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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湖生波澜 ...

  •   哗啦!

      船身忽然被一个稍大的浪头推得轻晃。

      霍然脚下不稳,跌进了魏铮怀中。

      魏铮感受着隔着薄薄的纱衫下,少女肌肤的温热,这回换他脸红心跳了。

      “四妹妹,抓着栏杆。”他喉间发紧,扶她站稳后,立刻退开一步,羞涩地低下了头。

      然而船舱外忽然袭来一阵凉意,整个舱室的光线都黯淡了下来。

      原来一搜更大更精美的画舫,停在了向阳处,正对着他和霍然所在舱室。

      那画舫三层甲板上,两个衣着光鲜亮丽的少女,正巨高临下地瞧着他们俩刚刚依偎,而后分开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铮哥哥,你身边的姑娘是谁呀?”其中一个服色更华丽精致的少女问道,话里夹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

      “刚刚那首行香子唱得不错,在哪家花楼献艺的?本公主也有赏。”

      “殿下,这是我家二房的四妹妹。”身旁的少女低头道。

      这两人正是柔嘉长公主和霍兰。

      “哦。你家倒是有趣。公子取了个青楼女,姑娘现在又和国公也攀扯不清。”柔嘉公主轻笑中带着讥讽。

      魏铮面色骤变,向前一步将霍然挡在身后,目光如刀锋般直刺柔嘉:“公主慎言,先皇早就明旨嘉奖过靖康之难中为国守节尽忠的诸文臣武将,霍刘氏的父亲刘公镇亦在其中。而我和霍四姑娘交往,已向其兄言明心意,正待禀明父母,三书六礼,纳采问名!今日邀其兄嫂与四妹妹同游,正是为表诚意,何来攀扯不清』?公主金枝玉叶,出口便是花楼、攀扯,置朝廷旌表忠烈之义于何地?置皇室体统于何地?公主不宣而至,驾舟逼停我的私舫,居高窥视我与女眷交谈,更出言无状,辱及忠良之后、世家清誉。难道也是天家教养么?”

      此刻话说得跟连珠炮般的魏铮,跟刚才的羞涩木讷判若两人。

      “你!”

      柔嘉一时语塞,脸色煞白。此时的柔嘉不过十五岁。霍岩赐官授花时,她便心仪霍岩的风采。听闻魏铮与他私交好,于是央他撮合。魏铮早就知道霍岩心悦刘娘子,不仅不撮合,反而劝她不要自讨没趣。可是从小心高气傲的柔嘉什么没得到过,怎可善罢甘休呢?于是又去找官家,官家倒是问了,只不过被霍岩婉言谢绝。

      堂堂公主,竟然被一个教坊出身,还被秦禧这等纨绔霸占过的女子给比下去了,自是忿忿不平。今天突然见到魏铮居然和霍岩的妹妹相好,更是有一种被背叛之感,故而口不择言了。

      而霍兰一直是柔嘉的小跟班,见柔嘉看霍然碍眼,自然要出言教训。但她更生气的是,霍然这个跋扈之人,怎么身边还有一个小公爷这样神仙哥儿似的护花使者。

      “霍然!你待字闺中,却跟外男搂搂抱抱,真是把霍家的脸丢尽了。我今天非要教训你不可!”说罢,就要登上魏铮和霍然所在的画舫。

      然而她和柔嘉所穿俱是厚重的广袖大衫,布料上还带着繁复的织金织银暗纹,富贵精致有余却行动不便。

      刚刚西湖上还阴雨绵绵,现在出了太阳,到底甲板湿滑,霍兰滑了一跤,跌进了湖里。然而,她的披帛上的金流苏勾住了柔嘉的腰封。

      随着噗通一声,竟然把柔嘉也拽了下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柔嘉和霍兰厚重的礼服浸透了水越来越沉,两人越扑腾便越向下坠。
      魏铮脱下长靴,跳入湖中去救柔嘉。

      霍然见到霍兰吃瘪,心里本是极受用的。但见霍兰和柔嘉神色越来越慌张,真有性命之忧,亦是跳入湖中,向霍兰游去。

      船上人扔出浮板和桨去接应,终于才将落水的柔嘉和霍兰救上岸。

      一番折腾后,霍然先把霍兰托上船,她再爬甲板时,尽管已经抓着被牵引的绳子,也觉双腿酸软使不上力气了。

      这时,忽觉腰间一热,一股力量将自己往船上推,她转头一看,正是魏铮在托举自己。待自己上船后,魏铮方才上船。

      “谢谢。”霍然轻声道。

      “想不到四妹妹水性竟然这样好。“

      两人相顾,竟然又一次红了脸。

      随后,三人各自的侍女赶紧送来毯子为自己姑娘披好。

      柔嘉惊魂未定,被包裹在毯子里仍在瑟瑟发抖,不禁大哭了起来。

      魏铮浑身湿透地走向她,柔声安慰道:“妹妹,没事啦,没事啦。”

      在魏铮的劝慰下,柔嘉渐渐止住了哭声,看着同样狼狈不堪的霍然和霍兰,心境发生了变化:霍兰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竟然将自己也拽落了水。再看霍然,平日里总听霍兰说她跋扈霸道,可是她竟然也会去救霍兰。她倒是也没有这么讨厌嘛……等会儿,我为什么要讨厌她?她又没惹我……

      霍然看着不发一言的霍兰,没好气道:“喂,我刚刚救了你。你是白眼狼么?连个谢谢也不讲?”

