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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79年·75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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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日子,是在医院度过的。
单人病房,窗户朝南。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大半张床,暖洋洋的。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感觉不到那点暖意。
身体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火光微弱,忽明忽灭。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离开意识的沙滩,留下空茫的寂静。
陈默每天来,从早到晚。儿子陈远要上班,只能下班后过来。陈默就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我的手。他的手依然很暖,我的手已经瘦得皮包骨,冰凉,血管清晰可见,像枯萎树枝上最后的纹路。
他不太说话,只是握着,偶尔用棉签蘸水润润我干裂的嘴唇。有时候他会轻轻哼一些老歌,调子跑得厉害,但我听着,会觉得安心。
儿子陈远带着孙子小海来。小海已经十八岁,考上大学了,高高大大,站在床前,影子能把我整个人罩住。
“奶奶。”他叫我,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的朝气。
我努力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
“你是……念念?”我问。念念是我儿子的小名,我有时记得,有时忘记。
“我是小海。”他耐心地说,俯下身,让我能看清他的脸,“念念是我爸爸。”
小海。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像是我取的。为什么叫小海?记不清了。
小海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是他大学校园,有湖,很大,水光潋滟。“奶奶,你看,像不像海?”
我眯着眼看,那片模糊的蓝色在晃动。
“海……”我喃喃地说,“要看海……”
这句话成了我清醒时唯一会反复说的话。像一种执念,一种本能。
陈默凑近我,声音轻柔:“我们去看过了,记得吗?几年前,我带你去过海边。住有阳台的房子,能看见海。”
我缓慢地转动眼珠,看着他。他的脸在昏黄的视线里,像隔着一层水。
去看过吗?
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刻在灵魂深处的事。
“盒子……”我忽然用力,手指动了动,抓紧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松弛的皮肤里,“铁皮……盒子……”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点点头:“好,我去拿。你等着。”
他让陈远在这里陪着我,自己慢慢站起身——他的腰腿也不好了,动作迟缓——离开了病房。
时间过得很慢。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下落。监测仪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窗外有鸟叫,远远的。
陈远握着我的手,轻声说:“妈,我爸去拿盒子了。很快回来。”
我看着他,这个我生养的儿子,现在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的脸,依稀还有小时候的模样,但更多是风霜的痕迹。我忽然想起他摔门而去的那个下午,想起他说“像你一样一个月挣三千块”。
那时候,我们互相伤害。
现在,我们只剩下沉默,和即将到来的永别。
陈默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盒子很旧了,边角磕碰得坑坑洼洼,红漆褪色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底铁。
他走到床边,把盒子放在我手边。我颤抖着手,想去打开,但手指没有力气,只是徒劳地在盒盖上滑动。
陈默帮我打开盒盖。
一股陈旧的气味散发出来,混合着铁锈、纸张和时间的灰尘。
盒子里东西不多:
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瓶身有划痕,里面装着一点沙子和一个白色的小贝壳,颜色发暗,里面装的海水变得浑浊。
一个用红绳串着的塑料贝壳,那是我和陈默初次见面那天,在地铁站口,他买来送给我的。
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脆弱的草稿纸。
我的目光落在草稿纸上。
陈默小心地拿起那张纸,展开。
他把纸递到我眼前。
纸已经黄得厉害,边角破损,布满折痕。上面那行蓝色水笔的字迹,穿越了五十七年的时光,依然顽强地存在着,虽然已经褪色淡去:
“要去看海。
林汐,2023.5.17”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混沌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一道微光闪过。十七岁的教室,晚自习的风,蓝色水笔,写完后慌忙藏起的心跳……模糊的碎片闪过,瞬间又沉入黑暗。
足够了。
我颤抖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指向那张纸,然后又艰难地转向陈远。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断断续续:“念念……这……是妈妈……最想去的……地方……”
陈远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草稿纸。他看着那行字,看着看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他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我知道,妈。”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知道……”
陈默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张草稿纸,像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我们……去看过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我说,也像是在对那张纸说,“海很蓝。风很大。你……应该会喜欢。”
我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累了。
太累了。
这一生,好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路上有沙堡,有贝壳,有汉服,有婚纱,有奶瓶,有成绩单,有争吵的眼泪,也有沉默的和解。路上总是有很多“下次”,有很多“没办法”,有很多“算了吧”。
但路的尽头,好像还是那片海。
那片十七岁时,写在草稿纸背面,被风吹走的海。
现在,我终于……要到了吗?
