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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马场问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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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
“因病请辞”的秦松年看着跪在跟前的秦禧,勃然大怒:“倘若你有那霍二郎半分见识气度,早早把那刘娘子杀了,而不是色令智昏,为父怎会因病请辞!”
“父亲,儿子知错了。”秦禧听见父亲夸霍岩,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禧哥儿,你要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莫要看为父二十余载纵横朝堂,就觉得很了不起!莫奇屑这种政治浮萍都有取我而代之的心思,霍二郎这个小小的大理寺丞都敢在朝堂上挑战于我,那就说明在暗处不知有多少人觊觎我今日权势,有多少人想要咱们的命!为父今年多大年纪?又能护着咱们家到几时?到时候,秦家的一切都要靠你撑起来。”
秦松年说罢,手中拐杖杵地,咚咚作响,言语如刀:“而你,能行么!”
秦禧忍下心中不悦:“父亲,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待为父查明霍二郎身后是何人后,再寻机将他贬出临安。”
秦松年叹了口气:“官家在殿上说我用人失察,也是在点我呢!咱们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都无所谓,但千万不能叫圣上觉得咱们不听话。你近来行事更要低调,知道了么?”
秦禧点头称是,但暗自腹诽。小十五一个天仙般的美人,自己还不等享用几天,居然就跟了霍岩!此仇不报不行!
“官人。”
此时,秦松年的夫人王氏笑语晏晏,端着参汤走进来:“你们爷俩在书房里呆了这么长时间,在说什么呢?”
秦松年立刻示意秦禧,秦禧会意起身。
王氏放下参汤,自顾自说道:“建国公买下正隆赌坊时,说是手里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钱,要用日后的营收去抵。我也就答应了,没想到盘给他三个月后,收入倒翻了之前一番。诶呀,看着大把铜钱落到别人口袋里,我真是心疼。”
秦松年听罢,只道:“夫人,有些钱就不是咱们该挣的。最近我在朝不顺,家中诸事处理更需谨慎。”
“父亲,莫奇如意倒是以前常常去正隆玩两把的。”秦禧顺嘴吐了一句。
“嗯?”
秦松年大脑快速运转:“建国公和霍二郎的关系怎样?”
“父亲,那自然是极好的。全临安都不去霍家吃喜酒,唯他去了。”秦禧道。
“竟还有这事。”秦松年意味深长地喃喃自语。
建国公府,魏铮辗转难眠。
虽然当日画舫上,在霍四姑娘跟前一副不着急、有风度地说静候佳音,但回家后却没有一日不焦虑的。
正当他抓心挠肝时,小厮来禀:“小公爷,霍二公子来问,本月末休沐时,要不要去郊外骑马?四姑娘也去。”
“去,当然去。”魏铮立刻弹起:“把衣裳都拿出来,我选选!”
前往马场的路上,刘芸和霍然坐于车上,霍岩骑马在前。众女使小厮相随在后。
“四妹妹,你怎么突然想学骑马了?”刘芸问。
“嫂嫂,二哥哥早就说要教我骑马的。”霍然浅浅一笑:“他中榜前,天天读书做文章,没空。后来入职日日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的大理寺,也没空。现在总算调到了日日准时点卯、准时下值的兵部职方司,必须要他兑现承诺!哪天要是我嫁出去了,那不彻底拿他没招了?”
刘芸听罢,掀开车帘,看着在外骑马伴行的丈夫,点点头道:“说得有道理,得让他兑现承诺!”
霍岩对着车里的妹妹撇撇嘴道:“我可是很严厉的,你到时候别哭鼻子才好!”
霍然窝在刘芸怀里扮了个鬼脸:“有嫂嫂在,你敢!”
刘芸顺势将霍然护在怀中,嗔道:“你耐心点,知道不?”
