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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由舒心,安宁健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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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的轰鸣声渐渐低沉下去,机身贴着跑道滑行了一段,终于稳稳停在了停机坪上。舷窗外的天光漫进来,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随着人流慢慢往出口挪动。
指尖还残留着登机牌的余温,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沉得发慌。在州市的那几天,那些刻意笑得没心没肺的日子,此刻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藏着的、不敢触碰的礁石。
出口的玻璃门被风掀起一道缝隙,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父亲站在人群外围,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夹克,手里攥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看见我出来时,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漾开,像投入石子的湖面,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柔和起来。他抬起手,朝我用力挥了挥,掌心在天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从小到大,我总能在父亲脸上看见这样的笑。不像母亲的笑,带着几分操劳后的疲惫,父亲的笑总是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轻轻的,却能把人心里的褶皱都熨帖平整。
“安舒!”他的声音隔着喧闹的人群传过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这儿呢!”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脚下的步子有些发沉。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替我打着不成调的鼓点。
“爸。”我轻轻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干。
父亲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指尖不经意地碰到我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他低头打量了我一眼,眉眼弯着,语气里满是轻快:“在州市和老妈去哪玩了?。”
他的语气太过寻常,寻常得让我心头的那块石头又往下坠了坠。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上沾了点州市的尘土,那是和母亲在巷子里逛吃时蹭上的。
“噢——”我拖长了语调,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就去了一些网红店和打卡点,也没啥特别的。”
话音落下,周围的喧闹似乎都淡了几分。我能感觉到父亲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拉着行李箱的手,力道似乎重了些。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抬起头,恰好对上父亲的目光。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投进深水的石子,小心翼翼地,怕惊扰了什么。
“安舒,”他放缓了语速,声音轻得像羽毛,“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不舒服”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紧绷的神经里。
一瞬间,我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那些在喉咙口盘旋了无数次的话,此刻全都哽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心里像是被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的、涩的、苦的、辣的,全都混在一起,翻江倒海,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我的心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出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掩饰:“没事,航班太早,有点累。”
我看见父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道浅浅的纹路,像刻在我心上一样。直到听见我的话,他才缓缓放下了皱起的眉头,眼底的那丝担忧,慢慢散开,又变回了往日的温柔。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得让我鼻尖发酸。
“害,没事就好。”他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拉着行李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车停在外面,到市区还有四十来分钟,你一会先在副驾睡一会,到了我叫你。”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坐进副驾驶座,我依言闭上了双眼,车窗外的光影在眼皮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可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海里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反反复复都是在州市的那个傍晚。
母亲与我躺在床上,我躲在母亲怀中,一字一句的阐述事实。
虽是傍晚,但我永远忘不了她眼中隐忍的泪。
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张了张,还是摸摸我的头吐出了一句没关系。
那个画面,像一把生锈的锁,死死地卡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车子驶上了高速,轮胎碾过路面,发出阵阵声响。我本身就有些晕车,此刻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脑子里更是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搅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的内心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汹涌的后悔,一半是微弱的庆幸,它们像两个势均力敌的小人,在我的胸腔里大打出手,打得我心口发疼。
我后悔告诉了真相。
如果我不说,母亲是不是还能像从前那样,在父亲温和的笑容里,过着看似平静的日子?如果我不说,父亲是不是还会像刚才那样,笑着朝我挥手,语气轻快地问我在州市的见闻?
我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向驾驶座上的父亲。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鬓角处不知何时染上了几缕白霜,在暮色里格外显眼。记忆里,父亲的头发总是乌黑的,他会把我架在肩膀上,带着我去巷口买糖葫芦,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这些年,父亲待我,真的不差。
他会记得我不爱吃蘑菇,每每面里有蘑菇时他耐心地帮我挑出来,然后笑眼弯弯的递给我;他会在我受了委屈时,什么都不问,只是拍着我的背说“没事,爸在呢”。
这样的父亲,我何苦要在他背后,狠狠刺上一刀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我的心里,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不安和后悔像潮水一样,将我整个人淹没,让我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可另一边,那个叫做“庆幸”的小人,却在我心里,固执地站着。
我又庆幸,还好说了真相。
母亲也是个可怜人啊。
她这一生,好像总是在隐忍。
倘若我要是不说,她要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到什么时候?忍到青丝变成白发,忍到那些委屈,把她的脊梁都压弯吗?
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母亲的样子。
她出生在七十年代末的西北农村,那是一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那个贫瘠的秋日黄昏,也拉开了母亲杨舒宁,这一生颠沛又隐忍的序幕。
在那个家家户户都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年代,添一个孩子,本是件能让全家欢喜的喜事,可对于已有八个孩子的姥姥家来说,这声啼哭,却带来了无尽的忧愁。
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粮食是按人头分的,一口粥要分好几碗,一件衣服要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缝缝补补,能穿好多年。
在那样的日子里,多一张嘴,就多一份沉甸甸的负担。
母亲出生的那个晚上,月亮很圆,也很凉。
姥姥抱着瘦小里的母亲,坐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谁在低声哭泣。姥姥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眼底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姥姥的手上。
“唉,”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声音里的无奈,像深秋的寒霜,一层一层地落下来,“最后一个娃,还是送人吧……好歹,能有条活路。”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着,映着姥姥憔悴的脸庞,也映着她怀里,那个浑然不觉的小生命。母亲那时太小了,小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闭着眼睛,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偶尔还会咂咂嘴,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姥爷坐在一旁的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根自己卷的烟,呛人的味道弥漫在小小的土屋里。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烟头明灭的火光里,我仿佛还能想象到他眉眼间的挣扎。
过了很久,他才掐灭了烟头,粗糙的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看向姥姥怀里的母亲,眼神里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宠溺。
“算了吧。”姥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多打几份工,去镇上的砖窑厂搬砖,去河里捞沙,总能挣出一口饭来。这孩子跟我有缘,你看,她看见我就笑,挺心疼的。”
他说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母亲的小脸蛋。母亲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动了动,嘴角竟然真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个笑容,像一束微光,瞬间照亮了那个灰暗的夜晚。
姥姥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眼底的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母亲,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你说的对。”姥姥的语气,瞬间变得坚定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火焰,“是咱们的孩子,身上流着咱们的血,不管多穷,砸锅卖铁,也要让她养下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土屋里,把姥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抱着母亲,坐在炕沿上,背影挺直,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麦子。而母亲,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小小的一只,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安稳。
后来,姥爷翻遍了家里那本破旧的字典,给母亲取了名字。
“姓杨……名必要带舒,寓意着一辈子都能活得自由舒心。”姥爷摸着母亲的头,眉眼弯弯的,语气里满是温柔,“那她就以宁来结尾,杨舒宁,愿她一世健康安宁。”
宁,安宁。
母亲的名字里,藏着姥姥姥爷最深切的期盼。
他们盼着她能舒心,盼着她能安宁,盼着她能躲过世间所有的苦,活得像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可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名字,终究还是没能护得住母亲。
车子还在高速上行驶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路灯连成了一条蜿蜒的星河。我看着父亲的侧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的那两个小人,还在不停地拉扯着。
闭上眼,滚烫的泪,终于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凉的手背上,碎成了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