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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途私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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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两艘画舫靠岸,霍岩和刘芸见众人浑身湿透,便提议就近去自家草堂更衣。
魏铮与霍岩身形相仿自无不可,霍然也愿穿嫂嫂衣衫,唯柔嘉与霍兰百般不愿。
霍岩和魏铮看着各自妹妹,她们裹在毯子里,头发淌着水、小嘴气鼓鼓地撅着,不约而同道:“赶紧换衣裳,别啰嗦!”
两人终拗不过兄长严令,只得换了。
稍作收拾,魏铮送柔嘉回府,霍岩则携妻妹归家。
霍岩和霍兰同乘,霍岩气得差点要拍她,但还好忍住了。
“三妹妹,因为你的冒失,咱们大姐姐又要倒霉了!柔嘉公主可是潘太后独女,你今天害她出丑,潘太后必定要找大姐姐麻烦。她在宫中的处境,你并非不知,为何要……”
霍岩话未说完,霍兰倒先发作起来:“二哥哥,你得罪秦相公在先;又不肯依附柔嘉公主和潘太后在后。我倒要问问你,你想干什么!非要把霍家折腾到全族抄家流放才罢休么!”
“三妹妹,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一味求和,早晚临安会成为下一个汴梁。到时候咱们霍家方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霍兰养在深闺,但不喜读书。这又是六国论,又是生生死死地,她更是听不明白。只道二哥哥又卖弄学问了!
“北伐不北伐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我看你要是得罪了秦相公,咱们家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
兄妹俩话不投机,吵得不可开交。
魏铮和柔嘉公主的车驾中,柔嘉率先开口:“铮哥哥,今日遇上你们,只是偶然……”
她头微微一仰,勉力将酸涩咽回喉咙,可是泪珠还是溢出了眼眶,倔强道:“皇兄要我嫁给川陕路宣抚司宋濂。他今年三十九,刚死了媳妇,长子比我还要大一岁。以后,我没机会为难霍二郎和刘娘子了。”
“怎会如此?母后也答应了?”魏铮大吃一惊。
柔嘉冷笑一声:“这有什么不好答应的。总比被送到金国去和亲强。”
话毕,两人再无言语。
魏铮的心头仿佛被压了块重石,车里只听得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再说霍然和刘芸携婉晴乘的那一辆,气氛截然不同。
“四妹妹,什么事这么高兴?”刘芸浅笑,见霍然手里把玩着草凤凰,又问:“这是小公爷送的么?”
霍然点点头,还特意取了一只给刘芸。“嫂嫂,他跟我说,睡觉时挂在帐子里,助眠很好的。而且,就只摆着很香。”
这时,婉晴取了一枚樱桃煎放在嘴里,调侃道:“姑娘,你脸怎么红了?”
“哪有!”霍然被说得脸颊发烫,转过头去看刘芸:“真的红了么?嫂嫂?”
“想来是妹妹的胭脂好,过了水还如此显色。”刘芸也笑起来:“小公爷还说什么了?”
