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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23年·18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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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的晚自习,我卡在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已经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烦躁。
我把草稿纸翻到背面。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五月了,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挤进来。
不知道青岛现在是什么天气?海风也是这么温柔吗?还是会更猛烈一些?
我拿起蓝色水笔——那支笔是周晓送我的生日礼物,笔杆上刻着“前程似锦”。我在纸的右下角写:
“要去看海。
林汐,2023.5.17”
字迹很淡,像怕被自己发现这个秘密。写完后立刻用左手盖住,心脏砰砰跳,像是做了坏事——在备战高考的紧要关头,在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许了一个与考试无关的愿望。
后座的周晓用笔戳我背:“下课了!快走!等他下晚自习!”
我把草稿纸对折,夹进数学书里。抬头时,发现靠走廊的窗户没关紧,风把蓝色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扬起的帆。窗外是深紫色的夜空,零星几颗星。
走出教室,隔壁班的李晨等在走廊柱子旁。夕阳的余晖早已褪去,走廊顶灯的白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蓝白校服,洗得特别干净,领子挺括。一点也不像其他男同学那样,校服穿得脏兮兮的也不洗。
“给你。”他递过来一个东西,掌心向上。
是一个白色贝壳。
不大,比一元硬币稍大些,呈扇形。
“我叔叔从青岛带回来的,”他声音有点紧,“暑假我爸妈说可能要去青岛玩。这个你先拿着。”
周围的同学开始起哄。口哨声、笑声、拍桌子声混在一起。整层楼的人都探出头来,高三的压力需要出口,任何一点青春情事都能引发狂欢。
我接过贝壳。触感冰凉坚硬。
我把它贴在耳边——真的有声音。呜呜的,低沉而持续,像风穿过狭窄通道,又像某种遥远的呼唤。
后来,我知道那是贝壳内部的构造与外界气压差产生的声音,科学上很好解释。但在十七岁的那个夜晚,我宁愿相信那是海的声音。是海在说:来啊,我在这里等你。
“一起去吗?”他问。走廊灯光下,我看见他耳朵通红,一直红到脖颈。
我握紧贝壳,壳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好啊。”我说。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走廊上的起哄声更猛烈的爆发了。
有男生在喊:“李晨牛逼!”有女生在笑。班主任从办公室探出头:“干什么呢?还不回家?”
我们作鸟兽散。
那晚回到家已经十点半。妈妈照例准备了宵夜,一碗银耳羹,说是润肺。“快点吃,吃完再看会儿书。”
“嗯。”我坐下来,小口喝羹。
等妈妈回房间,我从书包里拿出七岁时的玻璃瓶。瓶身上的贴纸已经褪色,还能大致看出“青岛海滨纪念”的字样。我拧开瓶盖,把新贝壳放进去。
贝壳沉到瓶底,落在那些陈年沙子上。
我又找出空白标签纸,用蓝色水笔工整地写:“2023.5.17·青岛·待完成”,贴在瓶盖上。
“待完成”。多好的词。意味着还有可能,还有希望。
妈妈推门进来送牛奶,没敲门。我慌忙把瓶子塞进书包,动作太大,碰掉了桌上的笔袋。
“多大了还玩这些?”她皱眉,把牛奶放在桌上,“快复习。下周期末模拟考,这次一定要进年级前一百。”
“妈,”我忽然问,“如果我考不上本科呢?”
她的脸色立刻沉下来:“胡说什么?必须考上。”
“可是如果……”
“没有如果!”她声音陡然提高,“你知道现在就业多难吗?你知道专科和本科差距有多大吗?你王阿姨的女儿,专科毕业,现在在商场卖衣服!我和你爸供你读书,不是让你胡思乱想的!”
“我就是问问……”
“问都不要问!”她打断我,胸口起伏,“林汐,我告诉你,高考是你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这一步走错了,后面步步都错。你现在所有的精力,都要放在学习上,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她摔门出去。声音很大,震得墙上的日历都晃了晃。
我坐在书桌前,牛奶渐渐变凉,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许久,我从数学书里拿出那张草稿纸,展开,看着背面的那行字。
蓝色墨迹在台灯下微微反光。
然后用橡皮,一点一点,把它擦掉了。橡皮屑聚成小小的灰色卷,落在桌面上。字迹消失了,只在纸张纤维里,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