      霍兰白眼一翻,闷哼一声,裹着毯子转过头,不再言语。

      “哼!”霍然也不理她,自顾自地坐得更远。

      再说刘芸和霍岩下船后漫步于苏堤上,霍岩不解地问:“夫人,还要走多远?为什么不在近一些的地方下船?”

      “官人,前日咱们成亲时,隔着红盖头,我都看出来小公爷和四妹妹这辈子是分不开了。你现在都看不出来么?”刘芸笑道。

      “啊?”霍岩大吃一惊。

      “不然呢?若是约我们夫妇,大可以去你的草堂,何必特地特地弄了条画舫游湖呢?”刘芸道。

      “怪不得阿铮突然附庸风雅了起来。”霍岩恍然大悟。

      “阿铮的人品才干自是没得讲。那日烧尾宴没来,是他父亲过身了,可是他已经入嗣先帝和刑皇后了,自是不好祭拜生父。若是要谈婚论嫁,会不会要服孝三年呀?我妹妹的大好年华岂不是耽搁了?若是他们情投意合,我自不会阻拦。但作为兄长,我还是想妹妹嫁个正常的夫婿,不说多体面富贵吧,就是让我妹妹这一生都平平安安的。像我和阿铮,决议为北伐付出一切的,生死前途是没数的……”

      “官人,我嫁你就是很幸福的。夫妇相处,顶要紧的就是志同道合。你怕妹妹吃苦,可万一妹妹和咱们也是一样的呢?”

      霍岩听罢,点了点头。两人沿着西湖,相携而行,终于在一株垂柳下寻到了那蜜饯摊。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面容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老者,正用竹夹翻动着笸箩里红艳艳的果子。那果子如琥珀般,晶莹透亮,裹着一层蜜色的光泽。

      然而霍岩好像并不在意,他搂住妻子的纤腰,在她耳畔轻声:“阿芸,这里离咱们家的草堂也很近。”

      的确很近,还有百余步就到。

      刘芸听罢,面色绯红,低声道:“官人……四妹妹和小公爷在等我们呢……”

      霍岩语气低沉温热:“我们雇车去码头不会赶不及的。我想买完蜜饯就去,好不好?”

      刘芸面若飞霞,嘴角上扬,不答他的话,只轻轻挣开,走上前对着老摊主道:“老师傅,劳烦称一斤去了核的樱桃煎。不,还是两斤吧。”

      老摊主装好樱桃煎,手抖着递过来。

      刘芸接过,然后对身旁的霍岩轻叹:“官人,他家的蜜饯都是去核的,跟我从前在汴京马行街李记铺子买得,几乎一样!”

      老摊主闻言,布满老茧的手顿了顿,仔细看了看刘芸,又看看她身边气度不凡的霍岩,操着一口浓重的汴梁口音道:“娘子……竟知道李记铺子?”

      刘芸点头:“是呀,他家的樱桃煎,最是出名。”
      老摊主眼中瞬间涌上复杂情绪,有惊讶,有追忆,更有化不开的悲戚:“娘子是行家。正宗的樱桃煎,非得一颗颗去了核,用蜜和甘草慢火熬煎,才能色如琥珀,甜而不腻。”

      他夹起一颗樱桃煎,蜜汁拉出细长的丝,“临安的樱桃个头大,但水汽重。老头子我试了三年,才勉强复了旧日七八分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那年金贼破了城,烧杀抢掠……铺子……铺子连同整条街都烧没了。浑家病没了……娃投军也没了……如今就靠着这点祖传的手艺,勉强糊口。如果还能回家的话,在废墟上支个小摊子,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霍岩和刘芸听得心下俱是一沉。方才画舫上的笙歌笑语,新婚的甜蜜缱绻,瞬间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和浓烈的乡愁冲散。

      刘芸眼前仿佛又看到东京城繁华的街市,马行街的叫卖声,还有那再也回不去的家,不觉将那装着樱桃煎的油皮纸袋,捏出褶皱。

      霍岩心中亦是戚戚然,他想起了云少保被秦松年这等国贼冤杀,老师钱维被贬,更想起了无数像眼前这个老摊主一样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北地遗民。

      两人相视一眼,刚刚的旖旎心思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感同身受和无声的悲悯。

      “老丈,保重。”霍岩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额外多给了些铜钱:“终有一天,你会归乡的。”

      “多谢官人,多谢娘子。”老者连声道谢,眼中含着浑浊的泪光,不知是感谢这对富家小夫妻多给了铜钱,还是感谢归乡的祝福。

      两人默默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霍岩苦苦一笑:“如今朝堂里,主和的都是一个鼻孔出气,主战的却是一盘散沙,各有各的心思,甚至到了互相仇视的地步。”说罢,又长叹一口气:“夫人,北伐之路,道阻且长。”
      刘芸亦是苦笑点头,低声道:“官人,樱桃煎买好了……我们去码头寻四妹妹吧。”

      手中的樱桃煎,颗颗红得惊心,凝固如血,带着挥之不去的乡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湖生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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