已经三万点赞,几千条评论:
“妹妹好勇!爱了爱了!”
“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祝你找到那个陪你去看海的人!”
“现在年轻人真敢说!”
我一条条翻看,嘴角一直上扬,笑的像个傻子。直到翻到一条评论:
“五年后再来看,不知道妹妹的愿望实现了没?”
手指停在屏幕上。
五年后。2029年。我会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是谁?还会记得今天在千万人面前的呼喊吗?
我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汉服还没换下来,裙摆的浪花纹样在车厢顶灯下泛着细碎的光,随着列车行进微微晃动。
像海。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大家瘫在床上,面膜都不想敷了,汉服胡乱堆在地上。
“今天像做梦一样。”周晓疲惫且满足的声音从蚊帐里飘出来。
“是啊,”我看着上铺的床板,那里贴着我打印的冰岛黑沙滩,“真希望永远都不要醒。”
但我知道会醒的。所有的梦都会醒。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梦醒后,连回忆都带着细密的痛,像沙子进了眼睛,揉不出来,只能等眼泪把它冲走。
而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