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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珏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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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娘子,你年纪也不小了。来人是你昨天去侍宴的霍家二公子。你哭什么哭呀,要是侍奉好他,讲不准他直接赎了你做姨娘呢。”
随后鸨母把衣着香艳的刘芸,带到了霍岩面前。
随着鸨母离去,包间的门咔哒一声合上。
刘芸浑身颤抖,眼泛泪光,心道,难道自己坚守多年的清白,今夜就要丢了么……
然而恍惚间,一件披风已经盖在了她的肩上。她抬头一看,竟然是霍岩解了自己的披风。
只见他躬身施礼:“姑娘,在下霍岩霍磊生。”随后他拿出玉珏:“请问姑娘是不是汴梁人?姓刘?令尊是不是在靖康二年,殉国的殿中侍御史刘镇?”
刘芸微微一愣,杏眼圆睁。
霍岩继续解释:“这玉珏本是一对,分左右珏。我本是拿左珏,但它是右珏。想来是姑娘在烧尾宴上拿错了。”
刘芸听罢,掏出自己的玉珏,定睛一看,确实如此。昨天晚上宴席上火烛昏暗,还真拿错了。
两块玉珏在霍岩掌心轻轻碰撞,叮当作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离。
“我……我……”刘芸吞吞吐吐,却想守住仅剩的一点自尊。
“姑娘莫慌,在下今日前来,是想为你赎身。”
当霍岩说出赎身两字时,刘芸眼睛也亮了。
赎身!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公子,此言当真?我身价不菲,鸨母未必轻易放我离开。”刘芸声音发颤。
“姑娘无需忧心赎金之事,霍某家境尚可。”霍岩的话语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三天后,霍岩如约给刘芸赎身。
“芸姐姐,恭喜你。”
“是啊,竟然是霍家二公子来给你赎身的,他可是有功名的!比那些纨绔子弟靠谱多了呢!”
“以后做了霍府姨娘,可别忘了我们。”
刘芸回房收拾那点不多的细软时,身旁的姐妹无不为她高兴。
“我不去霍府做姨娘。”刘芸正色道。
“做外室的话……”刘芸的要好姐妹嘉庆子面露难色,不再说下去了。
“也不是外室。”刘芸说得斩钉截铁。
“难道是大娘子?”嘉庆子嘴唇微动。
“怎么可能呀,我们毕竟云泥之别。”
“那是他赎你做什么呀?”嘉庆子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在这个时代,许多士大夫会买她们作为家妓,自己享乐不算,还要把她们送给上司狭玩。
“他并不娶我,我离开这里后,是要自己另谋生路的。”刘芸解释道。
嘉庆子听罢,稍稍安心,但心里为昔日姐妹捏了把汗。
像她们这样的弱女子,没有男人庇护,除了卖笑又能做什么呢?以后要怎么样才能养活自己?
不过刘芸运气不错,碰上临安最大的染布坊招工,包吃包住。
只不过打了七天工后,霍岩又出现了。
来干嘛呢?竟然是来还玉珏。
“这块玉珏是父母留给你的念想,理当归还姑娘。”霍岩说罢,将那枚温润的左珏轻轻放回刘芸手中。
当熟悉的冰凉再次触及掌心时,刘芸的心猛地一缩,竟好像母亲正握着她的手一般。
“姑娘,想来这些年,你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霍岩的声音低沉而真挚:“我已经禀明父母,若姑娘不嫌霍某愚钝,我……愿履行当年父辈之约,娶姑娘为妻。”
刘芸将玉珏越攥越紧,玉珏的棱角硌得手掌生疼。
霍岩的锦袍光泽和她沾染蓼兰的下裙形成了先明的对比。
“二公子。”刘芸逼回眼中的湿意,抬起头将心中酸楚压下:“当年婚约,不过父辈戏言。哪层料到山河破碎,人事皆非?我流落风尘,自知污浊之身,与您云泥之别。我的遭遇,是我命运多舛,与您无关。”
说罢,她毅然转身,奔向那弥漫着染料气味的工坊,那里还有如山的活计在等着她。
奔回工坊后,刘芸才猛然意识到手中还紧紧握着玉珏。其实本应还他,但一时间竟没有放开……
这家染坊的坊主虽然是莫奇屑的远房侄子,但真正的东家是秦禧。他们突然招工,就是为了及时交付议和所订的三百万匹岁布。
当晚,刘芸回染坊去找自己的包巾,正好遇上坊主带了人进来。她本能觉得尴尬,于是就藏在大染缸后,想等坊主和客人走了再悄悄离开。
“秦大人,夹谷使者,这次交付的岁布已经准备好了。”坊主躬身道。
夹谷和秦禧满意地点了点头后,夹谷言道:“按老规矩,九成我带去金国,一成感谢相公。”
“我代家父感谢四太子。”秦禧躬身。
刘芸听罢,心中一惊,头上木簪轻敲空腔染缸,哐当一下发出激荡回声。
“谁在那里!”坊主惊呼。
随着外间秦府家奴鱼贯而入,仔细搜查后,刘芸似一只手足无措地兔子,被塞住了嘴,带到秦禧和夹谷跟前。
夹谷撇了一眼,又看看坊主和秦禧,眼里尽是嫌弃:“这是你们的事,我先走了。”说罢,抬腿便走。
秦禧和坊主躬身,直到完全看不见夹谷后,方才起身。
“要不然就沉湖吧?”坊主躬身,语气冰冷。
然而秦禧看着惊慌失措却难掩清丽的刘芸不觉浅笑,伸手去抚她鬓边的碎发。
刘芸本能地移开脸,让秦禧的手扑了个空。
但秦禧也并不恼:“这么好看的小娘子,沉湖里岂不可惜。小娘子,你一个孤女在世上无依无靠多可怜。不如就从了爷,做我的十五姨娘,荣华富贵享不尽?”