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
耳边有声音。
是监测仪的滴滴声吗?规律,平稳。
还是……潮声?
哗——哗——
一阵一阵,由远及近。
像十七岁那年,把贝壳贴在耳边听到的声音。
像无数次梦里,奔向的那片蔚蓝。
像生命最后,终于抵达的彼岸。
监测仪发出长长的、持续的平音。
“嘀————————”
陈远猛地抬起头。
陈默握着我的手,感觉到最后一点温度,像退潮般,迅速流逝。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我的手背,很久,没有动。
医生和护士快步进来。检查,听心跳,翻看瞳孔。
最后,医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低声说:“15点24分。宣布死亡。”
病房里一片寂静。
陈远跪在床边,压抑地哭出声。小海红着眼眶,扶住父亲的肩膀。
陈默缓缓直起身。他没有哭,表情很平静。他长久地、专注地看着我的脸,像要把这一刻的样子,刻进心里。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抚过我的嘴角。
那里,不知何时,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上扬的弧度。
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终于没有遗憾的梦。
陈默看着那个笑容,也微微地,笑了笑。
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到了。”
“海到了。”
2079年冬·雪与沙
葬礼很简单。遵从我的遗愿,不折腾,只请了至亲好友。骨灰暂时寄存。
陈远整理遗物时,在铁皮盒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很旧了,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给念念”。
他颤抖着手打开。信纸是我常用的那种淡蓝色便签纸,字迹从工整到颤抖,显然不是一天写成的。
念念: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妈妈这辈子,普通,但还算踏实。
有件事,妈妈一直没好好跟你说过。关于海。
妈妈十七岁的时候,在高考前最紧张的一个晚自习,在一张草稿纸的背面,偷偷写了一行字:“要去看海。”
那时候觉得,海是世界上最自由、最广阔的地方。只要到了海边,所有的烦恼、压力、对未来的迷茫,都会被海浪带走。
后来,妈妈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有了你。生活里多了很多比“看海”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房租、奶粉、你的学费、我们的房贷、爷爷奶奶的身体……
每次想到海,总会对自己说:“下次吧。”
等有钱了。
等有时间了。
等你长大了。
等退休了。
结果,“下次”变成了“下次复下次”,一直拖到了现在。
妈妈这辈子,最终也没能去看成真正意义上的、梦想中的那片海。
但是念念,妈妈想告诉你,妈妈并不后悔。
是的,没去看海,是遗憾。但妈妈不后悔选择了你,选择了这个家,选择了这条充满烟火气、也充满琐碎烦恼的路。
因为在这条路上,妈妈看到了别的风景。
是你第一次叫我“妈妈”时,眼里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是你学走路摔倒,哭着扑进我怀里时,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是你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时,脸上骄傲的笑容。
是你结婚那天,穿着西装,紧张又幸福的样子。
是小海出生,你抱着他,那种初为人父的手足无措和巨大喜悦。
这些瞬间,这些牵绊,这些爱和责任,它们不像海那样波澜壮阔,但它们像一条温暖的、潺潺的河流,流过了妈妈平凡的一生,让它变得湿润,变得有重量。
海是向往,是远方。
而你们,是港湾,是归处。
妈妈用“去看海”的梦想,换来了你们。我觉得,很值得。
所以,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为我觉得遗憾。
如果有一天,你也有了一个很想很想去实现的梦想,但因为现实、因为责任暂时无法抵达,请你也不要太过懊恼。
有些梦想,它的意义不在于是否实现,而在于它曾经照亮过你前行的路,给过你希望和勇气。
就像妈妈十七岁写下的那行字,它虽然没有带妈妈去到真正的海边,但它让妈妈在后来很多个觉得疲惫、想要放弃的瞬间,还记得自己曾经那样热烈地、天真地向往过一片广阔的蓝。
那就够了。
现在,妈妈要真正出发了。
这次,没有行李,没有机票,没有“下次”。
这次,一定会抵达。
替我抱抱小海。
好好照顾你爸爸。
也照顾好你自己。
妈妈爱你。
永远。
——妈妈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淡、更颤抖的字迹,墨水颜色不同,像是很久以后加上去的:
“PS:如果……如果你有机会去海边,替妈妈看看那里的天空,是不是真的很蓝。
再替妈妈,捡一个贝壳。
白色的,扇形。
就像妈妈十七岁时,收到过的那个。
把它放在妈妈的碑前。
好吗?”
