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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51年·46岁 ...

  •   念念——不,现在应该正式叫陈远了——十五岁,初三。青春期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这个本就脆弱的家。

      冲突爆发在一个寻常的周六下午。陈远月考成绩出来,年级排名掉了五十名。我拿着成绩单,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啪”一声断了。

      “陈远,你最近怎么回事?”我把成绩单拍在茶几上,“数学不及格!物理刚过线!你这样怎么考重点高中?”

      他靠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这个态度?”我火气上涌,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天天就知道打游戏!打游戏能打出未来吗?”

      “你干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少年人抽条的身体带着压迫感,“把手机还我!”

      “还你?等你什么时候把成绩搞上去再说!”我把手机藏在身后,“从今天开始,周末不准玩手机,给我好好复习!”

      “你懂什么?”他瞪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屑和叛逆,“现在学习方法和你们那时候早不一样了!不是死读书就能考好!”

      “我是不懂你们那些‘新方法’!”我也拔高声音,“但我知道分数是实打实的!我知道不好好学习考不上好高中!考不上好大学!你将来怎么办?像你爸一样在厂里干体力活?还是像我一样……”

      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说不下去。

      陈远接了下去。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声音清晰而残忍,一字一句,砸在我脸上:“——像你一样,一个月挣三千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时间凝固了。

      我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眼神冰冷,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毫不留情的直率。他把我最深的隐痛,最羞于启齿的窘迫,像撕开陈年伤疤一样,血淋淋地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陈默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扳手——他周末喜欢鼓捣家里的旧电器。“吵什么呢?”

      陈远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我,胸口起伏。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机,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陈远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砰”地一声,狠狠摔上了门。

      声音震得墙皮都似乎簌簌往下掉。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张轻飘飘的成绩单,和那只沉甸甸的手机。

      陈默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叹了口气:“你跟他较什么劲?孩子大了……”

      “我跟他较劲?”我转过头看他,声音嘶哑,“我是为他好!他现在不努力,将来……”
      “将来怎么样?”陈默打断我,眼神复杂,“像我一样?像你一样?”

      又是这句话。

      我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东西滑落,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朝下,发出闷响。

      陈默弯腰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细纹。他看了看,没说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他的扳手走回了卧室。

      客厅里剩下我一个人。

      我慢慢蹲下身,捡起抹布。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我一遍一遍搓洗那块抹布,直到手都搓红了,皮都快破了。

      在轰隆的水声里,我忽然想起填写志愿那晚,面对妈妈的种种建议,我也是这样摔门而去。对着阳台上的妈妈吼:“我的事不用你管!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妈妈当时是什么表情?

      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也站在厨房,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地发抖。水龙头也开着,她在洗菜,水声很大。

      那时我以为她是气得发抖。

      现在,我站在同样的位置,做着类似的动作,我才明白。

      那种发抖,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心痛。

      因为最珍视的爱,被最在乎的人,用最伤人的方式,狠狠摔在地上,碎了。

      而你除了弯腰去捡,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你是母亲。

      我对着油烟机哭完,擦干脸,打开手机。

      周晓刚更新了朋友圈,在冰岛蓝湖温泉,配文:“零下的温度,滚烫的心。”

      我在下面评论:“真美。”

      她秒回:“想你。下次一起来?”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下来。打了又删,最后回:“好。”

      我们都知道,没有下次了。

      就像十九岁时说的“一起去看海”,就像二十三岁时说的“等我有钱”,就像现在说的“下次一起来”。

      有些承诺,说着说着,就成了客套话。

      陈远晚上九点才回来。没道歉,直接进了房间。

      我在客厅坐到很晚。陈默早就睡了,鼾声隐隐传来。

      夜里十一点,我起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晚泡好的红豆,倒进小锅,加水,开小火慢慢煮。

      红豆汤要煮得沙沙的才好吃。需要耐心。

      我守着那锅汤,看着红豆在水里翻滚,慢慢破裂,渗出沙质的豆蓉。香气渐渐弥漫开,甜甜的,暖暖的。

      就像他小时候,发烧了没胃口,我给他煮梨汤。他蜷在我怀里,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仰起汗湿的小脸说:“妈妈煮的汤最好喝了。”

      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怎么一转眼,就说那样的话了?

