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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功名如土,真心如玉 ...

  •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皇帝魏钧高坐龙椅,神色疲惫。

      秦松年站在文官首位,气定神闲。

      “今日怎么不见霍爱卿?他今日要禀报莫奇屑贪腐案的调查进展。”皇帝问。

      霍岩持笏出列:“臣大理寺丞霍岩启禀陛下。刑部郎中霍元乃臣之伯父,只因伯父今晨突然身体不适,案件详情由臣代为禀报,请官家恕罪。”

      “嗯。朕记得你,一甲第二名进士霍岩,是吧?”皇帝的话语还有几分期待。

      “臣惶恐。”

      “不必惶恐,那就由你来将结果通报案情进展。”

      “谢官家。”说罢,霍岩将扎子交给押班,看着龙座上的官家缓缓翻开,不觉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启禀陛下,经查,莫奇屑固然有罪,但更大的罪人是——"

      他猛地指向秦松年,"当朝宰相!秦松年!"

      朝堂如沸水泼油,轰然炸响。

      秦松年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悲悯面具裂开一道缝隙,眼中寒光乍现片刻,又归于平静,嘴角还多一丝的讥诮。

      “霍寺丞!” 兵部尚书张俊率先出列:“黄口小儿,安敢污蔑当朝宰辅!此必是莫奇屑那厮临死攀咬,构陷忠良!”

      一众秦党爪牙立刻鼓噪起来。

      “狂妄!”

      “其心可诛!”

      “请陛下治其咆哮朝堂、诬陷大臣之罪!”

      还好霍元不在场,否则当场就背过气了。

      霍岩不理会他,朗声道:“臣所提交的实封中,有通敌铁证。金人许其‘终老江南王’亲笔契!还有其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收受贿赂的铁证,皆收于木匣封存!请陛下过目!”

      皇帝眉头紧锁,长长的硬翅微微抖动,他揭开封条时,木匣不慎摔在地上。

      随着落地哐当一声响,匣子里竟然飘出盖有金国印玺的绢帛。

      这些东西昨天霍元不都当着他的面烧了么!秦松年如是想。

      不过多年宦海沉浮,短暂的不知所措后,秦松年心念电转,出列躬身。

      "陛下明鉴,这分明是莫奇屑攀咬诬陷!他因罪被查,便想拉微臣下水。这些所谓证据,皆可伪造!"

      兵部尚书张俊立刻出列附和:"秦相忠心为国,人所共知。莫奇屑此等小人,临死反咬,其心可诛!"

      这两人的发言,如同头狼嚎叫,引得狼群声援,殿中的其他党羽纷纷出声支持。

      几个与霍家交好的大员眼神飞快地交流后,紧握笏板的手指泛白,身体微微前倾,似要出列,但终究是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言。

      他们虽是主和派阵营,但见莫奇屑下场,不免兔死狐烹之感,既希望霍岩能如平地一声雷,劈开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铁幕,但更不敢赌。

      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监察御史,颤巍巍地出列半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官家,霍寺丞既敢持证面圣,所呈或非虚妄,恳请详查。”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年轻的给事中立刻厉声打断:“王御史怕是上了年纪,此等伪造之物,何须污圣目!况莫奇屑罪证确凿,焉知不是其构陷秦相?”

      老御史张了张嘴,看着对方年轻气盛、杀气腾腾的脸,终是颓然退了回去,浑浊的老眼望向霍岩,满是悲悯与无奈。

      “你们!”

      霍岩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身同僚,只觉自已像一只蛹,被丝越裹越紧,他的目光透过丝线缝隙,期待着龙椅御座上身着浅黄色绸袍的皇帝,不觉提高了声调:

      “秦相言此乃莫奇屑攀咬构陷,臣不敢苟同!其一,莫奇屑身陷囹圄,府邸查封,爪牙尽去,他有何通天手段,能于大理寺狱中伪造出如此众多、涉及机要、年份不一、笔迹印鉴皆指向秦相的文书?此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可为!此等‘攀咬’,岂非匪夷所思?

