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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女同为一体,她哭,我的心何尝不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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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深夜里睁着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母亲的前半生。那半生,像是被命运攥住了衣角,步步都踩在苦难的泥沼里。年少时失去双亲的孤苦,成家后为生计奔波的辛劳,再到如今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骗局拖入深渊——天道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玩弄她,她却总爱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仿佛那些磋磨不过是落在肩头的尘埃,掸一掸,便能继续往前走。
这世界多像一座巨大的旋转木马啊,五彩斑斓的灯光晃得人眼晕,木马上的人兜兜转转,最后总要回到原点。可我的母亲,从来不是甘心被命运摆布的人。别人骑着木马顺应着既定的轨迹,她却偏要挣脱缰绳,靠着自己一双磨出厚茧的腿,朝着反方向奋力奔跑,妄想用单薄的力量撕破这循环往复的宿命。可她忘了,世界本就是一个圆,得到的终会失去,握紧的终究会散落,就像掌心的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清晨的阳光带着几分蛮横的刺眼,穿透窗帘的缝隙,直直地落在我的眼皮上,将我从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我揉着眼睛坐起身,一眼便看见母亲站在衣柜前,正对着镜子细细梳妆。她穿上了那件过年时舍不得穿的藏青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色的发簪绾在脑后,脸上还淡淡地抹了一层面霜,褪去了往日的疲惫,竟显出几分利落的模样。她转过身,冲我笑了笑:“楠楠,快收拾好,咱们该出发去机场了,别误了回兰州的航班。”
去往机场的路上,车厢里的空气带着一种微妙的平静。我和母亲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她说州市的桂花开得正盛,满街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我说的牛肉面还是老味道,下次回来给她带真空包装的。我们俩说说笑笑,仿佛那些借贷的骗局、破产的窘迫,还有即将到来的离别,都只是一场不曾发生过的梦。
“唉,安舒你就要回去了。”母亲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里漫出几分藏不住的无奈,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眸子里的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黯淡了几分,“没事,等你放假了,再到杭州这边来找我玩,妈妈带你去逛东湖,去吃知味观的小笼包。”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鼻尖微微发酸,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记忆的闸门,就在这一刻轰然打开。
那场足以摧毁整个家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从被所谓的“朋友”哄骗着签下借贷合同,到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曾经还算殷实的家底,一夜之间便化为乌有,还背上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走投无路的时候,母亲红着眼眶,在昏暗的灯光下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她红肿着眼睛对我和父亲说:“我去州市打拼吧,听说那边厂子多,工资高,待遇也好,说不定熬几年,就能把债还清了。”
那个傍晚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父亲坐在老旧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头明灭的火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雾缭绕在狭小的客厅里,呛得人喉咙发紧。我隔着朦胧的烟影望去,看见父亲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是化不开的焦虑和无力。“唉,对于昼市这座小城市来说,我们目前除了接项目借贷,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母亲站在一旁,手里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努力挤出一抹笑,语气故作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总会有方法的。听朋友说,州市那边有一个服装厂,工资高,还有五险一金,我去那边好好干,说不定……还能混上个经理当,咱们家的压力也就减轻了。”我知道,她这话是说给父亲听,也是说给我听,不过是想让我们心里好受一些罢了。
“不行!”父亲猛地掐灭了烟头,烟蒂在烟灰缸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缓缓抬眸,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豹子,明明有着雄心壮志,却偏偏时运不济,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太远了,你走了,那孩子怎么办?楠楠还这么小,她离不开妈妈。”
母亲的肩膀猛地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措和慌乱,像迷路的孩子,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的手紧紧揪着衣角,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那目前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你说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神里满是祈求,仿佛只要父亲能说出一个办法,她便愿意放弃所有的念头。
父亲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我紧紧抿着的嘴唇,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垂下头,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肩膀垮了下来,那副模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良久,他才抬起头,眼底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妥协。他的声音低哑得近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我们耳中:“你们去吧,我看着楠楠就好。”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强撑起来的坚定,“咱们一家人,这一难关肯定能度过去!”那一刻,我分明看见,有晶莹的东西在父亲的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隔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母亲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她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还有大包小包的东西,堆满了整个后备箱。