“他说……”霍然说时,声音渐低,但难掩欢喜和羞涩:“他心悦我,问我愿不愿做他同行之人。还叫我三思,想清楚了让哥哥转达,他会等我……”
“那妹妹怎么想的?”刘芸问。
“我一见他,就很喜欢他……错过了他,下一个肯定不会如他这般称我心意了。”说罢,霍然话锋一转,竟长长叹了口气。
“他和我哥哥都是一样的人,心里想得都是收复故土,中兴国朝,天下万民。可军政国事,我全然不懂,我只会在后宅管管仆婢。我怕我做不好他的妻子……”
见霍然越说越有凄凄之感。刘芸柔声安慰:“怎么会呢?四妹妹如此聪慧识大体。你哥哥跟我说,他没中榜前,二房都是靠你撑起门户的。”
霍然惭愧地摇摇头:“嫂嫂,我一个姑娘家,哪里能有多少办法。还是哥哥有出息,否则我们二房跟其余十房一样,被大房吃得死死的。
我们霍家看起来同气连枝,实则各有利益。霍家在我爹爹这一辈里,官阶最大的就是大房伯父,他只是秦相公的众多爪牙里的一个。而我爹爹就是个七品小官,都还巴结不上秦相公呢。
我哥哥则是我们这一辈里兄弟里,最有天资的,他六岁开蒙,读书寒暑无休,十二岁中秀才,发解式和省试都是第一名。
所以,整个霍家都把家族光耀门楣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不过都是指望他一人得道,全家鸡犬升天罢了。
可如今他得罪了秦相公,全家没有不恨的,来日的仕途更是艰难。
嫂嫂,你就不怕他流放么?到时候,只怕你也要受牵连……”
“妹妹,这一点,我早就想好了。真有那一天,我就跟他一起去流放。”刘芸说到霍岩,眼里仿佛有光。
“嫂嫂,我虽明白断没有家里来了强盗,不挥刀自卫,反而还用钱财和强盗讲和的道理。可我也知道,这个家里就是有一拨儿人就是靠着强盗而有利可图的。就像咱们霍家一样,哪里就是一条心的呢?都是顾着自家的利益而已。当你妨碍了他的利益,只怕恨你更甚强盗。
我怕我担不住小公爷的志向,我怕以后自己日子会艰难……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去走这条注定坎坷不平的人生路。”
刘芸握着霍然的手:“我也没比你大多少,你别嫌我啰嗦。老话说的好,夫妇同心,其利断金。我瞧妹妹,在擅管家、明事理、通人情,这三样上是极其能干的,哪个男子不期待有这样的贤内助呢。
咱们女子并非要事事强过男子,离群索居,而是心有主见,身有担当,既不随波逐流,也不畏惧风雨,能为自己所选之路负责。你今日能看清前路艰险,能思虑自身长短,能向我坦言忧虑,已然都是男子中少见的通透聪慧了。不管妹妹怎么选,我和你哥哥都是支持你的。”
霍然,听了大为触动:“嫂嫂,要是我也有你这样一个姐姐该有多好,怎么偏生我姐姐就是那个讨厌的霍兰呢!大姐姐也好,就是性子软,没主意了些。”
她顺势靠在刘芸怀中:“不过,你和我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相知相许的?”
刘芸面上绯红:“这就说来话长了……”
一年前,整个霍府张灯结彩,阖府上下对即将宾客盈门的烧尾宴严阵以待。
霍府管家郭虎把来侍宴的姑娘们领到要开席的厅外,气势汹汹道:“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叫你们进去,你们再进去,也不许到处乱走,更不可惊扰了贵客!知道么!”
彼时作为来侍宴的歌伎刘芸行礼:“总管,既然没到我们表演,能否给我们一间屋子,好让我等整理乐器和梳妆呢?”
来侍宴的女子无一不是空着手的,有的抱着琵琶,有的背着古筝,还有杨琴箜篌鼓箱等要两人才能搬动的乐器。众女子侯了多时,鬓角散乱,脸上妆面也有花了的。
“来侍宴,要求还挺多!霍府房舍多,但没有给下九流准备的!”郭虎不耐烦道。
然而这一幕叫彼时正在和厨司管事核对晚宴菜单的霍四姑娘看得清清楚楚。
“二公子的烧尾宴,每位宾客要上八八六十四道菜,每道菜都要配酒、茶、佐餐糖水。上菜的顺序、搭配的饮料和餐具千万莫要弄错了。”霍然镇定自若。
“四姑娘,菜单和食材都早早备下了,这次掌勺的师傅和厨工也是特地从楼外楼请来的,佐餐饮料和餐具俱是老婆子我亲自在厨房看着,断不会有差错的。”厨司管事汇报时信心满满。
霍然满意地点点头,边走边道:“这场宴席,不仅有二公子的同年和同窗,还有十二房老爷的下属,同僚、上司,亲家和亲眷,差不多半个临安的达官显贵都来了。办不好,必是要问责的。若办得好,西府额外还有赏赐。”
“是,四姑娘。”厨司管事及身后一众厨娘和女使跟随霍然的步伐。
正巧碰见了郭虎对着侍宴女子耍威风的这一幕。
“不就间屋子么?难道我霍家没有么?”霍然不怒自威:“她们要是在宾客们跟前失了仪态,丢得是我霍家的脸!”