      其二,秦相言莫奇屑掌刑狱多年,精于伪造。此言更是欲盖弥彰!若真如此,则莫奇屑昔日构陷忠良之案,其所呈‘铁证’,岂非皆可存疑?他经手之案,何人敢信?此等人物,竟得秦相多年信重,委以刑狱重权,直至位列副相!秦相是识人不明,是有意纵容,还是互为表里?!”

      霍岩有理有据,秦党的鼓噪也为之一滞。但他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其三,也是最为紧要者!臣所呈证物之中,有金人密札,许以‘终老江南王’之诺!上有金国贵戚印信为凭!此等通敌卖国之契,绝非寻常构陷所能伪造!其行文习惯、用印规制、乃至绢帛质地,皆非我朝所有!敢问秦相,莫奇屑从何处寻得此等金国秘物?又或,此物本就是秦相与金人往来之信物,为莫奇屑偶然所得,秘藏至今,以为自保?!

      陛下!此非攀咬,此乃桩桩件件,环环相扣之铁证!字字惊心,句句泣血!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私通金贼、贪墨国帑……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动摇国本、祸及苍生之大罪?!臣霍岩,以项上人头担保,所奏绝无虚妄!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亲览证物,勿使奸佞蒙蔽圣听,令忠魂含恨九泉,令社稷危如累卵!”霍岩声音的洪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霍寺丞,你道这些就是铁证?”秦松年重新戴上了仁慈的面具。

      “陛下明鉴。霍寺丞少年意气,忠勇可嘉,然毕竟入仕日浅,不谙世情险恶。莫奇屑此人,阴鸷狡诈,掌管刑狱数十载,伪造文书、私刻印章之术早已炉火纯青。他自知罪孽深重,必死无疑,故而才使出这玉石俱焚的毒计,妄图以假乱真,拉老臣垫背,搅乱朝纲,其心可诛!此等卑劣伎俩,竟蒙蔽了霍寺丞一片赤诚,老臣实在是痛心疾首哇……”

      “陛下!”霍岩发出了破音:“若是对证据有疑,可以再组织三司会审调查真伪。其中还有涉及云少保……”

      “够了!霍爱卿!”皇帝及时厉声打断了霍岩:"秦爱卿乃朕之股肱,岂会做此等事?必是莫奇屑诬陷。而秦爱卿识人不明,也有过失。”

      此刻,站在大殿角落里的御前班直都知赵闻道,见身着深绿官袍的霍岩孤身立于满殿朱紫中,刺眼得犹如一片孤叶。

      他一听含冤而死的云少保,再控制不住胸腔里起伏。

      可欲抬脚时,却被身旁交好同僚拽住了胳膊,轻声道:“赵兄,咱们就是在文德殿看大门的,这是他们当官的跟官家奏对呢,咱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赵闻道鼻腔里几声闷哼后,也只呆立原地。

      听见圣上决断已下,霍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脑中空空荡荡,无心再看秦松年以退为进,姿态做足的表演:“老臣…老臣无德无能,致宵小横行,朝堂纷扰,恳请陛下准臣…辞官归养!”

      皇帝疲惫地挥挥手:“爱卿乃国之柱石,何出此言?些许小丑跳梁,岂能撼动忠良?爱卿连日操劳,心神俱疲,准你…休假静养,朝中事务,暂由张俊…等人协理。”

      大局已定,皇帝的话像最后一道丝给霍岩这只蛹缠得密密实实。退朝后,霍岩失魂落魄地走出文德殿,身后的年长同僚纷纷叹气:霍寺丞,可惜了榜眼之才……"

      然而秦松年依旧前呼后拥。

      “秦相公,要保重身体。”

      “秦相公,千万要好好养病。”

      ……

      下了凤凰山,霍岩见到了身着霍府仆人衣衫的魏铮和刘芸。

      “二郎,想回家么?”魏铮问。

      霍岩轻轻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伯父,你们消息倒灵通。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刘芸扶他上车,含笑鼓励:“二公子,我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还去楼外楼买了羊羔酒,吃饱了再想别的。”

      魏铮马鞭一扬:“秦相公纵横朝堂二十余载,头回在你这里吃了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次不成,那就下次再来!”

