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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送走了魏铮,霍然才恍然想起。诶呦,好像小公爷没怎么吃过江团儿!火腿,还有螃蟹,就被自己拉去逛园子了,实在失礼。可是,她当时就是想找个地方和他独处,到底为啥,自己也说不上来。

      霍然回到西院正厅前的院子里,只见二房众人正吃酒嬉闹,笑道:“今日你们都辛苦了,姑娘我自有赏。吃酒吃得尽兴时,也要提防着东府来搅局。”

      正当众女使小厮们点头称是时,大房三姑娘来了,只见她一身桃红色对襟襦裙配浅绿色褂子。虽然姐妹俩只差两个月,但从小水火不容。可今天是兄嫂大喜,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三姐姐,稀客呀,也来吃一杯二哥哥的喜酒么?”

      “喜酒?早听闻四妹妹素来持家有道,果然丧事喜办是有一手的!”霍兰白了一眼。

      “哪里哪里,比不了三姐姐脏心烂肺,非挑人家办喜事的时候来戳人心窝子!”霍然毫不客气。

      “我戳你心窝子?对呀!我就是戳了!可是你们却是要把大姐姐往绝路上逼!柔嘉公主何等尊贵,二哥哥竟然为了一个倡妓拒婚,难道不怕得罪公主和大娘娘,到时候迁怒于大姐姐!难道你是不知道她在宫中过得什么日子么!”

      霍兰口中的大姐姐是当今官家的贵妃,霍姝。大房长女。霍姝被先帝指给尚是淮王的官家为正妃,不过官家登基后并未立她为后,只封了贵妃。而宫人出身的徐氏竟然封贤妃,虽然贵妃高于贤妃半级,但终究是贬妻为妾,她在宫中的境遇可想而知。

      提及大姐姐,霍然的心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平日里牙尖嘴里的她,一时语塞,大姐姐虽然为人木讷,但对她是不错的,小时候有稀奇东西,总想着她们这些弟弟妹妹们。

      不过片刻,霍然又反应了过来:“大姐姐的婚姻难道不是大伯父费尽心思所为么?怎么?但凡的显赫都是你们大房厉害,不顺心的就全是二房的错?天天对着我们横挑鼻子竖条眼,也没见你为大姐姐做点什么?”

      “哼!”

      “切!”

      两人照例不欢而散。

      第二天霍岩夫妇得了建国公的请帖去游西湖。刘芸把婚礼当日所戴莲冠拿到霍然房中:“四妹妹,我来还莲冠。明日建国公邀我和你哥哥去游西湖,你想一同去么?”

      婉晴接过莲冠,霍然则拉着刘芸来到衣帽间,两个六尺的檀木衣柜被打开。

      “嫂嫂,你帮我看看,明日穿什么去游西湖呢?”

      刘芸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光是一季的衣衫就有五十多套襦裙,把衣柜摆得满满当当。

      其余未开的柜子,不知道还有多少华服。斗柜里还有各色琳琅满目的首饰,那顶精巧莲冠在这堆珠光宝气里,瞬间失了光彩。

      “这……妹妹,你的衣裳都是顶好看的。”

      “那嫂嫂明天准备怎么打扮?”霍然又问。

      刘芸目光在自己这身水墨天青色的暗纹忍冬对襟襦裙上停留片刻,尽管浅黄色的腰封将她的纤腰束得玲珑有致,但在霍然那些动辄织金织银苏绣湘绣的绫罗绸缎里显得平平无奇。

      “就身上这套呀……”刘芸道。

      “嫂嫂,依我看,不若你明天穿这件桃红色绣金外衫配浅粉色的齐胸襦裙,一定好看。”

      霍然说罢,一踮脚将衣衫取下,在刘芸身上比划着,“你瞧,正好合适呢。”然后她话锋微转,“嫂嫂,你是不是之前认识小公爷呀?”

      “认识。”刘芸点点头。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霍然话一出口,便觉自己失礼,顿时红了脸。

      刘芸浅浅一笑,将那套衣衫挂了回去:“妹妹,游湖不若选一件浅色衣衫,更显清丽动人。”

      然后她细细看了柜子里各色成套衣衫,挑出了一件月白色的苏绣襦裙,双层浅粉色的纱织长干寺和一条豆沙绿印花的披帛,又取了几支玉花在霍然的鬓边比了比。

      “粉色玉石的小花钗应景,妆面也不用太浓,眉心用些花钿,唇上扫些胭脂即可。妹妹本就好颜色,精心打扮肯定光彩照人。”

      第二天,霍岩虽然在外等得焦急,在院子里踱步,走得腿酸时,夫人和妹妹方才装扮完毕出来。

      刘芸挽着霍然的手,笑道:“官人,我们四妹妹美不美?”