旋即话锋一转,“若是不从我,那就只好沉湖了……”
刘芸心道,我本是有父母有家的,是谁卖国求荣,让金贼长驱直入?才让我全家患难,才让我沦落至此!这些卖国贼就是罪魁祸首。
即便是死,也要拉上他们一起死!
于是,刘芸假意应他,成了秦府的十五姨娘。
“爷,张坊主买的蓼兰和紫草比市价贵了两倍不止。”刘芸指着染坊坊主交过来的账本:“妾也从来没领过这么多工钱。”她说罢,她静静侍立一旁,给秦禧倒茶。
“想不倒小十五还能看得懂账本呢。”秦禧眯起眼打量着她,手指敲了敲账本:“他胆子倒不小!”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又将一支赤金花钗插进刘芸的发间。
见他正要亲嘴时,刘芸赶紧举着茶盅塞到他嘴里:“爷,请喝茶。”
秦禧就着刘芸的递过来的茶盅,抿了口茶后,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小十五,往后这间染坊你来当坊主。多出来的钱,你替爷收好,别叫大娘子知道。”
刘芸僵硬地点点头:“爷,你放心吧。我不会叫大娘子知道的。”
“小十五,你可真香。”秦禧轻嗅美人脖颈。
然而,就在他想抱着美人亲相时,外间十三姨娘的贴身女使来敲门:“爷,十三姨娘说心口疼,请去瞧瞧吧。”
“我又不是大夫,她自己喊大夫去瞧!”秦禧不耐烦道。
刘芸如临大赦,立刻推开他,但依旧柔声道:“爷,不差这一会儿,就去瞧瞧十三姐姐吧。”
“好,那我一会儿就来。”秦禧这才放开了她。
秦禧离开后,刘芸嫌恶地摘下头上那支赤金花钗丢在案上,用帕子把被秦禧碰过的地方擦了又擦,直到白皙的肌肤上遍布红痕才停手。她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眼睛酸了又复而抬起头,不让眼泪落下。
还好十三姨娘一定会使出全部手段留住他,自己今晚总算不用应付他了。
不久以后,原染坊坊主被调去做其他生意的掌柜。
而刘芸借着秦禧的威,把染坊中见不得人的账册信函,一一收集全,拿到铁证后,她逃离了那座金丝牢笼。
临安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头戴围帽的她,终于甩开了追捕她的察士卒,来到登闻鼓院前,取鼓槌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多年流落风尘和相府左右逢源,刘芸对国朝官场并非一无所知,秦相公要取她性命,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登闻鼓响,等来的不是天子登堂,而是衙门审问酷刑。
身上的包袱沉甸甸,里面的铁证是她放弃了坚守多年的清白换来的。
自己该怎么办呢?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大理寺前。
彼时正值傍晚,刘芸站在街角,看着一众陆陆续续走出的下值官员,期待着霍岩的身影。
“刘娘子,是来找我的么?”身后熟悉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正是绿袍红皮带的霍岩。
刘芸点点头。
“先上车。”霍岩环顾四周轻声道。
刘芸跟着他坐上了马车,静静地看着他胸口起伏,幞头上硬翅正在微微抖动,心也砰砰直跳。
马车一连打了好几个急弯后,小厮王凌在车厢外说:“二公子,都甩掉了。”
“去草堂。”霍岩沉声道。
小厮话音刚落,霍岩忽然一拳砸在身旁的坐垫上,咆哮道:“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我去染坊找不着你!我去问跟你交好的嘉庆子,小玉儿,她们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西湖里已经捞上来好几个女工了,都是在那家染坊里做过工的!我担心得快要疯了!”
霍岩连珠炮一般怒吼如闪电似地击中了刘芸的心,屈辱、委屈、惊惧、悲凉的情绪蜂拥而至。然而她抚面而泣,竟说不出一个字。
霍岩见状,也登时愣住,递了帕子给她后,便不知所措了。车停在草堂门前时,刘芸才渐渐止了哭声。
“下车吧。”霍岩的语气较之前软了不少。
刘芸抹了眼泪,默默跟随,不发一言。
霍岩将草堂的扉门打开,一股淡淡的书香、水杉木的香味混合着泥土青草的香味弥漫,安抚了刘芸心中的不安。
油灯点亮,在墙壁上投影出两人欣长的身影。
霍岩仔细看完刘芸拿出来的账本、与夹谷往来的书信,胸中起伏,捏紧了拳头,半晌才道:“你确定要揭发秦松年么?”
刘芸坚定地点了点头。
“要扳倒当朝宰相,九死一生。你想好了么?”霍岩的语气似是低沉却又有期待。
刘芸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
“相府的人正在到处找你,这段时间少露面。这间草堂是我的书斋,来往的只有我的挚友建国公魏铮,他兴许能帮上我们。不过,这段日子他家里有事不会来,你且安心住吧。这些证据,我必竭尽全力让它们上达天听,公之于众。”
“霍公子,谢谢你帮我。”刘芸施礼。
霍岩见她惊惧而坚定的神情,心间涌上愧疚:“刘娘子,对不起,我不该在车上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