管家郭虎见霍然来了,乖乖低下了头,不敢再言。
“婉晴,去西府给她们寻间屋子。待她们表演前一柱香,将她们领到这来侍宴。”
婉晴称是。
霍然如到的目光剜了一眼郭虎,才对众人道:“今晚是我霍家阖府大喜,非我二房一家风头。平日里有龃龉的,今天最好全忘了。偷懒耍滑的,更是别叫我撞上。谁乱了心思,错了主意,叫霍家丢了人,就立刻撵出去!”
众人称是。
刘芸及众侍宴女子朝四姑娘霍然行礼致谢。但彼时霍然还要领着众人去照看别处,故而只是朝刘芸微微颔首,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待到刘芸及众女上场时,正是酒酣耳热之际,宴席上喧闹不休。她抱着琵琶,手指流转,奏出喜迁莺的曲子。当她缓缓唱了起来时,众人不约而同地噤声,驻耳倾听。
“街鼓动,禁城开,天上探人回。凤衔金榜出云来,平地一声雷。莺已迁,龙已化,一夜满城车马。家家楼上簇神仙,争看鹤冲天。”
一曲歌毕,众人鼓掌。
刘芸起身致礼后,抱着琵琶退了下去。因为再有一首曲后,她还要作为群舞舞姬继续侍宴。
“等一下,嫂嫂,你还会跳舞呢?你还会什么?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惊喜?”霍然饶有兴致地打断了。
“是啊,少夫人,您的歌都唱得那么好了,还会跳舞呀?”婉晴也好奇了起来。
刘芸苦苦一笑:“最初进的舞班,因为跳舞就不用缠脚了……”
霍然拎起裙裾,自己缠过足,约莫五寸。但嫂嫂却是七寸天足。彼时缠出一双修长纤细的脚来,确为女子风尚,直到中兴初年,定下全面北伐的国策,方才废除缠足。因为男子去打仗去当辅兵和支前民夫,后方所有重体力劳动均要女子承担。还废止了秦楼楚馆,不过还都后又渐渐兴起,直到大同十年才彻底消失,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我当时想,总有一天要离开教坊的。到时候有一双天足,干活儿才有力气。后来,教习见我对乐理有天赋,我就又进了乐班。进了乐班也好,能吃饱饭。”说罢,刘芸又继续了她的故事。
霍岩的表哥薛斌借着醉意,举着酒壶上前:“小娘子,唱得真好……”
刘芸颔首:“公子过奖。”随即立刻转身抱着琵琶欲往外走。
但薛斌又像一堵墙般挡住了她的去路:“陪我……陪我喝一杯……再走……”
正当刘芸不知所措之时,霍岩忽然起身,步子踉跄却速度极快地将薛斌撞开,口中含糊:“表哥,我们……今天是……是不是没……喝过……来……来……碰一个……”然后夺过他手里的酒壶,直往他嘴里灌。
霍岩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少年老成模样,但醉后竟然是个酒蒙子。这反差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连刘芸也不禁笑了出来。
在与薛斌的推搡里,一枚玉佩从霍岩身上滑落。
那是一块白玉珏,竟然和母亲留下的是一样的质地、玉料和花纹,连系带都是同一色。
难道他就是爹爹给自己订的娃娃亲么……
霍家与刘家本是世交。若没有山河破碎,他们的相遇也许也如霍然和魏铮一般,杏花微雨,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但现在自己却流落风尘。
刘芸捏着手握两块玉佩,心中感慨,哭笑不得,这订亲的信物竟然被以这样的方式来到她面前。
最后,她把霍岩的玉佩放在原地。宴会结束后,和姐妹们领了赏钱就回去了。
然而第二天,霍岩竟然找了过来。
花楼内。
“一会儿去洗个澡,让月娘给你个梳个头,随我去见客。”鸨母突然把她从乐班里拎了出来。
刘芸噗通一声,跪在鸨母面前,哭了起来:“嬷嬷,我……我歌唱的好,我还能给您挣钱……求您……求您别叫我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