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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风玉露一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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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绍兴五年,临安百年世家霍府二房张灯结彩,红绸和灯笼将西院挂得满满当当。
这霍家故去的老太爷官至太师,做过十余年宰相,膝下三子。
东院大房老爷霍元,时任刑部侍郎;西院二房老爷霍辛,卸任临安府富阳知县后待阙;南院三房老爷霍淳,在脂粉堆里吃喝玩乐半辈子,只是个秀才。
因尚未分家,故三房子女依次排序。
今天是西院二房二公子霍岩的婚礼,然而婚礼请帖发出去几百封,竟无一宾客前来。
这可愁坏了掌家四姑娘霍然,她看着面前一桌桌摆满佳肴,却冷冷清清的席面,焦急地问道:“婉晴,都这个时辰,宾客一个都没来么?”
婉晴是霍然身边的一等女使,也是她掌家的得力助手。她咬着唇,声音低得轻不可闻:“姑娘,其实早上门房还退回好些帖子呢……”
“谁家退的?”
“户部张侍郎家、枢密院王副承旨家……”婉晴的头垂得更低了。
“外祖父、舅舅、姨妈、表兄们呢?”
“舅老爷家的小厮,说舅老爷昨夜忽感风寒,实在起不来身了,还带话给老爷夫人,说……”
“说什么?”霍然追问,但眼里仍有一丝期待。
“说……二哥儿得罪秦相,为青楼女子拒婚公主,实在是将临安城一干显贵得罪了个便。如此不合时宜,可惜了榜眼之才,还让老爷夫人多保重……”
正言语间,二房西院厨司管事白妈妈来禀报:“姑娘,南院三房来人说,今天吴姨娘娘家来了贵客,急等着好食材撑场面。想让姑娘挪些菜色过去。”
“那就……”霍然刚要答应时,南院三房的何妈妈已是等不及,竟自己来了。她上前,草草地施礼:“请四姑娘妆安。”
“何妈妈,还有何事要知会的?”婉晴问。
“听闻四姑娘最是大度,横竖那些江团儿、螃蟹、火腿的,今天您西院也是吃不完的,不若让吴姨娘应应急。姨娘说了,日后一定补给姑娘,不叫姑娘吃亏的。”
何妈妈自以为说得滴水不漏,但霍然听罢,心中不适之感由然而生。
鲜活的江团儿是她一月前就定下,火腿是特地派人去金华采买、螃蟹可明州海捕第一网……
若是早些年大宁国力鼎盛时,这些吃食也还好。
只不过眼下这光景,离了临安城这个锦绣堆,外头匪盗横行,交通不便,把这些食材凑齐着实费了一番心思,且不提费许多银钱,更多的是她恭贺兄嫂新婚的一片心意,怎么好像就是该给你似的。
“何妈妈,客人还没到,还不知有没有多余的。吴姨娘今天待客来不及备菜,不若请她带着客人,来我吃我西府的喜宴。”霍然道。
“四姑娘,我们姨娘也是要面子的。二公子不过寻个粉头回家新鲜一阵,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怎还好叫客人见呢……”何妈妈面露难色。
霍然微微一扬下巴。
“啪!”婉晴上前,抬手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何妈妈脸上。
“你怎么打人呢?”何妈妈捂着脸气急败坏地瞪着婉晴。她在南院仗着吴姨娘得宠,耍威风惯了。但这里是西院,容不得她口出狂言。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辱我西院少夫人!白妈妈,还愣着做甚!把她捆了!更把嘴堵严实了!”
随着婉晴令下,白妈妈及其他婆子已经将她捆了,白妈妈自己更是寻了块抹布将她嘴塞住。
“婉晴。”霍然慢条斯理道:“何妈妈公然侮辱二公子与少夫人。此非小事,乃败我霍家门风之大事。将她押到二门处跪着。你直接去禀告三婶婶,将何妈妈辱主之言,一字不漏复述。就说,人我扣下了,如何清理门户,请三婶婶示下。”
“是。姑娘。”婉晴和白妈妈应声。
何妈妈平日里帮着吴姨娘没少跟三房大娘子邵氏打擂。这会子霍然亲自将把柄递到她跟前,有她们这对狼狈为奸的主仆好看,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处置完何妈妈,霍然冷眼扫过院内因看热闹而停下手中活计的众仆役。不过现在,他们已是噤若寒蝉了。
“请大家记住,今日抬进来的是正头的二少夫人,也是我霍然的嫂嫂。谁不敬少夫人,就是同四姑娘我过不去的。听明白了么?”
