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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43年·38岁 ...

  •   念念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孩子长得快,好像昨天还需要抱在怀里喂奶,今天已经能自己背着小书包上下学了。

      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他就冲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想学芭蕾!”

      我正站在水槽前洗碗,手一滑,盘子差点掉地上。

      “芭蕾?”我转身,手上还沾着泡沫,“男孩子学什么芭蕾?”

      “我们班张子轩就学!”念念撅着嘴,一脸“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他说可好看了,穿上紧身衣和软鞋,像小鸟飞一样!老师还夸他动作标准!”

      我擦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念念,芭蕾一般是女孩子学的。男孩子可以学篮球、足球、武术、跆拳道……那些也很帅啊。”

      “可我喜欢芭蕾!”他眼睛红了,不是要哭,那是一种急切的、渴望被理解的焦躁,“体育课老师让我们拉伸,说我个子高,腿长,韧带也好,特别适合跳舞!她说我有天赋!”

      我心一紧。想起念念上幼儿园大班时,六一儿童节表演,他们班排了个舞蹈。念念被老师选为领舞之一,穿着白色的小天鹅服装,跳了一段简单的舞步。他跳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在台上像会发光。演出结束后,好几个老师都说:“这孩子节奏感好,肢体协调,是学舞蹈的料子。”

      当时我只当是客气话。现在想来,也许那是种子埋下的时刻。

      “妈妈,”念念拉着我的手摇晃,“我想学,求求你了。张子轩说他学的那个舞蹈班可好了,老师是以前歌舞团的!”

      我看着他充满渴望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是我很久很久没有在自己眼里看到过的光——对某件事纯粹的热爱和向往。就像……就像七岁的我,看着那片海。

      “好,妈妈看看。”我听见自己说。

      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手上还有点湿,在屏幕上留下指纹印。搜索家附近的少儿艺术培训机构。很快找到一家口碑不错的,点开“少儿芭蕾”课程介绍。

      招生对象:4-12岁儿童。
      课程内容:芭蕾基础、形体训练、舞蹈组合。
      师资:XX歌舞团退役演员,XX舞蹈学院毕业。
      课时:每周两次,每次90分钟。
      费用:200元/课时。一期48课时,共9600元。一年两期,共19200元。加上服装、演出费、考级费等杂费,一年大概两万四。

      两万四。

      陈默的工资这几年涨了些,现在每月八千。我的兼职会计收入不太稳定,平均每月三千左右。我们前年咬牙买了个老破小的一室户,贷款二十年,每月房贷三千五。念念上小学,虽然是公立,但杂七杂八的费用,加上他之前报的英语兴趣班、绘画班,每月也要一千多。生活费、水电煤、人情往来……每月能剩下两千,已经是精打细算后的结果。

      两万四。是我们不吃不喝一年的结余。

      念念跟了过来,趴在我膝盖上看手机屏幕。“妈妈,贵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贵”,但谎言卡在喉咙里。我摸了摸他的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理性,而不是充满无奈的残忍。

      “念念,学芭蕾呢,需要很长时间的坚持,很辛苦的。而且你现在刚上小学,课业会越来越重。我们要不要先学点别的?比如跳绳?跳绳也能锻炼身体,还能长高,而且学校也要考试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夕阳沉入海平面,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噬。他没有吵闹,没有哭喊,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我上个月才买的、已经有点脏的运动鞋。

      “哦。”他说,声音闷闷的,“那好吧。”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客厅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放了一张小床和书桌。

      他接受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抹布,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水槽里的碗还没洗完,白色的泡沫一点点破灭,发出细微的“啵”声。

      我走进厨房,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打开油烟机,老旧的机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盖过一切声音。

      然后我开始哭。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汹涌而出,怎么擦也擦不完。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像海水。

      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妈妈把我从海边拉走。我哭闹,打滚,说“不要”。她说“不可以”。

      那时我不理解。我觉得她残忍,剥夺我的快乐。

      现在我成了她。

      我成了那个说“不可以”的人。用看似理性的理由,用“为你好”的包装,亲手掐灭孩子眼里刚刚燃起的光。

      因为我付不起两万四。
      因为我是个月薪三千、背着房贷、不敢失业、不敢生病的普通母亲。
      因为“现实”这两个字,比任何舞蹈老师的否定都更有力。

      油烟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我在巨大的噪音里,听见自己破碎的抽泣声,听见心里某个地方崩塌的声音。

      “对不起,念念。”油烟机的轰鸣声里,我听见自己在说:“对不起,妈妈没用。”

      “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七岁的念念说。

      还是对那个七岁、在海边堆沙堡、被妈妈拉走的自己说。

      我哭了整整半个小时。直到眼泪流干,眼睛肿痛,喉咙发紧。

      然后我关掉油烟机。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人耳鸣。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我用粉底勉强盖了盖,看不出来太多。

      走出厨房。念念房间的门关上了。里面很安静。

      我敲了敲门:“念念,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可乐鸡翅好不好?”