“阿芸,你当她真要我教么?阿铮肯定比我耐心。”霍岩说罢,浅浅一笑。
春末夏初,草长莺飞。不出意料,小公爷又早早地在马场等候了。
他一身利落的骑装,竟与霍岩的装扮一模一样,头上束着青黑色的四带巾,四条长带在颌下系紧,身着檀褐色的缺胯罗袍,圆领内微露一痕素白中单领缘。窄袖收束于腕,腰间紧束一条乌皮䩞鞢带,几枚简洁的铜质带銙在日光下微闪,更显蜂腰猿背。深青色的合裆裤小腿处,紧缠着素白的行缠,足蹬一双半旧的黑色皮质短靴,尽显骑射男儿的精干与矫健。
“你们俩的衣裳怎么一模一样?”霍然问。
“同一家裁缝铺子做的呗!”霍岩笑道。
“嫂嫂,他们这样看起来真好玩,改日我们也做一身一模一样的。”霍然道。
“嗯。”刘芸点点头。
“四妹妹,其实我今日正好带了两套女子骑装。”
魏铮说时,就有小厮送了两只托盘过来:“马快速行进时,如果衣服或者发髻被树枝勾住,十分危险。你们二人初学,犹须警惕。”
刘芸和霍然也知今天骑马,已经是按照她二人想象中轻便的装束打扮,但见魏铮端来的轻纱盖头、旋袄、围裳,只觉自己装束还是太业余了,当即在马车里重新换过。
趁她们二人去马车里换衣服时,霍岩感叹:“阿铮,我原本只道骑马要穿得利落些就好,没想到还有这些门道!”
“你的骑术也就是入门而已,要是上了战场,要学得可多了呢!”魏铮嘴角带着几分自信的笑意。
“今日我家阿芸和我妹妹在,给我些面子。改日再向你讨教。”霍岩道。
“你个文官,又不上战场,会这些就够了。”
霍岩摇摇头,抚摸着马鞍:“阿铮,也许过段时日就要用上了。”
彼时不远处,刘芸和霍然两道月白色的身影在绿草如茵的马场上缓缓相携而来,格外清新悦目。
虽然远看装束一模一样,不过所着长裙却不同,一个是罗素,一个有暗纹。彼时国朝年轻女子的下裙都流行月白色,毕竟好搭配衣服嘛。
远处林梢忽有鸟雀惊飞,扑棱棱掠过天际,仿佛被无形之手惊扰。
“你说,要我们俩谁教你?”霍岩问自家妹妹。
霍然嗔道:“一看你就没有小公爷擅长,我自然选择厉害的师傅学!”
“哼~”霍岩撇撇嘴:“我是不如他,但教你这个新手是足够了!”
刘芸在一旁掩嘴轻笑:“莫不是一个九成九新的新手教十成新的新手吧?”
“哪里话!阿芸,我应该算是五成新的!来的路上,我还策马过独木桥呢!”霍岩说时,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那我信你一回。”刘芸说罢,替他扶正了略歪斜的四带巾。
随后,霍岩扶刘芸上马:“阿芸,你脚踩镫上马,我为你牵马走两圈,感受一下。”
刘芸含笑点点头,然后两人就自顾自地走了。
霍然看着两人柔情蜜意,转头对魏铮道:“你瞧,他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教我?既如此,还假模假式地问我……”
然而魏铮却没搭话,猛然低头看见那月白色裙裾下的那双小巧玲珑的翘头靴,耳朵竟然微微发红。
“怎么了?”霍然不解地问。
魏铮最终艰难地问出了口:“四妹妹,你……你……的脚多大?”
霍然听罢,亦是面红耳赤,赶紧将裙子向下扯了扯盖住脚面。
“对不起……对不起,我绝无轻薄冒犯之意。”魏铮忽然急得满头大汗:“我怕……脚掌小,踩不住马镫,会有危险。”
“我……我缠过足……五寸。”霍然三分羞涩,七分焦急,问:“这样能骑马么?”