      被两人一番劝慰,霍岩心里堵着的委屈泄了大半,他像个撒娇的孩子一般:“那今天,你们俩都得陪着我,不醉不归。就算明天流放的旨意下来,那也明天再说!”

      冬去春来,这桩案子终于落下了帷幕。

      养病的秦松年暂退朝堂,莫奇屑流放岭南,刑部侍郎霍元因查证不足挨了申饬,二房老爷霍辛继续待阙,只有霍岩则“升了”。

      吏部的调令是:

      大理寺丞霍岩,勤勉可嘉,特擢兵部职方司主事。尔当详核舆图,固我疆域,钦此。

      霍岩读罢调令,字面褒奖,实则疆域沦陷,舆图虚妄,心道:这大约是主和派集团给他的诛心之言。

      兵部职方司主事,正八品升至正七品,是明升。

      失了御前奏对之权,离开中枢权利机关,是暗降。

      上司兵部尚书是秦党骨干心腹张俊,这是断绝了他的仕途。要是哪天惹得上司一个不快,就被贬去偏远小县做县丞吧。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好了不少,但他还来不及庆幸,官家就单独召见了他,问他愿不愿尚公主,做驸马。

      那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没有被立刻贬出临安,竟然是这个原因。

      国朝的公主要不然嫁给武将联姻,要不然就有一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陪着公主吃喝玩乐,从此仕途再无指望。

      虽然霍岩的仕途看起来完了,但绝非伤春悲秋,白白伤感怀才不遇之辈,北伐报国之心也绝不因个人荣辱而改变,这是他和阿铮从小立下的志向。

      此刻他已经做好了另一种打算,只在等待一个机会。不过婉拒公主,却只因他早已钟情于刘娘子。

      “妹妹,故事其实已经结束了。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霍岩道。

      霍然看向自家嫂嫂,轻轻扯着她的衣袖:“真的结束了么?嫂嫂,我要接着听。”

      刘芸亦是笑着看向霍岩,眼波柔情似水:“你不好意思说,就回屋歇着吧,我来同四妹妹讲。”

      “我不要!”霍岩勉力维持最后的倔强。

      “二哥哥,那这样,你讲了那么久的故事,就安安心心吃早饭吧。”说罢,霍然盛了满满一大碗粥放在霍岩面前。

      “我和嫂嫂去葳蕤轩里讲,你只当听不见,哈哈。”然后,拉起刘芸就走。

      刘芸回头看霍岩一眼,得意地笑了,挽着妹妹的手就走了。

      回到葳蕤轩,在霍然的追问下,刘芸再次娓娓道来:“你哥哥那段时间,一下值就躲在草堂里喝酒。有时只是小酌,喝了一点便睡下。但那次从宫中回来时,他带了三大坛……”

      “二公子,这么多酒啊?”刘芸见状,立刻帮忙从马车上卸下来:“小公爷今天要来么?那我再去添两个菜。”说罢,放好酒坛就要去厨房。
      “不是。”霍岩拦住了刘芸。

      “刘娘子,我今天就想和你喝酒,行不行!”霍岩正色道。

      刘芸点点头,心间惴惴不安,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转身去厨房,落荒而逃:“二公子……稍坐,我…我端菜去。”

      进了厨房,她立刻把厨房扉门和上,往锅里一瓢瓢地舀水。

      忽然瓢脱了手,她失神地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努力平负心中思绪,霍岩的心思,她最明白不过了。不过那又怎样,人家再落魄,也是家世显赫,名门望族的进士!

