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映月》楠疯子

13、金蝉脱壳

　　在暗处跟了他们一整天的察士卒们也精疲力尽。其中一个人扯下面罩喘了口气，露出一张还是少年的脸庞。

　　“怎么就偏巧半路杀出个班直都知呢……”

　　“小乙，把面罩戴上！”蒙面老大一击頭挞打在少年头上。

　　“你是蠢死的吧！现在问题是这个班直都知么？而是人家已经怀疑咱们是察事卒了！小秦相爷说，悄悄把霍岩和刘芸做掉，你怎么就用黑羽箭了呢？而且咱们这么多人，怎么就让这么一个傻大个去把那惊马止住了呢！”

　　“啊？什么时候呀？”小乙瞪大眼睛，思索片刻又道：“老秦相爷召集训话时，要给霍二郎一点警告，叫他老实点，没打算要他的命啊，所以我才用了黑羽箭。再说了，用旁的箭，射程也不够啊。”

　　“散了以后，小秦相爷又单独交待我……”蒙面老大语气渐低，自觉没理。因为自己要监视之人太多，忘了给小弟们额外交待了。然而话锋一转，又道：“那你就不会想个别的法子杀么！”

　　“老大……昨天开小会的时候，这计划您也点头了哇……”小乙撇撇嘴，语气里隐隐有些不甘。

　　蒙面老大心道，连日来的跟踪，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昨天讨论刺杀方案时，确实打了个盹，心不在焉。

　　“那我再问你，那个都知为什么能去救霍二郎？你就不会用个暗器或者别的什么办法拦一拦么？”

　　“老大……我和兄弟们实在是熬了好几个大夜，刚刚没反应过来……”小乙低下了头：“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先暗中跟着，再见机行事！”蒙面老大亦是无奈道。

　　“老大，这个月又是半饷，咱们以前一组人只要跟踪一个。现在，大小相爷让咱们一组跟三个……饷也不足，大家伙儿实在是干活没劲啊……”

　　蒙面老大自是知情，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安慰性地拍了拍小乙的肩膀，对着众人道：“像咱们这样的流民，在这乱世没饿死，已经是运道好了。上次要全饷的兄弟，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众察士卒虽称是，但心中无不凄然。只得跟随老大悄悄尾随驾车的赵闻道和霍岩刘芸夫妇一行人。

　　然而赵闻道本是云家军出身，不过多久就发现道旁两侧林中，有惊鸿不断自林间飞出，压低声音对霍岩道：“大人，咱们被人跟着呢。要不要报官？”

　　“既然是察事卒，报官又有何用……”霍岩冷笑一声：“赵将军，你判断他们有多少人？”

　　赵闻道扫视林间后，一声轻叹:“十几个是有的。”

　　霍岩听罢，心道不好。察士卒的武艺远在自己所携家丁小厮之上。硬碰硬的话，不仅赵将军双拳难敌重手，陷朋友于危难岂是君子作为？自家仆人小厮又岂有不死伤的？

　　思虑半晌，心生一计，转头问刘芸：“你带了多少钱？”说罢，解下了自己的钱袋。

　　刘芸见此，也赶紧将身上铜钱拿出来，可是和霍岩合在一起，也不过百枚铜钱。

　　“官人，这点钱不够呀。他们会因为这点钱放我们一条生路么？”刘芸忧心忡忡。

　　霍岩只道:“有这些应该够了。”

　　说罢，从怀中摸出朱漆小盒，“啪”地一声弹开盒盖，里面是一枚青田玉章和鲜红的印泥。他伸出拇指浸入印泥之中，瞬间指腹尽赤，抓取一把铜钱，约莫三十余枚。在每一枚钱币背面按下一个个清晰、饱满、纹路毕现的赤红指印。