魏铮略略一思忖,道:“我有办法,你稍等,我去去就来。”然后转身一溜烟儿地小跑去往自己的帐子。
霍然不觉会心一笑。
不一会儿,他举着一对木屐,一溜烟地小跑回来:“四妹妹,我刚刚在这木屐下钉了钩子,只要卡住马镫,应当无碍。”
他满头大汗却焕发雀跃:“来,把木屐系在靴子上……”说时,便俯下身子要给霍然穿,然而指尖距她裙裾寸许时,骤然停住。
“婉晴,还是你给姑娘穿吧。”说罢他将手里木屐塞给婉晴,人像落荒而逃似的走远几步,背过身子。等霍然系好木屐后,他才重新转过身,脸上绯红未退。
霍然踩着带钩子的木屐,与马镫牢牢卡住,稳稳当当,赞道:“小公爷的办法很好。”
魏铮牵马在前,缓缓走入林间小道,并未看见霍然羞涩神情,只是极其认真地讲:“四妹妹,骑射入门不难,但要精通,不下苦工可不行。川陕牧场十不存一,大理马价逾千金!纵是勋贵如我们,习骑射亦属奢侈。可前线将士……多是贫苦农户,终其一生都不会骑术!
每逢金人铁蹄压境,步兵唯有结阵死守,以劲弩强弓挫其锋芒,再以长枪大斧近身搏命…至于骑兵,数少且弱,马匹矮小,训练不足,难挡铁浮屠一冲。若要收复中原,不止要武将不惜命,更需文官不爱财。”
霍然听懂了他的牢骚,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小公爷,国朝在战场屡屡失利就是因文恬武嬉。但你可有想过,是因何如此么?”
魏铮听罢,忽然勒马,转头看她,阳光透过密匝匝的树叶间隙,将金光洒在她身上,宛若仙子:“愿闻其详。”
霍然眸子里映着碎金般的阳光,声音清亮如溪水击石:“小公爷,自从母亲病了,由我执掌西府中馈,至今已有两年,略略有些体会。我刚管家时发现库房存粮只够三月,而邻村强盗年年来抢收成,你说我该当如何?”
魏铮一怔,下意识答道:“自是加固院墙,训练壮丁……”
“彼时,我府上有四个管事。管事甲说:不如每年白送强盗三成粮,换得他们少抢些?看似省了刀兵,实则年年割肉,待咱家粮仓空了,强盗要的可是整片田庄!
管事乙说:给佃户涨租,多出来的钱就去买刀剑抵御强盗,把强盗一下子击溃。看似是有了余钱,可是佃户们为什么来我家投佃,不在别家投佃,还不是因为图我仁义,求个安稳么?如若我并不能将强盗一举击溃,或者又有其他变数,我只会把佃户逼死逼逃,到时候谁给我护院,谁为我种粮呢?
管事丙又讲:慢慢攒钱,但家族庞大,处处减省却减无可减,最后只得强夺各房田契充作公产。刚开始是实力不强的八、九十房的田产收成被充公,但动到大房田产的时候,就不那么顺利了。大房发挥族长权威,说我以权谋私,还挑动其余各房和我作对。
最后大家转向了管事甲的阵营。
管事丁再道:要各房自建灶头吃饭,各自护院。如霍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外头人即便杀进来,那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时是杀不完的。若是自家和强盗勾连,自杀自灭起来,那才真是一败涂地。
然而最令人无可奈何的是,管事乙、丙、丁各自的过往矛盾比与管事甲的分歧还大!于是,管事甲竟成了我府中主持大局之人。而我看似条条路都能选,但真的走了以后,条条路都是穷巷。”
魏铮心中暗暗吃惊,霍然虽然身在闺阁,却对当前朝局和自己这等主战派的困境洞明至极,果真是个极聪慧的姑娘。
“四妹妹,那你是如何破局的呢?”魏铮目光灼灼,话语里饱含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