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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065年·60岁 ...

  •   陈默退休了。

      厂里开了个简单的欢送会,领导说了些场面话,同事凑钱买了个蛋糕。最后发了一个印着厂徽的保温杯,和一张裱在简陋相框里的“光荣退休”奖状。

      陈默把保温杯放在家里最显眼的柜子上,奖状卷起来,塞进了衣柜最顶层的角落,用旧衣服压住。我问为什么不挂起来,他笑了笑:“挂什么,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他的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也有一丝落寞。
      三十多年,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重复着类似的动作。现在突然停下,生活好像缺了一大块。

      “终于自由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可以好好休息,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了。”

      我坐在他旁边刷手机。抖音的大数据很“贴心”,知道我老了,开始给我推送“夕阳红旅行团”、“银发族专属旅程”。一条广告跳出来:“浪漫马尔代夫·银发伴侣七日游·全程无忧·19999元/双人”。

      碧海,蓝天,白沙,水上屋。照片修得很美,模特是两位笑容慈祥的老人,牵着手走在夕阳下的沙滩上。

      我的心,很久没有那样剧烈地跳动过了。像沉睡的火山,忽然被惊醒。

      “陈默。”我叫他。
      “嗯?”

      “我们去看海吧。”
      他转过头,有点茫然:“海?去哪看?”

      “马尔代夫。”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接过手机,眯起眼——老花眼越来越严重了。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仔细看行程安排和费用明细。看到价格时,笑容僵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

      “这么贵……”他小声嘟囔,“两个人就要快两万,加上其他花费……”

      “我们有钱。”我说,“房贷前年就还清了。念念也工作了,不用我们再补贴。我们自己的退休金,每个月加起来有五千多,平时也花不完。攒了这几年,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我能看出他眼里的犹豫,不是不想去,是习惯了节俭,习惯了把每一分钱都看得重,习惯了觉得“享受”是一种奢侈。

      “真去啊?”他问,眼神里有跃跃欲试的光。
      “去。”我斩钉截铁,“我们都六十了,还能有几个十年?再不去,就走不动了。”

      这句话打动了他。他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行!听你的!咱们也出去见见世面!”

      那天晚上,我们俩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挤在小小的沙发上,头挨着头,用平板电脑查攻略。他戴上了老花镜,我举着手机放大图片。

      “这个岛有水上屋!直接能从房间跳进海里!”
      “这个岛浮潜好,珊瑚礁特别漂亮!”
      “这个包三餐,还有中文服务,适合我们。”
      “这个便宜点,但时间不好……”

      我们比较着,争论着,选择了一个性价比相对高的套餐。两人七天六晚,包含机票和酒店,24000元。

      我下单,付款,收到确认邮件的提示音响起时,陈默长长地舒了口气,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洗不掉的茧子和细微的伤痕,是多年和机器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但很暖,很有力。

      “终于能带你去看海了。”他说,眼睛有点湿,“说了这么多年……拖了这么多年……”
      “不晚。”我反握住他的手,“现在去,正好。”

      接下来的一周,是我们家多年来最充满期待的日子。我们开始兴致勃勃地准备行李。去商场买了防晒霜、宽檐帽、沙滩裙。陈默甚至偷偷去药店买了晕船药和肠胃药,怕水土不服。

      我把衣柜深处那件淡蓝色衬衫找了出来——二十八岁相亲那天穿的。已经几十年没碰过了。料子还很结实,但样式早就过时,而且,我早就穿不下了。我把它拿出来,摊在床上,看了很久。

      “带这个干嘛?”陈默走进来,看见那件衣服,疑惑地问。
      “纪念。”我说,小心地把衬衫叠好,放进箱子的最底层。

      “纪念什么?”他笑,“纪念咱们相亲啊?”
      “嗯。”我也笑了,“纪念……开始。”

      出发前三天,一切准备就绪。箱子立在门口,护照、行程单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我们也规划好了,回来要给念念带什么礼物,要给老邻居们看什么照片。

      然后,电话响了。

      是念念,也是陈远。

      他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IT公司做工程师,结婚几年,有个四岁的儿子,叫小海。

      “妈,在干嘛呢?”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有点吵。

      “收拾东西呢,后天就出发了。”我声音轻快,“怎么,要给我和你爸践行啊?”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妈……有件事,得跟您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每次他用这种语气开头,通常都不是小事。

      “你说。”

      “小雅她公司突然有个紧急项目,要派她去广州出差一周,明天就走。”他语速加快,“孩子没人带……她爸妈那边,她爸最近腰病犯了,她妈得照顾,也过不来。我这边项目也到了关键期,天天加班……你看,你和爸……能不能……”

      他没说完,我已经明白了。

      陈默在旁边,从我的表情和只言片语里猜到了大概,用口型无声地说:“拒绝他。说我们机票都定了。”

      我看着陈默,又看了看门口立着的行李箱。箱子是崭新的,为了这次旅行特意买的,万向轮灵活,闪着光。

      电话那头,念念还在继续,声音里满是歉疚和无奈:“我知道你们要出去……但实在是没办法了……就一周,你们回来我就去接孩子。或者……你们能不能晚几天再去?等我忙过这阵子……”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念念小时候,我们双职工,没人带孩子。是婆婆从老家过来,忍着腰疼,帮我们带了三年。婆婆常说:“你们年轻人忙事业,孩子交给我。”

      想起念念上小学时,有一次肺炎住院,我和陈默轮流请假去医院陪护。我被主管骂“不顾工作”,陈默被扣了全勤奖。我们坐在医院走廊里,互相打气:“没事,孩子最重要。”

      想起无数个深夜,孩子发烧,我们抱着他去医院急诊。冬天的夜风刺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急诊室的灯亮着,像茫茫大海里唯一的灯塔。

      现在,轮到我们的孩子需要帮助了。

      他像个在生活海里挣扎的水手,向我们——他的父母,他最后的港湾——抛出求救的绳索。

      我能砍断那根绳子吗?