　　然后他将这三十余枚铜钱混入剩下的铜钱之中，装入布袋。

　　“赵将军，停车吧。”霍岩说时胸有成竹。

　　赵文道虽然不明霍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照做，马车停在了林间空地之上。

　　蒙面老大抽刀，小乙及其余蒙面人亦是将箭矢对准了霍岩的马车。

　　然而下一秒，百枚铜钱被掷出，鲜红指纹在灯笼照耀下格外夺目，落在林间空地上。

　　只听得马车内霍岩朗声道：“各位好汉！我乃霍家二房霍岩霍磊生，兵部职方司主事。我霍家有田产千亩，只取两成佃租，若是各位好汉有意脱离察事卒，放我和夫人一条生路，请自取地上有指印的铜钱作为凭证，来临安城东桂花巷霍家入佃，我自当兑现诺。今日之事，我亦既往不咎！”

　　上述话语，霍岩重复了三遍。

　　刘芸即刻会意，撩开马车帘，提点霍岩的亲随小厮王凌：“你快告诉好汉们，二公子所言不虚。”

　　王凌亦是大声急呼：“各位好汉，我乃霍家家仆，二公子所言不虚，真的只收两成佃租！”

　　随后，霍家众小厮仆人纷纷朝着林间喊。

　　彼时，国朝淮两河地区交战，大批流民南下，以致在南方一时间人多地少。地租普遍涨至五成，霍家亦不例外。但霍然执掌西府中馈后，西府却只按旧历收取两成佃租。

　　“霍某还有肺腑一言，还请诸位好汉一听。”霍岩再次朗声，小厮们也止了呼喊，众人凝神期待着霍岩，包括林间的察事卒们。

　　“诸位！莫奇屑流放儋州，便是前车之鉴！秦松年此人，刻薄寡恩，心狠手辣！有用时视尔等如鹰犬，无用或碍事时，弃之如敝履，杀之灭口，眼都不会眨一下！他连跟随多年的副相都能推出去顶罪、要其性命，尔等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随时可抛的棋子，随时可填的沟壑！”

　　霍岩看向那仿佛无人，只有风移影动的林间，又道：“尔等皆我大宁子民，身负武艺，本应卫我河山，复我故土！奈何明珠暗投，为虎作伥，助那秦松年老贼残害忠良，行此魑魅魍魉之事？秦松年通敌卖国，构陷忠良，乃国贼也！尔等大好男儿，一身本领，不思报国杀敌，洗雪靖康之耻，却甘为奸贼爪牙，屠戮同袍，岂不痛哉！岂不羞哉！今日悬崖勒马，持印为凭，弃暗投明，他日沙场并肩，驱逐胡虏，收复中原，方不负此生！”

　　霍岩话毕，林间暗处的察士卒们一时间悄悄看向老大。

　　老大沉默了许久，直到霍家车马走远后，才发出动手的指令。

　　当领众察士卒走出林子，来到那片散落铜钱的空地上。

　　小乙直接弯腰去捡：“诶呦，虽然钱不多，但是今晚可以吃猪头肉了。”但他却悄悄把有鲜红印记的铜钱踹入兜里。

　　待众蒙面人将铜钱悉数捡完交给老大时，竟然一个鲜红指印的铜钱也没有。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蒙面老大看着面前光秃秃的铜钱：“只是，如何向两位相爷交待？”

　　“老大，黑羽箭不止我们用，皇城司也在用，御营班直们也在用。他们不止用，还偷偷去黑市上卖呢。真要报官，凭什么就说是咱们干的？”小乙率先开口。

　　其余察士卒点头称是，有的甚至还附和道:“老大，以前咱们跟踪、陷害、刺杀之人，竟做些以强凌弱，欺男霸女的事。两位相爷要收拾他们，咱们拿钱办事，也算替天行道。但这个霍二郎，咱们跟踪布局这么久，他真的是个好官，昭雪好几起冤案，救了不少人性命，我实在也下不了手……”