      “妹妹……”霍岩眼前一亮:“今日和往日不同呢。”

      “哥哥,咱们快走吧。”霍然语气里已是迫不及待。

      霍岩坐在前头驾车,到了西湖码头时,魏铮已经早早在画舫前等候。

      微风过处,杏花纷飞,送来缕缕清香,好像魏铮也会暗香浮动一般。他躬身行礼:”刘娘子妆安,四妹妹妆安。”

      “小公爷好。”刘芸、霍然、女使婉晴屈身致礼。

      霍岩轻轻地砸了他肩头一下:“阿铮,你怎么不问我安!”

      “那二郎,妆安否?”魏铮撇撇嘴。

      船工划桨,碧波荡漾,将画舫推向湖中央。

      彼时太阳出来,乌云消散,西湖上波光粼粼。

      刘芸忽见舱内放着一把琵琶,抱在怀里试拨了几下弦,指尖的旋律已经转到了采桑子的小调上。她浅浅一笑,边弹边说:

      “我唱一曲欧阳公的短棹西湖好来应景,如何?”

      魏铮和霍然欢心雀跃。

      霍岩更是傲娇道:“真是便宜你们俩了,夫人的独奏连我都是头一回听。”

      悠扬欢快的旋律里,刘芸歌唱:“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一曲歌毕,三人皆鼓掌。

      刘芸出身青楼,多年的习艺,论唱功跟当红的花魁娘子比也不遑多让,宛若天籁。

      霍然起哄道:嫂嫂,你再来一曲吧。”

      在霍岩鼓励的目光里,刘芸问:“妹妹还想听什么?”

      “不管什么歌,嫂嫂唱的都好听,嫂嫂唱一个自己喜欢的好了。”霍然满是期盼。

      “我自己写了首《行香子》,写得不好,你们别笑我。”刘芸说罢,琵琶声动,指尖流转,还是那般开口脆:“潋滟波光照罗衣,忆金明水殿云霓。秋千影碎,笑语声稀。忆汴梁春,宫墙柳,少年时。风尘骤起莲陷淤泥,幸君恩浣旧痕微。笙歌画舫,非我乡溪。问北来雁,南归棹,故园扉。”

      一曲歌毕,她竟泪眼朦胧。

      霍岩柔声安慰:“夫人,是想家了吗?”

      刘芸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的泪,点点头:“有一点点,我以前也和姐姐去金明池划船,刚刚一时想起来她们。”

      现在她是嫂嫂,以前她却是家中最小的妹妹,全家对她如珠似宝。只可惜东京梦华,一朝梦碎。

      “阿芸,早晚有一天,为夫会陪你归乡的。”霍岩说得很轻又极为郑重。

      “官人,今天在挚友和妹妹跟前,讲讲也就罢了。现在都议和了,可不兴说了,让同僚和官家不快,连公公也不喜欢听的。”刘芸话里带着忧伤,语气渐低,无可奈何。

      霍岩点点头:“那我从此便不说了,只放在心里。”

      这时,魏铮也劝慰:“刘娘子,人还是要有梦想的,万一实现了呢。”

      “是啊,是啊。”霍然尽管她年纪尚小,却听懂了这三人的话外之音。

      “官人,岸边有卖蜜饯的,我们去买一些带回来,好么?”刘芸拽了拽丈夫衣袖。

      “啊?”霍岩挑眉。

      “官人,下船呀。”刘芸又轻声催促了一遍。

      “哦。”霍岩仍然不解其意,但懂了来自妻子的暗示,起身道:“那就去买蜜饯吧。”

      船工靠岸,刘芸道:“四妹妹,我知道一家小摊子味道好,只不过要走远些。不如你们先游湖,一个时辰后,咱们就在这里见,如何?”

      刘芸适时的提议,正中两个暗生情愫之人下怀。

      “二郎和刘娘子慢走。”

      “哥哥嫂嫂慢走。”

      看着刘芸和霍岩下船,在苏堤上远去的身影,魏铮心中暗叹:二郎,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虽说我堂堂建国公魏铮,不差这点银钱,可短短两日之内,要寻到一条簇新、且装饰雅致的画舫,真当那般容易?

