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记》砚客归

22、第二十二章 一刀·梦魇

　　那一晚，我回到水月庵，告慰爹的在天之灵，可是，闪电忽地照亮黑暗的小屋，紧接着，雷声大作，那灵位突然翻倒！
　　我扑过去，却清楚地看到，露出的白骨间，有一把匕首……
　　那是许多年前，爹亲手打造、送给娘亲的匕首！
　　那匕首，就那样直挺挺地插在爹的遗骨之上！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屋外下起大雨。
　　另一侧的屋内，娘尚未歇息，依然在黑暗中敲着木鱼。
　　我走进那扇门，却再无法抬起双脚，向她跨进一步。
　　木鱼声伴着雨声，我就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
　　我想问问她，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希望她告诉我，我已经确信了七八分的答案，不是真的……
　　木鱼声停了。
　　她似是觉察到了我在此处，可她没有回头。
　　心绪，终于渐渐如排山倒海般翻涌……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杀爹的是娘亲！杀爹的是娘亲！

　　第二日，我再回到水月庵的时候，娘就在那间小屋内，披散了头发，正欲削发。
　　“娘。”
　　“贫尼已不再是你的娘亲。”
　　“娘。你为什么要杀死爹。”
　　娘说，爹练雄霸天下致走火入魔。
　　娘说，爹已成疯魔要杀掉三位好友。
　　娘说，是她一路跟随眼见爹终于对三位好友痛下杀手，是她趁爹不备把爹送给她的、随身携带的匕首刺进爹的脊背！
　　“娘，你为什么要杀死爹。”
　　你为什么要做我一心想要杀死、追查多年的仇人！
　　她缓缓开口：“一刀，来，娘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们相对而坐。
　　那故事，说的是一个杀手需要杀掉一千人并割下他们的手指交差。当杀手还差一人完成任务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一人。于是，杀手的母亲决定献上自己的生命……
　　娘只字未提关于爹的故事，自始至终，她没有解释。
　　故事听到一半，我已下定决心，慢慢抽出了刀。
　　一道明晃晃的刀光映在娘的脸上。她垂着眸，双目空洞，似是万念俱灰。
　　我终于找到了爹真正的仇人，我真的要杀了她吗……
　　决心，竟被一阵酸楚击碎。
　　视线好像有些模糊，双眼有些湿润，我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收回了还未完全出鞘的刀，冲出了水月庵。
　　为什么！
　　杀爹的是娘亲！杀爹的是娘亲！
　　我苦苦追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我……我先杀了娘，然后再自尽……对……
　　谁！
　　我回头，见一个和尚微笑着缓步走来。
　　“你是谁！”
　　他行一礼，对我道：“老衲法号了结。归海施主有礼了。阿弥陀佛。”
　　了结……对，了空让我找了结驱除心魔。
　　水月庵较为隐蔽，连护龙山庄都未找到此处，他却只身前来，一定是——
　　“你是来报仇的？”
　　他侧过脸去，并不看我：“老衲已经忘记了‘仇’字。”
　　不是来报仇？
　　我又一次试探着问：“你一直在场，全都看到了？”
　　“耳边风。耳边风。”
　　“既然你见到了，今天也不能见落日了！”我拔刀向他劈去，他却赤手空拳，游刃有余，功力还在了空之上！我使出雄霸天下，却被一股浑厚的内力重重地击退！我的背撞到围作院墙的木板上，我摔落在地。
　　他收了手，微笑着，向我走来。我艰难起身：“这一掌……”
　　“这一掌叫悲天悯人。施主，胜负已见分晓，我看今天就到这吧。老衲也该回去看落日了。阿弥陀佛。”
　　夕阳格外刺眼。
　　他从我身旁走过，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一句：“江湖多事，还是留在水月庵侍候母亲吧。”

　　入夜，我还留在水月庵，没有点灯。
　　他说得对。
　　我已经惹了杀孽，该留在水月庵，先除去这魔性，也能与母亲相伴一些时日。
　　这魔性如此厉害，我益发控制不住了，是该尽早祛除。
　　可雄霸天下的威力那么强，为何还是敌不过悲天悯人……？
　　会不会……会不会还有刀谱，只是我没有发现！
　　我再一次摸索着爹的那些遗物。忽然，就在发现雄霸天下刀谱的那件旧衣里，我似是摸到了缝补上去的一层……我一把扯开，其中，竟是又一套刀谱！那刀谱名曰“阿鼻道三刀”。
　　原来雄霸天下并非刀之终极，阿鼻道三刀……
　　我定要练成这阿鼻道三刀！

