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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75年·70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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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开始出现问题,是七十岁生日过后不久的事。
先是忘记关煤气。灶上炖着汤,我转身去阳台收衣服,回来时锅底已经烧得焦黑,满屋糊味。陈默吓得脸色发白,赶紧关了火,开窗通风。
然后是忘记昨天吃过什么。陈默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我想了很久,说:“随便。”其实不是随便,是我真的想不起来昨天吃了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想吃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脑子里有块橡皮,在悄无声息地擦掉一些东西。
最严重的一次,是陈远带着小海来看我们。小海已经十四岁,上初中了,个子很高,站在我面前叫“奶奶”。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转头问陈默:“这是谁家的孩子?”
陈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默赶紧打圆场:“这是念念啊,咱们儿子。这是小海,他儿子,咱们孙子。”
我茫然地点头,说“哦哦”,但其实还是没联系起来。那个叫“念念”的婴儿,那个为学芭蕾眼睛发亮的孩子,那个摔门而去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成熟稳重、鬓角已有白发的中年男人,在我的记忆里,断成了互不相干的碎片。
陈远走后,陈默带我去医院。做了很多检查,CT,核磁共振,认知评估。
诊室里,医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片子,用平和的语气说着可怕的术语:“……海马体明显萎缩……额叶也有变化……结合认知测试结果,考虑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
陈默问:“海马体?和海有关吗?”
年轻的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那个海。是大脑里一个负责记忆功能的部位,形状有点像海马,所以叫海马体。”
我却很认真地追问:“那它记得海吗?”
诊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医生看着我和陈默,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陈远站在旁边,别过脸去,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海……”医生斟酌着用词,“记忆是储存在大脑多个区域的。海马体是关键的中转站。它受损了,记忆的存取就会出问题。”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忘了很多东西,但总有一件事,像刻在骨头里,怎么也忘不掉。
“海……要去看海……”我开始反复念叨,像坏掉的唱片,卡在了这一句。
陈默握住我的手,对医生说:“她年轻时,一直想去看海。没去成。”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说:“目前没有特效药,主要是延缓进展。家属要多陪伴,多和她说话,带她做喜欢的事,去她想去的地方。保持情绪平稳,尽量维持生活质量。”
喜欢的事。想去的地方。
陈默看着我,眼神坚定:“好,我们去看海。”
这次不是“下次”。是真的要去。
陈远不放心,想陪着。陈默摆摆手:“不用,我带你妈去。我们俩,慢慢走。”
我们选了一个最近的海滨城市,高铁三个小时就能到。陈默推着轮椅,我坐在上面。高铁飞驰,我一直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隧道……景物飞速后退,像被倒带的人生。
“快到了吗?”我问。这已经是我第八遍问了。
“快了。”陈默耐心地回答第八遍,指着窗外,“你看,天越来越蓝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天是蓝的,但我分不清,那是因为靠近海,还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酒店是陈远定的,海景房,阳台正对大海。价格不菲,陈默嘟囔了一句“太贵了”,但没多说什么。
陈默把我推到阳台上。海风立刻涌进来,咸湿的,带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看,海。”他指着前方。
我睁大眼睛,努力去看。远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和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出界限。有白色的点在动,可能是海鸥,也可能是云,或者只是我眼睛里的光斑。
“这就是海吗?”我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是。”陈默蹲下来,平视着我,“我们来看海了。”
“和我想的不一样。”我说。
“你想的是什么样?”
我想了很久。记忆像蒙了厚重灰尘的镜子,怎么也擦不干净。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七岁的沙滩,十七岁的贝壳,十九岁视频里的呼喊,三十五岁便利店的面包,六十岁退掉的机票……它们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颜色和情绪。
“是……”我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是自由的样子。”
陈默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我的手冰凉。
“你现在自由了。”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们来看海了。就在这里。”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皱纹像刀刻一样深,老年斑散布在脸颊和手背上。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眼睛还是那样,温和的,有些木讷的,看着我的时候,有一种专注。
“你是谁?”我问。这个问题最近经常出现。有时候我记得他是陈默,是我丈夫。有时候不记得。
他愣了一下,没有惊讶,显然已经习惯了。他握着我的手,笑了笑,眼睛更红了。
“我是陈默。你丈夫。”
“陈默……我丈夫……”我重复,试图在混沌的记忆里找到对应的锚点。
“对。我们结婚四十多年了。”
“那你带我看海了吗?”
“带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们现在就在海边。”
我转过头,再次看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流下眼泪。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看不清楚,很费力。
海风一直吹着,吹乱了陈默的白发,也吹干了我脸上的泪。
最后,我说:“哦。”
然后又说:“那我们可以回家了。”
回家。这个词让我安心。不管在哪里,不管记得不记得,只要有他在,说“回家”,我就知道要去一个熟悉的地方。
陈默站起来,推着轮椅把我转回房间。“好,我们回家。”
回程的高铁上,我睡着了。很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十七岁的教室。阳光很好,周晓在戳我的背,说“快走”。我走出教室,李晨等在走廊里,手里拿着贝壳,问“一起去吗”。
我点头,说“好啊”。
然后我们一起跑下楼,跑出校门,跑过街道,跑向火车站。火车开动了,载着我们驶向远方。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开阔,最后,变成了一片蔚蓝。
海浪声传来,越来越响。
醒来时,嘴角是湿的。我抬手摸了摸,是口水。
陈默拿出纸巾,帮我轻轻擦掉,动作熟练又温柔。
“做梦了?”他问。
“嗯。”我说,“梦见……海。”
“我们刚看过。”他说。
“是吗?”我茫然地看着他,“我不记得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握紧我的手,握得很紧。
“没关系。”他说。
“我记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