众人称是,不敢懈怠,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四姑娘霍然一个在室姑娘,因为父亲外任,母亲薛夫人病弱,兄长进学,故而十四岁便担起了掌家重任,至今两年。
处置完何妈妈,她握着婉晴的手,勉力一笑:“婉晴,我哥哥身为大理寺丞秉公执法,在他们眼里是不合时宜。我哥哥冲破世俗番篱,娶自己心爱的女子,在他们眼里还是不合时宜。这些攀高踩低的、不辩是非、不晓大义之辈不来便不来了。等大伙儿忙完了,我们自己吃酒,也要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才好。”
“是。姑娘。”婉晴反握住霍然的手,想给予自家姑娘些许力量。
霍家大门外,新郎官霍岩一身红袍,骑马在前,一顶红绸装饰的八抬喜轿在后。虽有锣鼓喧天,唢呐奏乐,但喜轿后只两副虚抬的嫁妆。
一行人至霍府门前停下。
朱红色的大门只开了一条缝,霍府总管家郭虎从这条缝里钻出来。
“二公子,实在对不住了。大老爷说,倡妓不好走正门的。”他躬身作礼,语气恭敬。
然而话毕,十六个小厮也从那条缝里,鱼贯而出,在朱红色的大门前整齐地站成一排,如示威一般。
吹奏的艺人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乐器,鼓乐骤停,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霍岩身上。
霍岩翻身下马,幞头上的两根硬翅轻轻抖动,朗声道:“我霍岩今日娶妻,我娘子就是要走正门!”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建国公魏铮双手抱臂,带着自家家丁,也拉开架势,站成一排,大有不开门,就要把郭虎和他身后的小厮移走的意思。
一时间,管家郭虎和身后一众小厮面面相觑。
不知如何是好时,大房老爷霍元来了。
“这等来历不明的青楼女子还想污了我霍家正门?”他恨恨地一甩宽大的纱袍,撂下二字:“休想!”
紧接着,二房老爷霍辛也匆匆赶来,他连忙躬身拱手:“大哥,有话好好说呀。息怒……息怒……”
霍元撇了一眼霍岩,冷笑一声:“二弟,原本咱家二哥儿是个多好的孩子,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精通诗词歌赋,八岁熟读四书五经!十八岁上一甲!就是被你纵容成这个样子!如今他要娶个来路不明的窑姐儿,色令智昏!你还要偏袒他!难道你想让二哥跟你一样,这辈子仕途蹉跎么!难道你就要眼看着我霍家道中落么!”
霍辛一时语塞:“这……”
霍岩站直了身子,朗声道:“我岳父乃是在靖康之难时,为国守节殿中侍御史刘镇刘相公。我妻刘氏阖家罹难,因年幼为母藏匿,后不幸被奸人所掳,辗转卖入青楼!此乃国仇家恨所致,非其自身之过!”
“忠良之后,沦落至此,更是家门不幸!”霍元色厉内荏。
彼时的魏铮,身着浅紫圆领袍子配金带,头戴软脚幞头,一身英武之气尽显,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霍伯父慎言!刘相公的事迹,朝廷已有明旨旌表其忠烈。伯父此言,岂非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岂非无视皇恩浩荡?”
“小公爷!你莫要自恃皇亲宗室,干涉我霍家的家务事!”霍元怼了回去。
“伯父,我与刘娘子的婚约是故去的祖父所订,且有玉珏为证。您不守诺言,不尊亲长,这又是何道理!”霍岩不让分毫。
霍辛见两边不让分毫,面露难色:“二哥儿……让新妇先从侧门进来吧……莫要误了吉时。”
“父亲!”霍岩还要争辩。因为父亲早就答应他娶刘娘子,今日大伯父一阻拦,居然立马变卦。
“官人!”霍岩身后的轿帘被一只素手掀起。新妇刘芸走了下来,乌黑的发髻上簪着银鎏金莲冠,素简的红裙像雪地里的梅花,腰间坠着一只白玉玉珏。
她温柔坚毅的双眸对上丈夫因委屈而发红的眼睛,语气温柔而坚定:“官人,今日要紧的是你我成亲,至于门开何处,旁人言语,皆不重要。”
她身子轻颤地转身,对着霍元和霍辛屈身行礼:“媳妇刘芸,请公爹安,请伯父安。今日我虽走侧门,非惧怕伯父之威,而是不愿官人为难!”
