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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箭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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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然点点头,从屋里取出了昨日箭簇和断箭。刘芸亦取出马匹上的箭簇,两下比对,同为黑羽箭。
魏铮解开了自己的上衣,对赵闻道说:“赵将军,劳烦你帮我查看,我身后的伤是否为旋转箭镞所伤。”
赵闻道解开纱布,伤口比昨晚状况要好了不少,但仍未完全愈合,还在不断渗血,令人头皮发麻。
“阿铮,都是我害了你……”霍岩愧疚地低下了头。
话音未落,赵闻道惊呼:“这箭发自弩机!还是真是打旋的!”
“果然如此。”魏铮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二郎,你也不必自责,你惹上了秦相,我惹上了的是官家!”
“阿铮,我没懂。”霍岩瞪大了眼睛。
刘芸和霍然更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黑羽箭用弓箭射出去不会打旋,但是用弩机射出是会打旋的,弩机射速更快,射程更远。只有御营和皇城司装备。”赵闻道正色道。
“二郎,昨日我应该是遇见了两拨刺客。第一拨是用弩机的,第二拨是岔路口的察事卒。”魏铮起疑是因为徒手接第一箭时,就感受到了这箭矢的力量与速度极大,然而目力却看不见刺客,这是只有弩机才能做到。
“阿铮,你从来都是一副无心政事,纨绔做派,他为何还要害你?”霍岩又惊又惧,义愤填膺。
“也可能只是警告我一下,还好察事卒追我追错了,也让他们慌乱忌惮了一番,否则我这挨了一箭,还真甩不掉他们。”见霍岩惊惧神情,只故作轻松地笑道:“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霍岩听罢,只觉寒意铺天盖地而来。“阿铮,那你日后做何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呀,日后行事更稳当些呗。”说罢,他看着站在身旁的霍然,笑得温和:“然然,我魏铮北伐报国之志,绝不会因个人安危荣辱而改变。你愿不愿意跟我同行?”
霍然亦是坚定地看向魏铮那张惨白的脸,笑道:“我愿意。”
霍岩听罢,心里竟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他既心疼妹妹,也尊重妹妹的决定。
霍然也看懂了霍岩的心思,又道:“哥哥,生逢乱世,靠逃靠避,又哪里有真的安生。我决意与阿铮荣辱与共,生死相随。以前你们不是老说什么北伐必胜么?以后算我一个!”
“也可以算我老赵一个不?”赵闻道跃跃欲试。
“那是当然,往后跟咱们同心同德之人,只会越来越多!”魏铮笑道。
这时,院外柴门又被叩响;“夫人,我来给你们送些茶水吃食。”
刘芸赶紧起身去开门,接过主家娘子端来的茶水吃食后,又寒暄了几句,才将人打发走。
“虽是粗茶淡饭,也可聊表我与赵将军相见恨晚之情。不若我们以茶代酒,共饮如何?”魏铮道。
五个粗陶碗撞在了一起。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志士,往来无奸佞。
众人在这简陋农舍里用过茶饭后各回各家。
先说霍家兄妹回到西院。
二房老爷霍辛和薛夫人坐在正厅,四目圆睁着看着彻夜未归三人。
“说!你们三人为何彻夜未归!”霍辛哗啦一下挥落岸边茶盏,摔在地上,四散碎裂。
霍岩和霍然四目相对,眼神交汇。
霍岩:我们差点被人杀了,咋说啊?
霍然:你跪我哭?
霍岩:上!
然后,霍岩噗通一下撩袍跪地:“妹妹的马惊了,我们找了她一晚上。因为急着找她,所以没差人回来报信。”
刘芸见状,也急忙低头跪在丈夫身后,暗中观察众人眼色。
“你!”霍然愣在当场,心道:就你会演?然而只能抚面而泣。
薛夫人一听便急得将女儿搂在怀里:“好好地怎么马就惊了?受伤没有?摔着没有?”
霍然不知兄嫂如何接话,先放声大哭。
“你看她的样子像摔着了么?气比我都足!”霍辛道。
薛夫人看向刘芸,问:“二哥媳妇儿,你说,这是怎么了?”
刘芸低头略略一思忖,带着哭腔继续演:“不敢欺瞒公爹婆母,虽然是四妹妹……起意要骑马的,但官人骑术不佳还要托大拿乔……和四妹妹玩闹间……挥了下马鞭,那马就惊得跑得飞快,怎么追也追不上……还好被小公爷追上了………”
“都怪哥哥吓我……”霍然接着刘芸的话茬往下演:“娘……我真的摔了一跤……好痛好痛呢……”她彼时更是哭得鼻涕横流,因为刚刚靠在母亲怀里时,不小心踢到了凳子,蹭到了伤口,真是钻心地疼。
“诶呀,老头子你少说两句吧!四姐儿都痛成这副样子了。快快,赶紧扶姑娘屋里歇着,赶紧寻大夫去……”薛夫人说着便扶着霍然往她的住所葳蕤轩去了。
霍然心里别提多神气,她回头看了一眼霍岩,继续呼痛被女使婆子掺着走了。
霍辛自是明白,这三个人根本没有一句说真话,但当下再问不出什么,只气得挥起戒尺朝霍岩背上打了三下。
还要挥第四下时,戒尺竟从手里滑脱,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霍岩低头身子颤动,却不敢呼痛。
霍辛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二哥儿,你都已经成家了。以后不求你为为父何和你母亲考虑,就多为你妹妹想想,为你媳妇想想,为你将来的孩儿想想,你是一家主君,难道至亲的安危比不上你那些虚无缥缈的志向么……”
霍岩嘴唇微动,想反驳又怕父亲担忧。
“罢了,你自己去跪祠堂吧。好好想想为父所言。”霍辛说罢,长长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了。只是一边步路蹒跚,一边抹了腮边的眼泪,自言自语道:“天爷啊,我还不如真的生个纨绔出来呢……”
“父亲……”霍岩脱口而出,一声轻叹。脑中回荡着那句“不如生个纨绔”,如冰锥刺心,如电闪雷击,身子摇摇欲坠。
“官人!”还好刘芸在身后撑住了他,轻声道:“大家都走了。你想哭就哭出来,我陪着你。”
霍岩强撑的脊梁终于垮塌,他压抑的呜咽破碎而出,滚烫濡湿衣襟。
檐角风铃碎响,铜壶滴漏悠长。
再说魏铮回到自己府邸,韩老夫人甩开女使的掺扶,奔了出来:“昨天你彻夜未归,怎不差人跟家里说一声呢?”
