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映月》楠疯子

12、患难同心

　　霍然魏铮走了三里地，天色已昏，暮霭沉沉。两人终于跌跌撞撞寻到一处偏远村落。为免村民因刺客之事恐慌拒客，只得佯称是踏青迷路的新婚夫妻，好说歹说，才借到一间简陋农舍栖身。

　　魏铮强撑着出门寻来些粗糙的金疮药，又央主家烧了热水。待一切备齐送回屋内，他已是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扶着土墙喘息片刻才勉强坐下。

　　霍然倒了碗温水递到他唇边：“你……伤口是不是疼得厉害？”

　　魏铮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想抬手接碗，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得就着霍然的手啜饮几口，声音低哑：“本来是钻心地疼……可……可你今日说愿跟我一生同行……我心里欢喜……竟觉好些了……” 身体虽虚弱，语气中洋溢着欢喜。

　　霍然眼圈一红，又急又气：“都这样了，怎还油嘴滑舌！快……” 她话未说完，却见魏铮已俯下身，动作迟缓却异常坚定地褪下她的鞋袜。

　　那双原本白皙玲珑的脚，此刻被磨得血迹斑斑，脚底更是布满了水泡和擦伤，惨不忍睹。他用微温的水小心清洗，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清洗干净后，撒上那灰扑扑的药粉。

　　药粉触到绽开的皮肉，霍然忍不住“嘶”地抽了口冷气。

　　魏铮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地为她包扎好，这才抬起头，气若游丝地勉强打趣：“我……岂止油嘴滑舌……这不……还……动手动脚了么……”

　　“哼！”她刚想嗔怪，下一幕却让她惊骇得捂住了嘴，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魏铮转过身，背对着她解开了上身染血的衣襟，当那精壮的脊背完全袒露，霍然见古铜色的肌肤上，赫然是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伤口周围皮肉翻卷，新鲜的血正缓缓渗出，一支乌黑的、断了大半箭杆的箭簇深深嵌在伤口中央！他竟一直带着如此严重的伤，护着她走了那么远，刚刚还在为照料自己而奔走，还为自己包扎。

　　“你……你……” 霍然浑身轻颤，眼泪汹涌而出。“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你怎么还能……”

　　魏铮没有回头，摸索着将先前为霍然清洗伤口用的匕首递向身后，决然道:“把箭剜出来！”
　　“我……我做不到……” 她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怕自己手一抖……

　　“你可以的。” 魏铮挺直脊背：“你早剜一刻，我便少痛一刻。”

　　霍然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住那冰冷的匕首柄，不再犹豫，咬紧下唇，手腕用尽全力一剜一撬！

　　伴随着一声血肉分离的闷响和魏铮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一团带着碎肉、染满乌黑血污的箭头“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敷药。”魏铮道。

　　霍然手忙脚乱地抓起金疮药瓶，倒在那汩汩冒血的窟窿上，白色的药粉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成刺目的红褐色。

　　“包扎！”魏铮继续提示。

　　霍然拿起一沓纱布，紧紧按压、缠绕、包扎，动作也从最初的慌乱迅速变得专注。

　　魏铮闭目喘息片刻，后终于笑了：“我……我就说你可以的嘛。”

　　然后他朝地上努着下巴道：“把染血的箭头拿过来给我看。”

　　霍然遵照魏铮指令，弯腰拾起地上那枚染血箭头捧在他面前。

　　“还有射向你的那支，在我披风的暗袋里……”
　　霍然又照做了。

　　“嗯，箭头三棱带血槽，精钢打造，雕翎尾羽，是察事卒的‘黑羽箭’！寻常山匪盗寇绝用不起。”

　　“察事卒？” 霍然不解地问。

　　“皇城司专司百官言行，探查情报是官家的。而察事卒做一样的差事，却是秦家的。今日他们追杀我们……半途而返……并非力竭，而是发现追错了人！他们真正要杀的目标，是穿着与我们相同衣裳的二郎和刘娘子！”

　　霍然听罢，只觉寒意彻骨：“我哥哥嫂嫂的骑射功夫远不如你！连你都伤成这样，他们……他们可怎么办呀……难道他们非要赶尽杀绝，要我哥哥的命吗……”说罢，呜呜哭了起来。

　　“四妹妹，你别急，我这就去寻他们。”魏铮挣扎着就要起身时，却被霍然一把摁下来。

　　她哽咽道：“别去……别去……我怕你出事……”

　　彼时魏铮趴在炕上，伤得很重，竟然连挣脱开女子的力气也没了。

　　“哥哥……嫂嫂……若遇难……你现在去……与事无补。若侥幸逃命……大晚上……你孤身负伤去寻……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天亮我跟你一起去找他们……”霍然说完，哭得更加厉害了。

　　魏铮一边担心挚友安危，一边握住霍然的手安慰道：“他们……兴许半道遇上巡逻的衙役了呢……毕竟他走得方向靠近市镇呢……”

　　霍然感受着来自魏铮之手的力量，抹了眼泪，勉力点点头：“肯定……肯定……是这样的……”

　　她头伏在炕上，耳边经土炕传递而来魏铮的心跳声，窗外亦有青草和泥土气息飘进来，终于累得止了啜泣，红肿的眼睛缓缓闭上，竟然歪头伏在土炕上睡着了。

　　魏铮也不知是怕惊扰她安眠，只握着她的手，一动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眼皮一沉，也睡去了。