      罢了……倒也没难到那般地步。

      还好秦相公失势,这艘本要交付于他的新舫,才落在他手里。

      船上的一应家私器物,更是紧赶慢赶,直到今晨才布置停当。费尽这些周折,只为寻个由头邀霍然出游罢了。

      船家见他现钱结清不讲价,还试图将余下的十四条画舫一并兜售。魏铮才知晓,原来秦禧每年都要为他的十五房姨娘通通换置新船!这般挥霍无度,钱能是凭俸禄来的么?还不是国朝和百姓的膏血么?这些钱如果用于北伐的军费,说不准两京早就收复了!

      不过今天是会佳人来的,别又钻牛角尖了,魏铮如是劝自己。

      霍岩刘芸夫妇下船后,船工和婉晴也都识趣地去了另一间舱室。偌大的画舫会客厅,此刻只剩他与霍然。

      湖风拂过,卷起几片粉白的杏花瓣,落在霍然月白色的苏绣裙裾上。她低头轻拂花瓣,鬓边那支刘芸挑选的粉色玉花钗,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四妹妹。”魏铮喉间发紧。

      霍然抬头含笑看他。

      “我听闻四妹妹筹备令兄嫂的婚事,常常忙到夜半,所以做了些挂在床帐里的安神助眠的小玩意,希望你可以好好休息。”说完,他推开身后的移门。这间舱室的天花板上竟然挂满了数百只草编的凤凰。

      船随波涛摆动,数百只小凤凰也似上下纷飞,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

      霍然走入舱室,伸手取下一只,见小凤凰栩栩如生,珊珊可爱,不觉会心一笑:“这些都是小公爷自己做的?”

      魏铮点点头。

      “想不到你的手竟然这么巧。这小凤凰,能教我折么?”霍然问。

      魏铮又憨憨地点了点头。他打开柜子,取出剩下的青草。那平平无奇的长草,在他手里几经转折,一炷香时间后,就又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凤凰。

      霍然眼睛学会了,但手里的长草都被折断了,也堪堪才学会第一步而已,不觉间头上已有细细密密的汗珠。

      “四妹妹,不妨事的。如果你喜欢,我再给你折。”说罢,魏铮递上了帕子。

      霍然接过,轻轻拭汉:原来你这样的熟手做一只,都要这么久。”霍然环顾这悬在空中上下纷飞的小凤凰,足有数千只,又问:“这些你做了多久呀?”

      “我很早就开始折了,在喜宴之前。”魏铮有些不好意思。

      “哦,是给别人折的?我正好用上?”

      “不是的,不是的。”魏铮连连否认。“我……我听二郎说,你不仅为兄嫂筹备婚事,忙到深夜。还要说服亲眷仆妇,接纳刘娘子,也费了不少心思。那时候,虽未见到你,也觉得你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心生爱慕。”

      霍然听罢,更是脸红心跳,心中甜蜜无限。

      “四妹妹,我心悦于你。喜宴上一见,从此难以忘怀。”魏铮直不楞登地坦白心迹。

      “啊……”霍然双目圆睁,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然而魏铮也并不等待她的回应,只继续坦言道:“四妹妹的情况,令兄都和我讲过。但我的状况,想来四妹妹有所不知。我是德昭太子十世孙,但到我父亲这一辈,就是个普通侯爵。靖康之难时,我的父亲也侍奉二圣北狩了。而当时我和母亲在寿春外祖家探亲才逃过一劫。先皇登基南渡后无子,所以选了我作养子入嗣。

      淮西大败,绍兴议和后,先皇亲子,也就是现在的官家,还有秦相公被金人放归,因此我又做回了闲散宗室。”

      然而他话锋一转:“可我并不甘心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我要还复中原两京,还要将燕云河西重新纳入国朝版图,让天下人不要再受胡虏的劫掠,不要再受兵祸连累。此为我生平之志,我的妻子必会因此受累,牵扯是非。我虽盼望四妹妹愿作我同行之人,但请四妹妹三思后,再考虑同我的情爱婚嫁。我魏铮保证,如若你嫁给我,所有风霜困苦,我都会先替你挡着,决计不会叫你一人面对。”

      霍然看着他一口气说完,四周好像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小公爷作为兄长挚友,有这样志向她倒并不意外,但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般静水流深的思虑,有这般坎坷身世。只是心间涌上一股不知是羞还是懦的情绪,几欲张口说出心中那句我愿意,却吐不出来半个字。

      “四妹妹,不必现在答复我。待想清楚,请令兄告知我。”魏铮顿了顿又道:“我会等你。”说罢,他躬身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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