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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林间危机 ...

  •   林间的风轻抚耳畔,马蹄轻踏草叶发出细微声响。

      “明算账,聚人心,寻活路。”霍然目光清亮如刃,朗声回答。

      “管事甲用送粮买平安,实则养肥蛀虫、逼走佃户,却拿平安无事遮羞!管事乙丙丁吵翻天,只因各算小账,不见家族存亡大账!”

      魏铮被霍然提点后,长久迷雾被一语道破,秦松年的“和”是剜肉饲虎。

      “秦相公便是那管事甲!岁币看似清晰,却从百姓骨血里榨来!豪族商贾盆满钵满,穷苦百姓血泪流干。这平安买的是民怨沸腾,是自毁根基!”

      随着马蹄轻踱,魏铮目光也转向远方树影,语带自省:“而我们主战派,算的账也不够明!

      管事乙就像是你哥哥一般的速胜派,加征总经制钱,只盯军费账,却忘钱从何来?加征苛税如剜民肉,流民日夜盼王师,反被自己人逼上绝路,民心失尽,谈何速胜?

      他以前跟我说,只要北伐胜利,给予补偿便可。可若是真能速胜,当年云少保和韩郡王何等英武帅才,不早就还复两京了么?又何来淮西溃败呢!不过,自从那日游西湖以后,这话我再没听他讲过了。”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四妹妹,不瞒你说,我就是那管事丙。公田法初衷好,集中资源,积粮练兵,手段却免不了强夺士绅田产。待刀割到理学派自己身上,又觉得跟秦松年更好,以至忘了大义。”

      然后他又长叹一口气:“至于那管事丁,就像我妹夫宋家一般。截流盐税,自行招兵买马发饷,求眼前胜,但后患无穷。此举又与裂土封王何异?今日抗敌是好,但他日若生异心或受利诱,便是萧墙之祸!军纪败坏,残民自肥,更是饮鸩止渴!”

      风在林梢打了个旋儿,魏铮看着霍然眼神越发清明。

      “如今,主战派只执着速胜、渐进、自主的目标,却误判了代价,倒是从来没将天下人心,认认真真地考虑过。”

      霍然虽不太明白“加征经总制钱”、“公田法”、“掌兵税民”这些词语的含义,但魏铮把朝堂诸事比作管家;把对金的战与和,比作家中四位管事的主张,她是听明白了的。

      魏铮继续诚恳问道:“四妹妹,你掌家时,各房已经四分五裂,那你又是如何聚人心的呢?

      “小公爷,说来惭愧,其实霍家至今也没聚齐人心呢。知行合一,总是不容易的。”霍然不好意思了起来。

      “四妹妹,那以后你管家,打算怎么做?我想听。”

      “我想,账若能算得分明,便是聚人心的第一步。我首先把这四位管事的糊涂账、偏颇账,一笔一笔,当着阖府上下所有人的面,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他们自己看看,按照他们的法子,最终会让这个家走向何方!”

      “然后呢?”魏铮急切追问。

      “算明白了账,作为掌家人,也要告诉大家,到底如何做,才是生路。管事甲的路是以薪救火的死路,万不能走,还要立刻夺了管事之权,不能让他给即将聚拢的人心泼冷水。
      管家乙丙丁的路,单走哪一条,都是穷巷。若入了穷巷,就凿开墙壁,往别处探一探,避一避,但总归要往前走的。各房也必须放下往日偏见和仇冤,看清真正的敌人是门外的强盗,而非身边的兄弟。加固院墙、训练家丁是必须的,但钱粮从何而来?与其内部互相倾轧、自毁根基,不如先合力堵住家里的蛀虫和硕鼠们偷粮的洞。”

      魏铮听罢,点头称是,主动接话:“整顿吏治、打击贪腐,比盘剥佃户和小商贩、强夺族人田产来得人心所向!”