　　再说霍岩和刘芸那边。

　　刘芸有舞功在身，运劲和肢体协调性加之一双天足，自然是比霍然学骑马要快许多的。

　　虽然霍岩这个半吊子师傅即便教得一般，但刘芸却得了几下指点便掌握了要领。约莫学了一个时辰，便能独自骑着马行进和停止，还能用缰绳控制马走弯道和小跑了。

　　刘芸骑马跑完一圈，朝着不远处的丈夫挥手雀跃道：“官人，我这算学会了么？”

　　霍岩亦是招手点头回应：“阿芸，你现在是七成新的新手啦！”

　　刘芸听罢，策马而来笑道：“等我学会走独木桥，我就五成新啦！”

　　这时，一箭射向马脖子，马倏忽一惊，前蹄跃起，刘芸摔下马，还好被奔来的霍岩接住。

　　正当还不待两人反应，惊马竟然向二人扑来。霍岩的身手自是不若魏铮，但生死时刻，只将妻子护在身下。

　　闭目等待粉身碎骨的剧痛时，却听得耳边又是一声凄厉的马鸣，随后头顶一阵劲风而过，再是噗通一声响，似是重物坠地。

　　睁开眼转过头去看时，风尘四起中，惊马已经轰然倒地。待弥漫的尘土稍降时，才见那惊马脖子上插着一杆三尺长红缨枪，倒在血泊之中抽搐。

　　“官人！”刘芸在霍岩怀中惊呼，袖口轻拭霍岩面上浮尘：“你有没有受伤？”

　　惊魂未定的霍岩，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没事。”却又被浮尘呛得咳嗽：“咳咳咳，还好有壮士相救……”

　　投掷红缨枪的壮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倒在血泊之中的马，仿佛毫不费力一提，就将嵌入马脖子半尺的红缨枪提了出来，顿时又是一股鲜血直流。

　　霍岩赶紧起身，小跑走至那壮士身前，躬身一揖：“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在下桂花巷霍家二郎霍岩，敢问阁下尊名，容小可登门致谢。”
　　刘芸见状，亦是赶紧相随丈夫行礼：“妇人霍刘氏，拜谢阁下救命之恩。”

　　那壮士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魁梧，身高七尺有余，周身散发出战场上历练的杀伐果决之气。

　　“原是遇着霍大人与夫人了。”他躬身道：“举手之劳而已，二位不必言谢。上次见霍大人离得远，这次离得近，总算看清楚了。”

　　“啊？”霍岩不解地问：“恕某愚钝，不知何时与壮士见过？”

　　“在下班直都知赵闻道，那日你当朝揭发秦松年时，我也在。只不过我官阶微末，是在文德殿看大门的。”赵闻道说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赵将军，今日才有幸结识，霍某实在惭愧。”霍岩拱手时，头上冒出了微汗。

　　御前班直都知不过九品，下辖五十个班直士兵，当值时保卫官家，站岗，跑腿；不当值的时候训练队列仪仗和武艺骑射。文武百官日日上朝相见，却只把他们当作文德殿里的人形摆件一般，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此刻怎么能不惭愧呢。

　　“惭愧个啥？霍大人当日揭发奸相的风采，我和兄弟们私下里都仰慕得不得了。”赵闻道大大咧咧。

　　霍岩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据实禀报案情，尽我的职责而已。”

　　“大人，国朝要是每个当官的都尽自己的职责，战事怎会如此？我又怎么会有家不能回十二载？我儿时家人被金人屠戮而亡，遇上了云家军才没有饿死，在军中先做民夫，而后做辅兵，再然后当了大头兵，后来云家军被拆得七零八落，都指挥使见我有两把力气，人长得高，便招我做了御前班直都知。”

　　霍岩听罢心下戚戚，不知如何回答，这样的事，他从小到大都在听，而今自己仕途断绝，却做不了任何事帮助他们，对那蜜饯摊主是如此心情，对救命恩人赵闻道也是这般。

　　赵闻道见刘芸正在翻看马的尸体，赶紧走至她身旁问：“夫人，要找什么吗？这都是血腥脏污，我来吧。”

　　“谢谢赵将军，我就是想看看这马好好的，怎会受惊呢？”刘芸说时，正撩起袖子，不顾血腥，翻找马的尸体。

　　赵闻道力气大，一把将死马翻了个面。

　　“这马虽然不是优良战马，但去军中做匹驮马，给前线的兄弟们多拉些辎重粮草也是好的，诶呀，真是可惜了了。”

　　在一团血肉模糊之中，刘芸终于找到了她要寻的那支箭头：“官人，是黑羽箭！”

　　“黑羽箭？难道是察事卒？”霍岩喃喃自语，随即立刻分派自家小厮和建国公府家丁去他们漫行处寻找。

　　从午后到傍晚，仍然不见二人踪迹，这下浑身上下一阵惊惧之感袭来。霍岩冲到赵闻道跟前，躬身道：“赵将军，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去找我妹妹和我的好友，好么？”

　　“这算什么，我老赵肯定送佛送到西！”赵闻道一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