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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茅庐定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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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岩出资购买的草堂,仅是西湖边上三间茅屋而已。他嫌一大家子仆婢小厮来来往往烦扰,便给自己寻了个读书的地方。
魏铮与他总角相交,同为泮宫同窗,这草堂便是他们坐而论道,把酒言欢的天地。
霍岩住一间,魏铮住一间,还有一间空置,仿佛就是专为刘芸准备的一般。
“二郎!羊汤买来了!赶紧吃饭了!”临来前,魏铮被霍岩交待要去楼外楼买羊汤。
他敲霍岩的屋子没人应,便向空屋去寻他,然而开门的竟然是一妙龄绝色女子。
“姑……姑娘……你和……霍家二郎什么……关系?”魏铮惊得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羊汤撒了一地。还不及刘芸回答,魏铮也觉自己失礼,躬身道:“我换一种问法。你是不是和二郎定过娃娃亲的刘娘子?”
刘芸点点头,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一定是霍岩所说挚友,建国公魏铮。于是施礼:“小公爷好。”
这时,霍岩提着一沓炊饼回来了。见食盒掉在地上,汤水洒得到处都是,香气四溢:“阿铮,羊汤不会都洒在地上了吧……”
“不错。”魏铮不以为然。
“诶呀,可惜了!”霍岩叹气连连:“楼外楼来了个汴梁厨子,是极正宗的东京风味……”
“我也南渡之人,哪正宗了?就骗你这样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儿!”魏铮转念一想,更加懊恼了。“他们骗得是我的钱!”
“二位稍稍坐会儿,我去灶上煮些豆腐汤。”说罢,刘芸转身去了厨房。
然而霍岩已经追了上去:“刘娘子,我来帮你。”
只留魏铮蹲在地上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嘟囔:”见色忘义。”
待魏铮将食盒收拾妥帖,地面清理干净,刘芸已经端着荠菜豆腐羹的砂锅放在案上,霍岩摆好碗筷,分好了炊饼。三人也不扭捏,围在桌上吃饼喝汤。
饭毕,刘芸将秦禧的私章、与金国礼部尚书乌琳达赞往来的书信,还有其名下的涉事染坊的账册一一摆放在他们俩面前。
“一百贯……这么点儿?”魏铮道:“还没你伯父会捞……”
“是一百万贯!”霍岩正色道:“还有,他是他,我是我!”
魏铮差点没把喝进去的汤呛出来,百万贯的赃款啊……
国朝一年的税收也就五百万贯。
他咬牙切齿道:“秦家截流岁布岁币再转卖兜售,吃完甲方吃乙方,怪不得生意做得那么大!”
“可如何把这些送到天子面前呢?主和派谁人不以秦相公马首是瞻,秦相公的门生故旧更是渗透了整个朝堂。”霍岩一言点出困难所在。
魏铮听罢,沉默了。秦相公设立用以监视百官言行,制造恐怖氛围的察事卒。彼时台谏和登闻鼓院形同虚设,其亲信御史中丞莫奇屑,令言官使弹劾官员的奏章必须经他和秦松年过目后方能直达天子。
夏日暮色渐成,好像一张巨大的布糊住了口鼻,闷热而窒息。
此时,霍岩转头向魏铮。他原是被先帝当作太子培养的,若官家不南归,那今日登位的多半就是他。故而魏铮为自保,一直以对朝局不感兴趣,性情轻佻的纨绔子弟形象藏拙示人。但霍岩却深知魏铮的才学、武功、人脉和志向并不容小觑。
“看我做什么?二郎,你还是官家小舅子呢?比我这个出五服的堂弟亲近多了!”魏铮打破了沉默。
霍岩心里一沉,大姐姐并不得宠,极可能有一天就彻底贬妻为妾了,对朝堂事,还是打击官家心腹,权倾朝野的秦相公,她更是避之不及。
“我家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霍岩长长叹了一口气。
氛围又陷入了沉默,刘芸从初时的心潮澎湃,到如今的神色渐暗。如果面前的宗室王爷和清流进士都没办法,她要怎么做才能揭发这个国贼呢?
“阿铮,咱们主战派里都是各有各的心思不假,难道主和派一群虫豸,真的能做到铁板一块吗?”霍岩又一次打破了寂静。他转头看刘芸,目光温和而鼓励:“刘娘子,把你的发现跟小公爷说说。”
刘芸微微颔首娓娓道来:“秦禧应该是占大股,每年分红最多。可染坊要采购生布、燃料和染料,他们采购的单价委实超出了市价很多。你们瞧这里,一缗绢居然要四贯钱。蓼兰和紫草高出市价两倍不止。坊主是莫奇屑的远房侄子。秦禧也不满意他从中贪墨,故而把他换了。”
“阿铮,我家庄子上也种蓼兰和紫草,从来被没有这么高的价格收过。我略略算了下,按照行规,坊主拿回扣和秦家分红相差无几。
如果我们以此事为切入,挑拨此莫奇屑和秦松年的关系。届时再弹劾于他,必能引得主和派内部纷乱。”霍岩道。
“挑拨莫奇屑和秦松年,难道莫奇屑就会倒戈么?即便莫奇屑倒戈,秦松年必定与他切割。最后的结果必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咱们又能怎么办?”魏铮忧心忡忡:“反而是你,要是暴露了你的真实立场。你不怕你家里,你伯父把你给撕了?要是没有一举铲除秦相公,你和你父亲恐怕以后只能穿绿袍了,说不准还要去儋州呢。”
刘芸听到这里,心头一颤。她居然盼着霍岩就此作罢。自己可以九死一生,但霍岩不行。
“二公子,要不然……”
还不及她说完,霍岩朗声道:“阿铮,只在心里想报国,不是真报国。我意已决,万事开头难,这第一难就从我开始。况且,我把这事儿捅破了天,未必就有多凶险。我们手里的铁证不过冰山一角,若是莫奇屑揭发他,必能比咱们手里这些证据更具震撼。国贼罪名坐实,官家一定会惩处他!”
他继续信心满满:“阿铮,莫奇屑这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或者说自以为最擅长的是揣摩人心。若是咱们能让他以为官家对秦松年有了嫌隙,或者让他以为官家对金人的态度有了异样呢?他想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取秦松年而代之呢?”
魏铮略觉轻率,却一时无可反驳:“有些道理。毕竟蠢人一般不觉得自己蠢。”然后他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霍岩,又看刘娘子,连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调笑:“同理嘛,莽人不觉得自己莽,有情之人亦不觉自己有情。”
霍岩被他说中心思,心里一颤,面热耳红,只当没听见。
刘芸心头猛跳,低头绞帕子。
“二郎,好一个心里想报国不是真报国!知行合一,方为君子之道。我也愿舍命陪君子,你说要我怎么帮你!”魏铮豪气干云,朗声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