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记》砚客归

23、第二十三章 海棠·再别

　　我和大哥去了水月庵。
　　伯母已经削发为尼，一身灰色衣冠似是隔绝了一切世间纷扰。
　　我们说明来意，表示帮助一刀驱除心魔，请求她让一刀跟我们走，但她只是一遍遍地告诉我们一刀不在此处。
　　我和大哥一眼对视，我继续劝伯母道：“伯母，一刀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朝廷和整个江湖都在追查他的下落，要杀他而后快。”
　　伯母还是数着念珠敲着木鱼，我再次和大哥一眼对视，接着说道：“我们是来帮他的！只有把他带回护龙山庄他才有一条生路。”
　　伯母没有说话。
　　为什么……一刀明明就在这里，伯母为什么不让他见我们，伯母为什么不相信我们？
　　“海棠，算了吧。”大哥终于开口说道：“既然身为一刀的生母，对一刀的生死都置若罔闻，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就祈求上天保佑一刀平安吧。我们走。”
　　大哥说罢，转身便走。
　　我心中焦急，却看伯母依然气定神闲。伯母什么也不说，大哥又不让我再问……我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跟着大哥走出了那间屋子。
　　“大哥，你为什么不让我追问下去，她一定知道一刀的下落！”
　　“没用的。我看她另有苦衷。她是不会说的。”大哥平静道。
　　“为什么她要把一刀藏起来！”
　　我们停住脚步，大哥说：“究竟什么原因，现在也不便深究。重要的是，我们要尽快找到一刀的下落。”
　　“但是伯母什么都不肯说，我们怎么找啊！”
　　大哥无奈地长出一口气，却瞬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几步外的空地，似是发现了什么。
　　“什么？”我问大哥。
　　大哥没有说话，目不转睛地抬了抬握着刀的右臂。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便看到……脚印。
　　那一串脚印向我们的方向延伸而来，恰好从我和大哥中间穿过。我们顺着脚印看去，发现那脚印在屋外停住了。
　　“这是一双男人的脚印，是一刀。”大哥说着，又看了看那一串脚印。
　　我恍然：“原来他每天都在这儿默默地看伯母念经。”我看着大哥，他思索片刻，随即转头对我道：“我相信我的直觉。”
　　“那么为什么他不进去，而留在外面偷看？”我问。
　　大哥望向屋内道：“看来一刀母子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大哥，那我们怎么办呢？在这儿守株待兔吗？”
　　他又看了看那一串脚印，对我道：“守株待兔，为免太被动了。”他转头看向地面，左手拿过刀，伸出右手去捡了脚印上的一棵草，说：“这棵草，不是这个院子里的，应该是一刀的鞋底带来的。”他出神地望着别处。
　　我看着那棵草……
　　这种草叫枸骨草，临水而生……这附近……的确有一处湖泊！
　　“是长在湖边的枸骨草。”
　　大哥惊讶：“湖泊？水月庵附近，可有湖泊？”
　　“有。”我点点头。