她要带着哥哥一起去杭州,哥哥可以在那边找个兼职,兄妹俩也好有个照应。临行前,母亲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轻轻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掌有些粗糙,却带着熟悉的温热。我看见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里翻涌着汹涌的不舍和心疼,眉宇间拧成了一个结,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看了我很久很久,最后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匆匆交代了几句:“楠楠要乖,听爸爸的话,好好学习,妈妈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说完,她便猛地站起身,不敢再看我一眼,转身钻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启动,越开越快,卷起一阵尘土。我站在门口,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湿了我的眼眶。
这一别,竟长达两年之久。
两年里,母亲很少回家,见她只是在手机里。屏幕里的她脸上还带着疲惫,却在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伸出手,对着屏幕轻轻挥了挥,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关心,眼角的皱纹因为笑容而变得柔和:“哎!你不要乱晃镜头,让妈妈好好看看你,最近瘦了没?”她的眼神紧紧锁着屏幕里的我,像是要把我这两年的变化都刻进心里,那目光里的疼爱,浓得化不开。
我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消瘦了不少的脸颊,心里一阵发酸,却故意扬起嘴角,故作轻松地转了转眼珠,还俏皮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不仅没瘦,还胖了一斤呢!你瞧,我脸上又有了一圈肉。”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思念之情,“倒是你,我瞧着妈妈可瘦了不少,一定要多吃一点,别太累了。”我说着,眼眶微微发热,却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让她看出我的难过。
母亲听了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眼角却悄悄泛起了红。她刚想说些什么,话题却突然转到了我的生活费上:“最近的钱够不够花?你要是不够花,我……”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厂长粗声粗气的催促:“都干嘛呢!手机都收起来交上去,抓紧干活!午休时间到了,不许磨叽!”
母亲的脸色变了变,对着屏幕匆匆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安舒,妈妈不跟你说了,要工作了啊,乖。”她顿了顿,又不放心地叮嘱道,“钱不够就跟妈妈说,但也要省着花,知道吗?”我还没来得及应答,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忙音,屏幕暗了下去,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冰冷的手机,怔怔地发呆。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五年?那些看不见尽头的等待,像一根细细的线,缠绕在我的心头,勒得我喘不过气。
日子就在这样的期盼与等待中缓缓流淌,直到半年后的一场舞蹈比赛。
那天,阳光格外明媚,体育馆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着舞蹈服的女孩和忙碌的家长。手心紧张得冒出了汗,指尖冰凉。裁判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场馆里:“好,抬头,请看大屏幕。小朋友们寻找一下自己的背号,晋级了的就上前一步举起手,未晋级的有序退场即可。”
我的心脏“砰砰”地跳着,几乎要跳出胸腔。我紧紧盯着大屏幕上滚动的数字,“0328,0177,0569……”一个个背号闪过,却始终没有我熟悉的那一个。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攥着衣角的手越来越紧,眼眶也开始发热。我低下头,咬着嘴唇,已经做好了转身退场的准备。就在这时,最后一个数字跳了出来——“0327!”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认了三遍,那串数字确实是我的背号!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心头,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自信地举起手,朝着台前迈了一步。就在我抬头的那一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观众席,却在人群中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爸爸和妈妈!他们正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容。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依稀能看清他们眼角眉梢的笑意,那笑容,是那样的幸福,那样的美满,像是盛满了世间所有的甜。
母亲更是激动得不行,她连忙举起手机,双手微微颤抖着,镜头紧紧地对准我,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父亲坐在她身边,用力地鼓着掌,手掌拍得通红,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音乐声骤然响起,第二轮比赛正式开始。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随着音乐的节奏晃动起身体。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拍点,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跳跃,每一个抬手的动作,都倾注了我无数的汗水。那些在舞房里对着镜子反复抠过的细节,那些熬过的深夜,那些流过的眼泪,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舞台上最耀眼的光。聚光灯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那一刻,我仿佛成了整个舞台的主角,而母亲的镜头,父亲的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一人。
比赛结束后,我拿到了二等奖。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父母欣慰的笑容,我突然觉得,所有的等待和思念,都有了意义。那一天,算得上是我童年里最幸福、最开心的一天。
可惜,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比完赛的两天后,母亲就要离开昼市,回到州市那三点一线的生活里去。她离开的那天,特意选在了凌晨。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她轻轻推开我的房门,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我假装睡着,却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悄悄睁开了眼睛,看着她蹑手蹑脚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后来父亲告诉我,母亲说:“我离开的时候,不想看到楠楠难过的眼泪。母女本为一体,她哭,我的心何尝不痛。”
微风吹来,拂过我的脸颊,站在窗台边是有点冷。可是这微风,远不及两年前母亲离开的那时的风。风雪欺她两三年,她笑风雪轻又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