“阿娘,昨天跟二郎赛马后,铺子里急事来喊,处理得晚了些,我就睡在铺子里了,忘了让人回来通报,叫您担心,是儿错了 ”。
然后,他沉声对满屋仆婢道:“你们先下去吧。”
待众人退却后,魏铮才道:“阿娘,我和霍四姑娘情投意合,心意相通。我一定要娶她为妻,立刻去霍家提亲。只是爹爹刚过身未至三年,如此不合礼法,但二郎就要外任离京。我想在他走之前完婚,他必能少些牵挂。”
“阿铮,二郎是个好孩子。当年你从凤凰山回来时,多少人变了嘴脸,只有二郎从前不谄媚,后来不断交,他的妹妹想来也是个好姑娘。你父亲若是知道你有了心意相通的姑娘,必定为你高兴。既然挚友相托,怎么能因为这些繁文缛节辜负人家的心意。上回你第一次提起霍四姑娘时,我就已经在悄悄备聘礼了,我们明天就去霍家提亲!”韩夫人道。
“谢谢阿娘。”魏铮笑得像个稚子一般。
第二天,韩夫人和魏铮登门拜访时,霍岩还在祠堂跪着。
霍然提起裙裾小心翼翼地走来,跪在他身旁的蒲团上,向祖宗排位拜谒后道:
“哥哥,你怎么还在跪?差不多得了。爹娘正在前厅接待我未来婆母呢?你这个大舅哥不去露个脸么?”
“爹叫我在这祠堂里,好好想想自己来日之路。”霍岩道。
“那你想得怎么样了?”
“想得差不多了。”霍岩朗声道:“妹妹,二房的田契和铺子,九成作嫁妆。剩下一成的收入和我的俸禄刚好够家里开销。”
霍然大吃一惊:“铁公鸡拔毛了?”
“我何时铁公鸡啦?”
霍岩撇撇嘴道:“别打岔,听我说完。我很快就要离开临安外任了。田契铺子我和你嫂子没法打理,要是交给娘,估计我回来得少一大半,还不如交给你。咱家若有事,其他几房袖手旁观反到要谢谢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你什么时候走?调去哪儿?”
“去北边,什么地方还不知道。要走也是等你出阁后了。”
“我就替你暂时代管,等你回京了,再还给你,将来也要给我侄子侄女留点。”
“那是后话了。以后要是有人拿着指印铜钱来入佃,你也多照顾他们一些。”
“嗯。”
“其他几房塞进来的仆婢尽快打发,一时打发不了,你就再费点心,带去建国公府接着跟他们周璇。父亲糊涂,母亲没主意,我怕他们留在爹娘面前挑拨是非,反倒出事。有你和阿铮常回家看看,我没什么好再顾虑担心的。”
“好。”
“我再跟你说说你那未来婆母。”
“哦。”
“他应该跟你说起过,他是太祖后裔,先帝养子吧?”
“讲过。他父亲是远支宗室,侍奉二圣北狩。靖康之难时,他正好随母亲回外租家探亲,侥幸逃过一劫。”
“你未来婆母,出自寿春书香门第韩家,阿铮的外祖号称韩九牧,九子一女,个个进士,但官不大,知县和通判品级。我和他认识,是因为先帝选了我,作他的伴读。先帝南渡后就只有一位公主,所以阿铮和另一位殿下
都是被当作储君培养的。”
“另一位殿下?我怎么没印象呀。”
“他五年前,失足落水殁啦。那时你还小,记不清也正常。不过阿铮的天资比高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假如啊……我是说假如!今上没能归国,我现在必是天子近臣。”
霍岩初时说得意,后来又苦苦一笑:“今上回来了,所以我和阿铮只能哪来回哪去,但他比我好,建国公的爵位还在。”
“哥,我都要嫁人了,说点吉祥话听听。”
“祝妹妹妹夫幸福美满,永享百年。”霍岩说时竟然眼泛着泪光。
霍然本是想跟哥哥撒娇,但不知怎地,眼睛也酸了。她抽出帕子,压着眼角:“我也祝哥哥嫂嫂心想事成,一切顺利。”
这时,霍岩抚着膝盖站了起来,抹了眼泪,含笑朗声:“我得洗漱一下,换身衣服,今天你未来婆家第一次登门,哥哥给你撑场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