      我能说“不行,我们要去看海,你的孩子你自己想办法”吗?

      “妈?”念念在那边忐忑地叫了一声,“是不是……不方便?”

      我看着陈默。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有焦急,也有深深的、和我一样的无力。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方便。”我说,“送过来吧。”

      电话那头,念念明显松了口气,一连串的感谢:“谢谢妈!谢谢爸!真是救急了!我明天一早就送他过去!”

      挂断电话。

      房间里一片死寂。

      陈默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
      “机票……怎么办?”他声音干涩。

      “退了吧。”我拿起平板,打开购票APP,找到订单,点击“申请退款”。

      退款金额:23080元。
      手续费:920元。

      “扣了920。”我把屏幕转向陈默。
      “嗯。”他应了一声,别过头,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一片昏黄。“下次再去吧。”
      “下次。”我重复。

      没有下次了。我们都知道。我们都不年轻了。他的膝盖有严重的关节炎,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我的腰椎间盘突出,坐久了站不起来。这次精心策划的旅行,可能是我们人生中最后一次,有能力、有心情、有时间去看远方的海的机会。

      错过了,就是永远。

      但我们谁都没有说破。

      有些话,说出来太残忍,不如让它烂在心里。

      就像当年,妈妈没有告诉我“海不会跑,但你看海的机会会跑”。她只是说“下次”。

      现在,我也成了说“下次”的人。

      第二天一早,念念就把小海送来了。四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继承了念念小时候的模样,但更活泼。

      “爷爷奶奶!”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弯下腰,忍住腰间传来的刺痛,抱起他。孩子沉甸甸的,身上有奶香和阳光的味道。

      念念一脸愧疚,留下大包小包的零食玩具,又塞给我两千块钱:“妈,给,算是我补贴你们的……这次真的……”

      “行了,快走吧,别耽误工作。”我打断他,“孩子交给我们,放心。”

      他用力抱了抱我,又抱了抱陈默,转身匆匆走了。背影有些仓促,像当年的陈默,像当年的我,被生活催着,不停地往前赶。

      门关上了。

      小海在屋子里好奇地跑来跑去,拿起陈默的退休保温杯玩。

      陈默走过去,陪他玩起来,脸上的阴郁被孩子的笑声冲淡了一些。

      我开始收拾行李。把沙滩裙、防晒霜、帽子一件件从箱子里拿出来。那件淡蓝色衬衫,我摸了摸,终究没有拿出来,就让它留在箱底吧。

      箱子重新变得空荡,立在墙角。

      下午,我带小海去小区散步。春末夏初,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孩子们在游乐区玩耍,老人们在长椅上晒太阳。

      小海在玩滑梯,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

      几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女孩笑着跑过,大概是放学了。她们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讨论着明星、电视剧、周末去哪玩。

      其中一个女孩的背包上,挂着一个钥匙扣。白色的,扇形。

      和我十七岁那年,李晨送我的那个贝壳,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更新,更亮,在阳光下晃啊晃。

      我站起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女孩们跑远了,笑声像银铃,洒了一路。那个贝壳挂件在她背包上一颠一颠,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奶奶,看什么?”小海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看……”我顿了顿,声音有些飘,“看小鸟。”

      “哪里有小鸟?”他仰起头,睁大眼睛寻找。

      “飞走了。”我说。

      真的飞走了。

      像那张被风吹出教室窗户的草稿纸。
      像十九岁时在千万人面前喊出的愿望。
      像六十岁这年,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去马尔代夫的机票。

      都飞走了。
      再也追不上了。

      晚上,哄小海睡下后,我坐在客厅里。陈默已经睡了,鼾声隐隐。

      我打开手机,看那条退款成功的通知短信。

      【XX旅行】尊敬的林汐女士,您订单尾号XXXX的马尔代夫行程已取消,退款23080元已原路返回,手续费920元不予退还。期待下次为您服务。

      下次。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星。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是由无数个“下次”组成的。

      下次再去堆沙堡。
      下次再学画画。
      下次再去看海。
      下次再……

      可是人生啊,哪有那么多“下次”。

      大多数“下次”,都变成了“永远没机会”。

      但你能怪谁呢?
      怪念念吗?他工作忙,孩子小,是无奈。
      怪陈默吗?他老实本分,能力有限,但尽了力。
      怪我自己吗?我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受这条路上所有的风景和荆棘。

      谁都不怪。
      这就是生活。

      普通人的,充满了不得已和妥协的,真实的生活。

      海还在那里。

      但去看海的路,被我,被我们,一次次地,亲手让给了别的更紧急、更“应该”的事。

      比如孩子的学费。
      比如父母的医药费。
      比如孙子的临时看顾。

      这些事,一件件,垒起来,成了看不见的墙,隔开了我和那片十七岁就想去看的海。

      现在,我六十岁了。
      墙越来越高。
      而我,越来越没有力气翻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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