      红豆汤煮好了,我盛了一碗,晾到温热。然后端到他的房门口。

      我站了很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音。

      “念念,”我隔着门板,声音低低的,“妈妈错了。”

      走廊很安静,我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妈妈不该说那些话。不该……那样逼你。”我吸了吸鼻子,“你想考哪所高中,就考哪所。妈妈都支持你。只要你……别讨厌妈妈。”

      里面依然寂静。

      我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

      “红豆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趁热喝。”
      说完,我转身回了卧室。没开灯,在黑暗里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久,大概过了半小时,我听到轻微的开门声。

      然后是碗被端起来的细微声响。
      再然后,是门重新关上的声音。

      很轻。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凉凉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做早饭。走到厨房,看见水池里,那个盛红豆汤的碗,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陈远起床,洗漱,吃早饭。他没看我,也没说话,但把煎蛋和粥都吃完了。

      出门前,他站在门口换鞋,忽然说了一句:“我上学去了。”

      “嗯,路上小心。”我说。

      他“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他没摔上所有的门。

      还留了一扇。

      那天之后,陈远没再那么激烈地反抗。他依然打游戏,但时间少了些。成绩慢慢往回爬,虽然不快。

      我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我不再事无巨细地管他,他也不再出口伤人。像两个都受了伤的人,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等待伤口慢慢结痂。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打开手机相册。看那些自动推送的“那年今日”。

      第一张:2024年,开封王婆说媒现场。十九岁的我,穿着浅蓝汉服,对着镜头喊,眼睛里有光。
      第二张:2034年,婚礼。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容标准,眼神有些空。
      第三张:2040年,念念四岁生日。满脸奶油,笑得没心没肺。
      第四张:2048年,念念小学毕业。穿着校服,比我高了,笑容腼腆。
      第五张:今天。没有照片,只有一行系统提示:“2023年5月17日,你保存了一张草稿纸的照片。”

      我点开。

      照片已经模糊了,像素很低。还能看清那行用蓝色水笔写的字:、

      “要去看海。
      林汐,2023.5.17”

      我想起十五岁的自己,因为学画画的事和妈妈大吵一架。

      那时我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我。

      现在,我的儿子也觉得,我不理解他。

      历史不是重复。

      是一个螺旋。

      我们都在这个螺旋里,上升,或者下沉。

      努力想要理解,却总是慢了一步。

      又过了几个月,中考结束。陈远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不算好,但也不差。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递给我看,没说话。

      我接过,看了又看,说:“挺好的。高中继续努力。”

      他“嗯”了一声。

      晚上,我做了几个他爱吃的菜。吃饭时,陈默开了瓶啤酒,给陈远也倒了一点点。

      “儿子,高中就是大人了。”陈默跟他碰杯,“好好学。”

      陈远喝了一小口,呛得咳嗽,脸红了。

      我们都笑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有种难得的、松弛的温暖。

      饭后,陈远主动帮忙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已经比我高很多了,肩膀开始变得宽厚,侧脸有了棱角。

      “妈,”他眼睛盯着水槽里的泡沫,说:“我那天……说的话太过分了。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鼻子有点酸。

      “没事。”我说,“妈妈有时候也太着急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洗碗。水声哗哗。

      我转身离开,走到阳台上。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

      我想,也许这就是成长。
      在碰撞中学会柔软。
      在伤害后懂得道歉。
      在理解了父母的局限后,尝试着,与他们、也与自己和解。

      虽然这个过程,很痛。
      像蜕壳。

      但总会过去的。
      总会好起来的。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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