话毕,转身坐回了轿子。当轿帘重新落下,刘芸才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还留有被指甲深深嵌入的月牙痕迹。
霍辛如临大赦:“二哥儿媳妇果然是识礼的。”
霍岩回看身后的喜轿,心中甜蜜与酸涩交织。妻子处处为自己着想,可是她却被人羞辱欺负。想到这里,不觉攥紧了拳头,正要发作,却被身旁的魏铮强拽了回来。
只听魏铮朗声道:“继续奏乐!”
喜乐重新响起时,霍岩被魏铮强推着,跟随霍辛,领着接亲的众人往偏门去了。
再说西府内院。
霍然踮着脚向前院张望,语气中已饱含急切:“吉时都到了,怎么哥哥嫂嫂还没有来?是不是大房来挑事儿了?”
“姑娘,再等等。咱们老爷已经去接了……”婉晴答。
“爹爹肯定被伯父唬住了!”霍然小声嘟囔着,随即话锋一转,对着西院的仆妇们道:“跟我走,看看怎么回事!”
“是,姑娘。”众人齐声道。
正当众小厮女使浩浩荡荡要跟着四姑娘走时,欢天喜地的唢呐锣鼓终于迎面而来。
“姑娘,来了!来了!”婉晴的声音也透出几分雀跃。
霍辛见自家女儿带着小厮们一副虎虎生威的样子,问:“然然,你打算做什么去?”
霍然赶紧从婉晴手里,接过装有红绸牵巾的檀木托盘,向父兄乖巧地屈身行礼:“爹爹,哥哥,没怎么呀。”
魏铮见霍岩仍是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一边从托盘里取了牵巾的一头递给霍岩,一边轻声提醒:“二郎,大喜日子,千万别因这小插曲而挂相了。将来登阁拜相,封妻荫子,自有你一番道理。”
牵巾的另一头,霍然已经交在新妇刘芸的手中:“嫂嫂,前头有火盆,你当心。”
刘芸的红盖头轻轻颤动:“谢谢妹妹。”
新人牵着同心花结,跨过火盆,缓缓步入礼堂。
身后的霍然和魏铮,互相颔首致意后,相视一笑。
二房老爷和夫人坐在正堂,魏铮走到二老面前,躬身致礼,然后面向新人和宾客,从容朗声:“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交拜”!
拜堂礼毕,新人由众人簇拥着送入新房。
秤杆掀起盖头,饮过合卺酒,吃罢同牢饭,终于礼成。
霍岩赐下赏钱,众人自然欢天喜地跟随婉晴出去用喜宴。
新房内,一时只剩下了霍岩和刘芸夫妻两人。
铜镜前,刘芸除下莲冠,见丈夫坐在撒帐后婚床上,低头拨弄着床上的散落花生桂圆,眉宇间难掩失落神情。
刘芸莲步轻移,在他身旁坐下:“官人,你我夫妻同心,挚友和家人见证婚仪。我很满意,也很幸福。”
霍岩一把捏碎了手里的花生:“阿芸,今日丢得体面,为夫都会给你挣回来。”
刘芸却将掰开丈夫的手,将花生仁调了出来,放回霍岩手里。
“官人就是我最大的体面。”
话毕,她正了正丈夫的衣冠,含情的眉目又多几分劝谏的意味:“今日小公爷和妹妹给我出头,为我们忙碌,你得去感谢人家。”
尽管一腔委屈梗在心头,霍岩还是点头应下:“嗯。”
然后带着新郎官该有的、主人翁的笑容,出门待客。
喜宴上,丫鬟小厮们围在一处吃席,唯魏铮独坐主桌,然而对着面前的火腿螃蟹江团儿等一应珍馐,他丝毫不感兴趣,目光只搜寻着刚刚和他相视一笑的倩影。
霍辛见了,赶紧上前致礼:“今日之事,叫小公爷见笑了。”
“霍伯父好。”魏铮立马起身施礼:“小侄恭喜您今日娶媳,来年必定儿孙满堂。”