      “练兵积粮是正道,但强征绝非良策。应以保家卫产为名,号召各房量力捐粮饷、出壮丁、献良策。贡献者受家族保护,这比冰冷的公田法更能体现同舟共济。若真分灶,强盗必会挑拨离间,各个击破!霍家基业毁于内斗,岂不让祖宗蒙羞?”霍然的声音不高却有力。

      “破局之道,不在执着于乙丙丁任何一人的方略。而在于让他们明白:内斗只会让管家甲渔翁得利,让强盗有机可乘!唯有暂时搁置争议,先合力做几件凝聚人心、打击蛀虫、增强家底的事,堵住漏洞稳住根基,才有资格谈下一步挥拳打出去!这需要有人顾大局,全大义,在各方斡旋寻找那脆弱的共同利益点。此非一日之功,非一人之力,但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林风拂过,带着青草的气息。

      而魏铮被霍然一番“点拨”后,眼前竟然出现了一条荆棘却充满希望的北伐之路。

      “四妹妹,多谢你。我会永远记得今日。”

      这时,霍然只觉耳边倏忽一阵响,等她转头时,一支箭距她脖颈半寸,箭尾却被牢牢抓在魏铮手中。

      “这……”

      霍然吓得花容失色时,魏铮已经踩镫上马,坐在她身后:“四妹妹,抓紧马鞍。”

      随着马鞭呼啦一响,□□的马疾驰向前奔去。
      然而前方道旁一棵参天大树忽然半截中断,横在前方,魏铮纵马一跃,马继续向前疾驰,不远处的前方出现两条路。

      “走左边,通向市镇,我们赶紧报官!”霍然顾不上腹中五脏翻滚急忙道。

      魏铮刚要向左,那条道路上竟忽然涌现了七八个蒙面大汉,骑马举刀追杀。只得立刻策马向右躲避,通往深山密林的方向疾驰。

      “老大,现在文官的骑射功夫也能这么好?”蒙面人甲道。

      “追错了!我们走!”蒙面人乙恍然大悟,立刻领着众匪盗,策马往相反方向而去了。

      但魏铮和霍然并不知晓,只急于向山中逃命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霍然许久都没有听见魏铮扬鞭的声音,马也渐渐停住了。

      她感受到魏铮手握缰绳的力道在减弱,又忽觉肩头一沉,是魏铮的下巴砸在她的肩头。

      “小公爷!”霍然惊呼,转身去看。

      原来魏铮让她踩住马镫,不致摔下马。自己却是不踩镫全靠手里缰绳维持平衡,手里缰绳一松,人竟跌下了马。

      霍然赶紧下马,可是她的木屐却是牢牢勾住马镫,她解开木屐,慌慌张张从马上摔了下来后,便立刻踉踉跄跄地向魏铮走去,手触及魏铮后背时,手上滑腻湿黏,竟然是血。“小公爷,你怎么了?”

      彼时,四周无人,自己置身这荒山密林,还不知道匪盗有没有被甩掉,霍然大哭道:“小公爷,你别吓我……你嘴上说要和我同行,怎么半道上还撇下我了呢……”

      魏铮后背中箭,本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但这落地一摔,箭矢更深入皮肉,终于痛醒。
      “四妹妹……”他微弱地唤她:“扶我上马。”

      霍然见他转醒,心下稍安,点点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扶他上马。魏铮伸手去拉她时,她却道:“你省些力气,好好踩住马镫,我来牵马。”

      “四妹妹,山路不好走,最近的村子也要七八里地呢。”魏铮偷瞄了她裙裾下的一双脚:“我怕你吃不消……”

      “对呀!有七八里地呢!你受了伤,还要控制缰绳,你吃得消么?且说这马,它已经跑了许久,山地上也难以负担我们两人。”霍然语气里满是倔强,自己牵马往前走。

      但她高估了自己,七八里山路,她这双小脚确实走得艰难,才走了一半,就痛得支持不住。

      正要跌倒时,却被一双强有力的臂弯牢牢接住。

      回头看,是魏铮,他嘴唇泛白:“四妹妹……我已经好许多了,让我来牵马吧。”

      话音刚落,霍然已经被抱上了马。

      当魏铮取来木屐,准备给她重新穿时,忽然怔住,因为那米色短靴上已有血水渗出,再抬头看霍然时,她却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没这么娇气的。”

      魏铮心疼,愧疚的情绪一股脑儿涌上心尖:“我……我以前说要先替你挡着所有风霜困苦,现在却害你吃苦……”

      然而霍然目光坚毅,拂去他脸上风尘,道:“既为同行之人,就要互相扶持。刚才我牵你骑,现在咱们换着来,不就马上要到落脚点了么?我霍四姑娘在家里耍威风惯了,以后也注定做不了屈居夫婿身后之人。你要是受不了的话,那咱们不适合同行。”

      “啊?”魏铮心尖一颤,猛然抬头,然后惊喜地笑出了声:“四妹妹,你刚才说什么?你愿作我的同行之人?”

      “骗你的,快走吧。”

      魏铮嘴角上扬,仿佛箭伤也不痛了,牵着马往前走:“我情愿被你骗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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