      “刘芸,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反正他酒量不好,过一会儿,准保喝醉了。在他酒醒之前,就离开!等他说出些什么话来,你还走得了么?千万不要犯糊涂,知道了么!”刘芸对自己在水缸里的倒影正色道,然后抹干净了腮边的眼泪。

      她故意磨磨蹭蹭地熬了酸梅汤再出来时,霍岩跟前的一个酒坛已经空了,做好的饭菜一口未动,人趴在案上,似是醉得不醒人事。
      刘芸轻声唤他:“二公子?”

      霍岩没有反应。

      刘芸心下稍安,欲扶他去塌上睡。

      谁知手刚一触到霍岩,手腕就被他牢牢攥住:“刘娘子,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刘芸想挣脱却根本挣脱不开,又一想,他是个酒蒙子,万一向灌薛公子一样灌自己可怎么办?于是赶紧附和道:“好的,好的,我愿意。”
      霍岩听罢,脸上红晕,会心一笑,大舌头道:“呵呵……这……就答……答应了……,害我……我……担心许久……”说罢,他整个身子扑在案上,这次是真的呼呼大睡,故而牢牢抓住了刘芸的手,根本松不开。

      刘芸轻叹一声,端详着他的侧颜,剑眉星目,翩翩君子,连睫毛被微风吹得轻轻抖动,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如果没有靖康之难,自己也还是官家小姐。霍岩金榜题名,来自己汴梁的家提亲,和他的相识就像李清照和赵明诚那样,多好。鬼使神差地,空着的另一只手也倒酒自饮……

      等到再醒来时,竟然是第二天傍晚。自己睡在榻上,身上盖着棉被,她赶紧起身去找霍岩,霍岩已经下值,换了便装,系着襻膊在灶上煮饭。

      “阿芸。”霍岩转过身子唤她:“想不到你如此海量,两坛子酒都喝完了……”

      “啊?”刘芸亦是吃惊,不过案上三个空空的酒坛确实就在那里。

      “你要是再不醒,我准备送你去医馆了。”霍岩道。

      “二公子,我已经没事了。”刘芸赶紧接过霍岩手里的木勺:“你怎么还做上饭了?我来我来。”
      霍岩轻轻推开,脸上泛着绯红:“阿芸,你没来时,我都是自己收拾草堂的,自己照顾自己的。你要是头还晕,就赶紧歇着吧。我今天上值时,也晕晕乎乎的,竟差点搞错了地图上的标尺。以后不要叫我二公子,听着生份,可以叫我二郎,或者官人。”

      “什么…”刘芸大吃一惊。

      “你昨天晚上说,愿意嫁给我呢。”霍岩含笑含羞。

      “我……看你喝醉了,胡说的。”刘芸语无伦次,但复而尴尬笑着:“二公子,千万别当真……”

      “我就是当真了!”霍岩掷地有声:“我为你而拒绝公主,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刘芸看着霍岩眼中的真诚与期待,心如刀绞:“二公子,我曾流落风尘。”

      “这我知道啊,还是我给你赎身的。”霍岩眼中满是真诚。

      “我可以拿到秦禧染房的账册,是因为我答应他,做了他的十五姨娘,你……你明白是什么意思么?”刘芸等着他眼里的光熄灭,等着他嫌恶地退缩。

      霍岩听罢,低头看着锅中微沸的粥水,沉默了许久。

      时间仿佛凝固,草堂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他再抬起头时,眼中没有鄙夷,只有深重的痛惜与洞悉世事的苍凉。他放下手里的锅勺,目光灼灼:

      “生逢乱世,豺狼当道,鬼魅横行。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而我能遇到你,志同道合,心意相通,更是万幸之中的万幸。至于其他,人生于世,岂能奢求十全十美?谁人身上没有伤痕?谁人身上没有憾事?若因过往伤痕而错过眼前光亮,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于你于我,皆是如此。”

      霍岩话音刚落,刘芸已经如一阵小风般奔向他,拥住他,踮起脚吻他。

      霍岩浑身一僵,但随即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灶中粥汤咕咕翻滚,米香弥漫四溢,蒸汽氤氲升腾,包裹着依偎的两人,刘芸用柔情似水又坚毅如钢的语气道:“你若敢娶,我就敢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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