      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好。”

      晚餐时,他吃得不多,但也没再提芭蕾的事。陈默加班回来,问:“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行。”念念说,低头扒饭。

      陈默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

      那晚,等念念睡了,陈默小声问我:“下午怎么了?我看你眼睛有点红。”

      “没事,”我说,“切洋葱辣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大概以为又是为了钱的事争吵后的情绪。他不知道,这次不是争吵。是我独自一人的,一场关于母爱、现实和愧疚的,无声海啸。

      夜里,我失眠了。悄悄起身,走到念念的小床边。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有什么心事。我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月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我的孩子。我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你。

      可我连一年两万四的芭蕾学费,都付不起。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但它像一块冰,沉在我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

      第二天送念念上学,在校门口遇见张子轩的妈妈。她烫着时髦的卷发,拎着名牌包,妆容精致。“林汐,听说你家念念也对芭蕾感兴趣?”她笑得很热情,“要不要一起报班?两个小孩做个伴。”

      “我们再考虑考虑,”我勉强笑笑,“念念刚上小学,怕他时间安排不过来。”

      “哎呀,时间挤挤总是有的。”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那个老师特别好,是市歌舞团退休的首席,一般人根本排不上她的课。我托了好大关系才报上的。小孩子有兴趣一定要培养,不然长大了后悔。”

      我点头,说“是是是”。

      后悔。又是这个词。

      念念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我避开他的目光,帮他整了整红领巾:“快进去吧,要迟到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跑进校门。背影小小的,书包显得有点大。

      张子轩妈妈还在说:“……这次元旦汇演,我们子轩要跳《天鹅湖》选段,老师说他很有潜力……”

      我笑着应和,心里却想:她的包,大概就值两万四吧。

      那天之后,念念再没提过芭蕾。

      他变得安静了一些。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就自己在小书桌前画画,或者看绘本。画里偶尔会出现跳舞的小人,但他很快就翻过去,画别的。

      有一次我整理他的书本,发现一张被他揉皱又展平的画。画上是一个男孩,穿着紧身衣和芭蕾软鞋,踮着脚,手臂舒展。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想飞。”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抚平,夹进我的日记本里。

      我和陈默商量,他说:“要不……就让他学?钱我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问,“你每个月工资就那些,房贷不能断,生活费不能省。去哪儿变出两万四?”

      他沉默了,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像解不开的愁绪。

      最后他说:“我再找找有没有晚上能做的零工。”

      他真的去找了。去快递点分拣夜班,去24小时便利店做兼职。每天熬到后半夜回来,眼里全是红血丝,身上带着寒气。一个月多挣了一千五百块。

      他把钱交给我时,手是冰的。“先攒着,攒够了就给念念报。”

      我看着那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大部分是零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别去了,”我说,“太伤身体。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他苦笑,“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没本事,就只能卖力气。”

      那句话又出现了——“我没本事”。

      像一句咒语,箍住了他,也箍住了这个家。

      我没再阻止他。因为我知道,阻止了,就是掐灭他作为父亲、想要为孩子做点什么的努力。哪怕那努力微薄得可怜。

      每天夜里,听到他轻手轻脚开门回来的声音,我都会闭着眼,假装睡着。然后听到他在客厅沙发上躺下的声响,听到他压抑的、疲惫的叹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着我们这个小小的、拥挤的、负债累累的家。

      照着一对拼尽全力却依然够不到孩子梦想的父母。

      那年元旦,念念学校搞汇演。张子轩果然上台跳了《天鹅湖》片段。虽然动作稚嫩,但架势十足,白色芭蕾服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亮。台下掌声热烈。

      念念坐在我旁边,看得目不转睛。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演出结束,家长们围着张子轩妈妈道贺。“子轩跳得真好!”“将来肯定是个舞蹈家!”

      她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着“哪里哪里”,眼里的得意藏不住。

      我牵着念念的手,默默从人群边走过。

      “妈妈,”念念忽然小声说,“张子轩跳得真好。”

      “嗯。”我握紧他的手。

      “我要是学,也能跳那么好。”他说,语气不是炫耀,也不是嫉妒,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映着礼堂尚未熄灭的灯光。

      “念念,”我声音有点哑,“妈妈知道你很想学。妈妈……再努力攒攒钱,等明年,或者后年,咱们……”

      “不用了,妈妈。”他打断我,摇摇头,“我学跳绳也很好。体育老师说我跳绳进步可快了。”

      他说完,还用力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安慰母亲,学会了用“懂事”来掩盖失望。

      就像当年的我,学会了对妈妈说“知道了”,然后把想学画画的愿望,折成纸飞机扔出窗外。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看见,命运是如何循环的。

      我成为了我的母亲。

      而念念,正在成为我。

      回家的公交车上,念念靠着我睡着了。小脸贴着我的手臂,温热。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有无数种可能。

      但属于我们的可能,好像总是那么少,那么窄。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汐汐,念念汇演怎么样?有没有表演节目?”

      我打字:“没有,他就当观众。”

      妈妈很快回:“哦。下次有机会让他也上台锻炼锻炼。”

      我没再回。

      锻炼。机会。

      这些词轻飘飘的,落在现实的地面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我关掉手机,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

      他睡得不太安稳,睫毛轻轻颤动,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梦话。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做过梦。

      梦见海,梦见自由,梦见自己像鸟一样飞。

      现在,我的梦变成了房贷、学费、孩子的笑容。

      而念念的梦,刚刚起飞,就被我亲手,温柔地,按回了地面。

      因为他有一个“没本事”的爸爸,和一个“一个月挣三千块”的妈妈。

      因为我们负担不起,一年两万四的,飞翔的代价。

      车到站了。我轻轻摇醒念念。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到家了?”

      “嗯,到家了。”

      我牵着他下车。夜风很冷,我把他的围巾又裹紧了些。

      我们的小区老了,路灯昏暗,路面不平。

      但那是我们的家。

      是我们用尽全力,勉强维持的,小小的港湾。

      即使港湾里,装不下一个孩子的芭蕾梦。

      即使港湾外,是永远也抵达不了的,那片十七岁时渴望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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