　　每一日，我都到林中去修习阿鼻道三刀。
　　功力一日日精进，我却时常感到胸膛中充斥着散不去的怒气，我的脑海中也时常浮现我亲手挥刀杀死仇人的场景……可那仇人究竟是谁！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我一次次地从幻想中清醒，发觉我挥刀的瞬间不是幻想，因为我周遭尽是零落的枝叶，树木被砍得稀稀落落，一片狼藉。
　　不，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可是我似乎还清楚地看到另外一个自己！他让我去报仇！去杀戮！
　　啊——！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林中有一个水潭。
　　有一日，我再一次感到心魔要冲破我的躯体，情急之下，我看到水潭，纵身跳了进去，潜入潭中。
　　当初，我因欲拜入护龙山庄而险些命丧寒池。为了活到报仇的那一日，我便早早地学会了游水。
　　潭中的水彻骨地寒凉，渐渐灭了满心的怒火。我的意识逐渐清醒，长时间的潜水终于让我感受到压迫，我用力冲出水面，终于，魔性没有发作。
　　我拖着湿透的身子会到水月庵，这一日，魔性没有发作。
　　往后的日子，我常常到那水潭边静修，一旦觉察身体不妙，便潜入水潭，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跳出水潭，微风拂过湿透的身体，我感到些许凉意。
　　……有人来了！
　　……可是我却感觉不到杀气……
　　我握着刀，静立潭边，静待来人走近……
　　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但我还是清楚地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在身后停止。
　　余光中，我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们。
　　他们终于找到了我，要抓我回去。
　　“终于来了。”
　　“一刀！”不远不近，身后，天涯的声音顿了顿，“很久没见了！”
　　是啊，很久没见了。天涯原是要永远隐退，此番确实为抓我而来。呵。
　　“好大的面子。为了我的头，连天涯都重出江湖。”
　　“为了你，我一定会回来，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兄弟。”
　　唯一的兄弟……我不想与他们为敌。
　　此时魔性暂被压制，我只想让他们尽快离开。
　　“你是害怕动起手来，打不过我，所以想用感情劝我自首吗？”
　　“我们是兄弟，不应该动手。”
　　“哈哈，好，不愧是护龙山庄天字第一号，竟然这么快就找到我。”
　　“我们只是运气好，发现只有这里的湖泊才有的水草，所以便猜想，你有可能在这。”
　　发现这里的水草……难道是在水月庵？！
　　“到过水月庵？”
　　“伯母没有把你的下落告诉我们。”海棠说。
　　“我娘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能连累娘亲……
　　“你不敢进水月庵，是因为怕自己会虽是被魔刀控制你的意志，会伤害到你母亲。”天涯说。
　　他猜得对……
　　我要快些摆脱他们。
　　我转过身，看着他，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一刀。”海棠向我走近几步，“你是不是练了阿鼻道三刀？”
　　“没错。”
　　“阿鼻道三刀乃至邪刀式，可以令人随时入魔。”天涯说。
　　“说得没错。”我侧过脸去，“我才刚刚入魔，要置身湖中，才能把杀人的欲念暂时暂时驱除。你们最好趁我能控制自己的时候，赶快走吧！”
　　“一刀，我求你跟我们回去吧，让我们帮你呀。”
　　“海棠。”我看着她道：“别傻了，等我着魔之后，就算你们二人合力也无法挡住我。”
　　天涯打断我的话：“可你现在不是没有着魔吗，我们马上赶回护龙山庄，我相信，义父一定有办法为你驱除魔性，恢复正常。”
　　他们十分恳切，可我知道，我清醒的状态并不能维持太久，也许马上我就会再一次……何况，我已经找到了我的杀父仇人……
　　“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跟你们回去。”
　　“一刀，你和我们走吧，现在所有人都想杀你而后快，我和大哥只想帮助你。”
　　海棠说他们想帮助我，不，我不需要！
　　“一刀从小到大，都不需要别人帮忙！”我果断拒绝，转身便走。
　　“留步。”
　　我驻足，暗道天涯还有什么话……或者，终是要一战了吗……
　　身后传来天涯的一声轻笑，忽然，他突进到我身边，我的左肩被他按住。我立刻回身去挡，却在这时，右肩也被人按住。眼前，天涯的身影已经消失，此时抓住我右肩的正是天涯！
　　我挥手挡开，未出鞘的刀相碰，当我以为我们终于要短兵相接的时候，身体却被一条粗粗的麻绳飞快地缠了几圈！
　　怎么回事！
　　我没有料到，天涯会以绳为武器！此刻，他正紧紧地拉着绳子，我正欲挣扎，眼前却突然飘过一阵厚厚的烟雾……
　　待烟雾散去，我竟发现我独自一人站在林中，身边已然没有了天涯和海棠的身影，身上也没有了绳子。
　　我独自一人向前走去。刺眼的阳光在枝叶间不停地闪动……前面，前面好像是爹……爹……
　　突然，娘举着匕首从爹的背后高高跃起朝爹刺了下去！
　　我拔刀冲上去想要挡下那匕首，却被了结牵制！他还是那样赤手空拳挡下我的刀，又扬了扬嘴角，似是在嘲笑我！
　　了结闪身而过，我的眼前，只剩下爹的尸体！
　　爹！
　　是谁！是谁！
　　不管是谁干的，我都要杀了他！
　　前面，前面那又是谁……一定是他！他就是凶手！我要杀了他！
　　我向那人怒吼：“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想去杀了他，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禁锢着我的身体！
　　我……几番挣扎，我终于冲破了禁锢！
　　我一把掐住面前那人的脖子！我已经掐住了他！只要我再稍一用力，就能掐断他的脖子！就能为爹报仇！
　　另一人贴近要阻止我，我握着刀的左手一拳将他击退。
　　而我右手掐着的人……好像有什么东西滴在我右手的手指上，我的右手手指传来一丝凉意……
　　渐渐地，我右手掐着的人的面容变得清晰……那是……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好像，那还是我熟识了许久的人……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儿时被吊在树上的自己……一个面容温和的小公子搬来石砖垫在我的脚下……然后，下雨了……他又撑着席子，把我们包围起来，与我同在细雨之中，还念着童谣……
　　那小公子是儿时的海棠！那是海棠！
　　我此刻掐着的人，是海棠！
　　我掐的是海棠！
　　我怎么能掐着海棠！
　　我松了手，只觉天旋地转。我狂奔而去，不知跑了多远，终于有什么东西将我绊倒。
　　我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