　　我带大哥循着记忆找到那个湖泊。
　　林中树木苍翠茂盛，地上却也落了些许枯枝败叶。
　　一阵阵风吹过，黄叶又不断地簌簌飘落。
　　嘭！
　　一个人影忽地从水底蹿出高高跃起，稳稳地在湖边落脚。
　　是一刀。
　　他全身尽湿，背对着我们，发丝衣衫滴着水，举着刀，默默地。
　　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沉入水底……阿鼻道三刀到底是不是真的……
　　“终于来了。”他平稳了气息，没有回头。
　　“一刀！”大哥叫道：“很久没见了！”
　　一刀却语气不善道：“好大的面子。为了我的头，连天涯都重出江湖。”
　　他以为，我们视他为逃犯……
　　“为了你，我一定会回来，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兄弟。”大哥心平气和，说得十分坚定。
　　一刀好似并不领情道：“你是害怕动起手来，打不过我，所以想用感情劝我自首吗？”
　　大哥继续答道：“我们是兄弟，不应该动手。”
　　一刀冷笑道：“哈哈，好，不愧是护龙山庄天字第一号，竟然这么快就找到我。”
　　他不愿跟我们回去……
　　大哥依然耐心地解释：“我们只是运气好，发现只有这里的湖泊才有的水草，所以便猜想，你有可能在这。”
　　一刀微微侧首，戒备道：“到过水月庵？”
　　我忙答道：“伯母没有把你的下落告诉我们。”
　　“我娘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一刀说。
　　大哥猜测道：“你不敢进水月庵，是因为怕自己会虽是被魔刀控制你的意志，会伤害到你母亲。”
　　一刀闻言，终于回身，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修炼更可怕的刀法，只想知道那些人是不是他杀的！
　　——我希望，不是。
　　我终于走上前问他是不是修炼了阿鼻道三刀，他说：“没错。”
　　那么……那些人……他真的杀了那些人……
　　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立刻灰飞烟灭。
　　怎么会这样……一刀……
　　大哥说：“阿鼻道三刀乃至邪刀式，可以令人随时入魔。”
　　一刀转过头去，并不看我们，道：“我才刚刚入魔，要置身湖中，才能把杀人的欲念暂时暂时驱除。你们最好趁我能控制自己的时候，赶快走吧！”
　　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
　　我几近哀求：“一刀，我求你跟我们回去吧，让我们帮你呀。”
　　他只是嘲道：“海棠，别傻了，等我着魔之后，就算你们二人合力也无法挡住我。”
　　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真的希望你能跟我们回去啊。
　　“可你现在不是没有着魔吗，我们马上赶回护龙山庄，我相信，义父一定有办法为你驱除魔性，恢复正常。”大哥试图说服一刀，一刀回绝：“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跟你们回去。”
　　有什么事会比让他脱离现在的处境更重要呢！他为什么还是这么固执！或者他还是不相信我们！
　　“一刀，你和我们走吧，现在所有人都想杀你而后快，我和大哥只想帮助你。”
　　“一刀从小到大，都不需要别人帮忙！”
　　眼看他说罢便走，我又听身后大哥一声：“留步。”
　　一刀果然驻足。
　　要动手了吗……
　　一刀……
　　大哥已然快步上前，以轻灵的身法抢占先机，与一刀近身缠斗起来。
　　他们都没有拔刀，也都没有出手伤害对方，只是简单地交换几招。
　　突然，大哥甩出长绳，急速地绕着一刀换了几步身法，三两下便将一刀用长绳缠得紧紧的！我见机立刻挥出早已备好的七色入梦散。瞬间，一刀的双眼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我稍稍静下了心，对大哥道：“看来七色入梦散已经让他有了幻觉，终于安静下来了。”
　　“事不宜迟，马上带他走。”大哥紧紧地拉着绳子说道。
　　一刀的眼神中透出浅浅的哀伤，紧接着却又充满仇恨！他恶狠狠地瞪视着前方，口中喊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
　　不好！他入魔了！
　　他挣扎着想要挣脱长绳，我立刻上前扶住他被捆住的身体，一边喊着：“一刀！一刀！”
　　我试着唤醒他，可无济于事！他完全听不到，还是那般恶狠狠地瞪着并不存在的“仇人”，更有如曾经那般陷入疯狂之势！
　　“大哥！他的魔性又要发作！”
　　“快！点他大穴！”大哥一面答道，一面更是用力地拉紧绳子！
　　我运足内力，用力点了他心肺几处大穴。可是，一刀挣扎得愈发厉害！
　　“一刀！一刀！”他依然沉浸在他的幻觉中，我再一次冲大哥喊道：“没用啊！大哥！”
　　正当我回过身，赫然看到缠绕在一刀身上的一圈一圈粗粗的麻绳尽然断开！
　　一刀竟然挣断了那绳子！
　　他体内迸发出的巨大力量迫使我站立不稳，后退几步，身后是大哥的声音：“小心！他入魔了！”
　　来不及反应，一只有力的大手猛然掐住我的勃颈！
　　“一刀！”大哥上前想要阻止他，却被一刀用还握着刀的左手一拳击飞了出去！
　　一刀……他把我当做了仇人！他要杀了我！
　　他面目狰狞，手越掐越紧！
　　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那一次，他即将入魔的时候，我曾对他说过，如果他真的要杀人那么就先杀我。
　　如今，他已然疯魔至此，不认得我和大哥……
　　若是今日我的血可以让他清醒过来……我愿死在这里……只要他能清醒过来……
　　一刀……怎么会变成这样……
　　似有泪水朦胧了我的双眼。
　　我无法反抗，也放弃了挣扎。
　　他的手开始颤抖，颤抖，渐渐地，松了力道……
　　我跌跪在地上，揉着终于被放开的脖颈。
　　终于可以呼吸，我忍不住咳几声。
　　他的神志依然没有清醒，发疯一般在原地转了几圈，漫无目的地吼叫。
　　“一刀！”我唤他。
　　“一刀！”大哥也唤他。
　　最后，他终于头也不回地狂奔向树林深处……
　　望着他飞快消失的身影，我双眼朦胧，没有力气站起来。

　　“先回去吧。”大哥道。
　　我站起来，只觉头脑中一片眩晕。
　　今天是没有办法带他回去了。
　　我随大哥离开了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