　　“老大。十五姨娘，哦不，是刘娘子，她也是个好人。在相府时，她对咱们，从不像其他小娘一样，仗着小相爷的宠爱，就对咱们吆五喝六的。老大，你不也说，刘娘子天仙一般的人，跟了小相爷实在可惜。如今，她终于过上安稳日子，我也下不去手……”小乙说时，语气渐低。
　　然而他话未说完，老大给他一击頭挞：“就你话多！开会！大家商量商量怎么把这事儿给两位相爷糊弄过去！”

　　众人称是。

　　天光微亮，霍然被魏铮唤醒：“怎么了？”

　　魏铮手放唇前，做噤声之意，彼时窗外有犬吠声传来。

　　他面上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扶着霍然藏身于农舍中的空缸内，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侧身立于柴门旁，拔剑以待。

　　“诶呀，大官人，昨天是有一对小夫妻来此借宿的，就是这里。”门外传来主家娘子的声音，然后柴门被叩响：“官人，娘子，有人来找。”

　　魏铮和霍然装作屋内无人，不敢做声。刚刚经历追杀，看不清来人自是不敢开门。

　　主家娘子再次扣门：“官人，娘子，有人来找。”
　　霍岩和刘芸见许久无人应，亦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万一屋里要不是霍然和魏铮，就这么贸然还闯进去，岂不失礼。

　　霍岩躬身，正要出声自报家门时，赵闻道却直接一脚踹开了柴门。他的想法简单但却不无道理。万一要是被贼人劫持不能发声呢？万一要是已经负伤不能发声呢？早点冲进去救人准没错。

　　还不及霍岩发声，门后持刀的魏铮已经和赵闻道刀光剑影打作一团。

　　“阿铮，是我。快住手。”霍岩惊呼。

　　“赵将军，他就是建国公，不是歹人。”刘芸亦是急道。

　　“哥哥!”随着霍然从大缸中起身，赵闻道和魏铮才停了手，各自收剑。

　　“都是自己人，不打不相识。”霍岩立刻上去打圆场：

　　“阿铮，这是御前班直都知赵闻道将军。”

　　“赵将军，这是我的挚友，建国公魏铮。”

　　赵闻道和魏铮互相打量片刻，才各自尴尬躬身致礼：
　　“国公好。”
　　“赵将军好。”
　　“嫂嫂～”霍然奔出来，扑进刘芸怀中。
　　“四妹妹，还好我们遇到赵将军相救，否则真是凶多吉少了。”刘芸叹道。

　　霍然听罢，立刻走到赵闻道跟前致礼：“小女深谢将军大恩。”

　　赵闻道亦是摆摆手：“小妹子，举手之劳，不必谢的。”

　　“嘶……”魏铮佝偻着身子，褐色上衣隐隐渗出了血。刚才打斗确实抻着伤口了，不禁浅浅地呼痛一声。

　　“阿铮，你怎么样了？”霍然像一阵小风儿般立刻围在他身旁。

　　魏铮见她满脸惊惧担忧之色，连称呼都改了，心中涌起暖流，柔声道：“不要紧的，我养几天就好了。”
　　此刻，主家娘子见来人如此大阵仗，面色凛然，心噗通噗通狂跳，自己这是惹上什么贵人？

　　刘芸见状，赶紧拉住主家娘子的手，褪下自己腕上的虾须镯至她腕上：“娘子，有劳你照顾他们了，还把家里东西砸坏了。这点心意，一定要收下。”

　　主家娘子看着已经戴在自己手腕上的虾须镯，顿时压了惊，道：“夫人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用得，用得。娘子，我家里人还想借你的房子谈些事情，还请你再给我们烧些茶水，送些吃的来。”刘芸温言软语，继续寒暄。

　　“好，谢谢夫人。”主家娘子点头称谢。毕竟足金的虾须镯一旦带上，就舍不得摘下了。

　　刘芸对随行女使小厮道：“大伙儿走了一晚上的路，跟着娘子去用些茶水吃食吧。”

　　众人走后，小院里只剩下刘芸霍岩，魏铮然还有赵闻道五人。

　　“然然，去把屋里把箭头和断箭拿出来。”魏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