霍辛看着魏铮,愁苦几乎刻进皱纹里:“小公爷,您与二郎是挚友,还请您多劝劝他。秦相公虽暂时离朝,但人家这是以退为进呀!反倒是他年轻气盛,将主和一派得罪遍了。今日这满城权贵避之不及,就是明证!老朽这把年纪,所求不过子孙平安。只盼他能收敛锋芒,莫再与那些人作对,安安稳稳谋个前程,莫要……”
“伯父。”魏铮躬身,“每个人若是都只求自己的平安,不管国家大义,不辩是非,只知明哲保身,那今日临安未必不是下一个汴梁。二郎所为,正是要求子孙后代来日的平安呀。”
魏铮和霍岩,自小立下北伐报国之志,也正是因此成为挚友,早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可是……”霍辛还想再辩。
此刻,霍然却款款而来,打破了这份尴尬。“爹爹。”
“小公爷,这是我家四姐儿。”霍辛介绍道。
“小公爷好。”霍然行礼,羞涩地低下了头。
她一身浅紫色织银绣玉兰花的对襟襦裙,乌黑的发束加以玉花点缀,显得清丽雅致,又不夺新娘半分颜色。
“四妹妹好,久仰。”魏铮躬身。
这时,霍岩也来了。“父亲、阿铮、妹妹,你们都在呀。”
霍辛心道,唉,能不在一处么。毕竟小公爷魏铮是唯一宾客呀……
“二郎,今日你是主人,替为父好好招待小公爷。”说罢,霍辛转身回了主屋,他觉得自己也很可笑,竟指望小公爷劝儿子,他不挑唆儿子就不错了!揭发秦相时,霍岩不过一个八品大理寺寺丞,那些“铁证”是他能弄回来的么……
待霍辛走了,魏铮才少了些拘束,语气松快:“二郎,恭贺新婚。”
“同喜同喜。”霍岩浅浅一笑,拱手:“阿铮,你自在些……”
霍岩话未说完,霍然上前,莞尔一笑:“小公爷,吃好了,我就带您逛逛西府的园子。”
“有劳四妹妹。”魏铮躬身。
两道浅紫身影穿过浓翠庭院,倒把霍岩丢在了原地。
“刚刚你说久仰,是客气么?”霍然问。
“不是客气。我早听二郎说四妹妹持家有度,也不以权势度人,对他迎娶刘娘子鼎力相助,不仅筹备婚礼,还是劝说亲长接受刘娘子。”魏铮顿了顿道:“我真的很仰慕。”
霍然抬起头直视他,浅浅一笑:“前头正门发生的事,我也人说了。今日兄长成亲,多亏小公爷,片语之间,便扶正了乾坤。”
魏铮苦苦一笑:“乾坤岂是言语能扶正的?”
“扶正乾坤要做许多事。虽不能竟全功,却并非无用。我哥哥虽然没有扳倒国贼,可是把秦党心腹,莫奇屑拉下马了呀。他做过大理寺少卿,过往经手的案件都要重阅卷宗,会有多少冤案昭雪,有多少无辜之人平反?”
魏铮闻言一征,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赏:“四妹妹言之有理,是我急功近利,徒增烦扰。莫奇屑的流放,也足以叫世人看清,依附奸佞,是何下场!”
然而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霍府西院门口。
霍然曲身行礼:“小公爷,您独一份地捧场拙兄婚礼,我替全家感谢您。今日招待不周,请小公爷海涵。”
“四妹妹客气了,我和令兄之间,从来不讲虚礼。我若有事,差遣起他来,也从无顾忌的。”
他爽朗一笑,眼睛像弯月,目光更是如同暖阳照射的小溪,清澈温暖。
“四妹妹往后若有吩咐,也不必客气的。我……我……求之不得。”
魏铮脚停在半空,心道,自己竟差点忘了要紧事。
“我……我……新置了艘画舫,本打算邀令兄游湖的,不知道四妹妹愿意一起来么?”
霍然低下头含羞道:“那你先下帖子来给我哥哥吧。”
“好。”魏铮立刻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