陈远捧着信,在冬日下午清冷的阳光里,哭得不能自已。
小海默默看完信,很久,说:“爸,我们带奶奶去看海吧。”
陈远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
小海语气坚定,“我们带奶奶的骨灰去。去她可能最想去的青岛。完成她的心愿。”
陈远看向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父亲。陈默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缓缓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你们带她去。我……腿脚不行了,就不折腾了。你们替我去看看。”
那年春节前,陈远和小海请了假,带着我的骨灰盒和那个铁皮盒子,坐上了去青岛的高铁。
冬天海边很冷,游客稀少。他们选了一个晴朗的日子,来到一片开阔的海滩。
天是干净的、凛冽的蓝。海是深沉的、涌动的蓝。风很大,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海盐的颗粒感。
陈远打开骨灰盒,小海打开铁皮盒。他们按照我的心愿,将我的骨灰与盒子里的沙粒混合在一起,然后,由小海捧着,一步步走向海浪。
海水冰凉刺骨。小海走到齐膝深的地方,停下,然后,将混合着骨灰和沙粒的双手,缓缓沉入水中。
海浪涌来,温柔地卷走那些细小的颗粒。
它们随着退潮的海水散开,融入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陈远站在岸边,看着,泪水被海风吹干。
小海走回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白色的贝壳——铁皮盒里的那个。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新的、在海边刚捡的白色贝壳,和旧贝壳放在一起,用红绳系好。
然后,他走到岸边一块巨大的礁石旁,寻了一处缝隙,小心翼翼地将那对贝壳放了进去。
“奶奶,”他对着礁石,对着大海,轻声说,“你看,海。”
“很蓝。”
“贝壳,我也找到了。”
“两个。一个新的,一个旧的。”
“就像你的一生,和你的十七岁。”
“现在,你们在一起了。”
海风呼啸,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哗作响。
像永恒的潮声。
像一生的回响。
几天后,他们回到老家。在公墓里,我的墓碑立了起来,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
墓碑前没有花。
只有小海从青岛带回来的一小瓶海水,和几粒被海浪磨圆了的白色石子。
陈默经常一个人坐着公交车去墓园,一坐就是半天。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墓碑,看着那瓶海水。
春天来了,墓碑周围长出细小的野花。
夏天,雨水把海水瓶冲刷得干干净净。
秋天,落叶盖住了石子。
冬天,又下雪了。
雪覆盖了一切,洁白,安静。
像一片永远不会融化的、陆地上的海。
又过了很多年。
小海大学毕业,工作,结婚,也有了孩子。是个女孩。
女孩三岁那年夏天,小海带着全家去青岛旅游。
在海边,小女孩赤脚在沙滩上跑,捡到一个漂亮的白色贝壳,兴奋地举起来:“爸爸!你看!”
小海接过贝壳,看了看,笑了笑,摸摸女儿的头:“很漂亮。收好。”
晚上在酒店,小女孩拿着贝壳玩,忽然问:“爸爸,海的那边是什么?”
小海抱着她,走到阳台上。夜色中的海是一片深沉的墨蓝,与星空相接。
“海的那边,”小海想了想,说,“是更多的海。是天空。是星星。是……很多人的梦想。”
“梦想?”小女孩眨着大眼睛。
“嗯。比如说,有一个人,她十七岁的时候,就很想来看海。”小海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古老的童话,“她写在一张纸上,说要来看海。后来,她经历了很多事,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孙子……一直很忙,一直没空来。”
“那她后来来了吗?”小女孩问。
小海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海面上闪烁的、渔船的灯火。
“来了。”他说。
“她让海风,带来了。”
夜色更深。
海潮声声,永不停息。
像在诉说每一个平凡的、未曾抵达却始终闪耀的梦。
像在安抚所有在生活里泅渡、最终与自我和解的灵魂。
那片十七岁的海岸线,终于,在生命以另一种形式融于大海时,完成了它漫长而温柔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