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肆》绾竹睡不着

18、玩物？ 你太小看你

　　次日晚上，市中心一家顶级俱乐部，现场的人不算多，但是来者个个身份显赫，低声谈笑间的内容，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财富与权力。

　　路慕枫的出现并不让人意外，他是这种场合的常客。

　　然而，当他的身边跟着一个陌生漂亮的年轻人时，原本的平静缓和的氛围出现了一丝波动。

　　何一穿着一身西装，那是路慕枫特意让人为他准备的，裁剪合宜，布料精良，完美合身，衬得他腰细腿长，气质清冷。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疏离，与路慕枫保持半步距离。

　　他看上去不像同伴，也不像下属，这反而更引人遐想。

　　无数道目光隐晦地落在何一身上。

　　能出现在这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立刻意识到这个生面孔能被路慕枫亲自带在身边，身份背景绝对不简单。

　　路慕枫对周围的视线视若无睹，神态自若，偶尔与上前打招呼的人点头致意，但是没有主动介绍何一的意思，姿态倨傲。

　　何一全程沉默，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是那张脸和身边的路慕枫让他注定无法成为背景板。

　　就在这时，一个有几分戏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哟，慕枫，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身边居然带了位……朋友？”

　　谢瑾年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一抹笑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路慕枫身上，姿态熟稔，有些打趣，然后非常自然地转向了何一，将他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了一遍。

　　路慕枫将问题抛回去：“怎么，瑾年，你对我的朋友很感兴趣？”

　　谢瑾年笑容不变，目光黏在何一身上，话里有话：“兴趣嘛，自然是有的，毕竟这位小朋友看着就很特别。”

　　何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脸上淡漠，没有看谢瑾年，也没有看路慕枫。

　　这种态度反而让谢瑾年眼中的兴趣更浓了。

　　路慕枫轻笑一声：“既然觉得特别，那就多看两眼，不过也就只是看看而已。”

　　谢瑾年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让人捉摸不透：“明白，你的人，我自然只是欣赏。”

　　说完，他不再纠缠，寒暄了两句，转身走向别的地方，临走前的一瞥意味深长，让何一感觉脊背发凉。

　　拍卖会展出的是一些古董珠宝和名家画作，竞价声此起彼伏，但都比较克制。

　　何一安静地坐在路慕枫旁边的位置上，像个精致的人形摆件一样，看似一动不动专注于展品，心思早就飞出俱乐部，飘到了九霄云外。

　　路慕枫举了几次牌，拍下了一幅色彩浓烈的画，很合他的胃口。

　　每次举牌时，他都会侧头瞥一眼何一，观察何一的反应。

　　但是何一始终没什么反应，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但是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眼神里的飘忽，显然在发呆愣神，瞒不过路慕枫的眼睛。

　　拍卖会结束，众人移步至旁边的宴会厅，进行今天的晚宴。

　　这才是真正的社交场合。

　　在晚宴上，大家会成双成对地聚在一起，进行人力和资源的交互，通过谈判协商最大限度达成双方利益最大化。

　　路慕枫没有兴趣在这里久留，直接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在他们走向出口的途中，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男士拦住了去路，面带微笑。
　　“路先生，请留步。”

　　路慕枫停下脚步，眉毛微挑。

　　他没花太长时间就认出了对方，是一家颇具影响力的跨国基金的亚洲区负责人，姓陈，资历较深。
　　两人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熟。

　　他开口问道：“陈总，有事？”

　　陈总笑容可掬，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路慕枫身旁的何一，语气恭敬：“冒昧打扰，这位先生看着面生，不知是……？”

　　他的意思很明显，想打探何一的来历。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能被路慕枫带在身边的人，很可能意味着新的合作方向，或者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多做了解绝对没有坏处。

　　路慕枫还没开口，何一微微蹙了下眉。

　　他不太喜欢被人当做物品一样打量和询问的感觉，特别是他和对方根本就不熟悉，待在这种场合，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陌生视线，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满脑子都是赶快离开。

　　路慕枫原本打算随口打发掉陈总，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伸出手，揽住了何一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近了一步，动作无比自然。

　　何一条件反射想要挣脱，但是硬生生忍住了，腰上手掌温热有力，原本正常的体温在这种时候格外滚烫，却又碍于他们之间的交易，要在别人面前克制自己。

　　“他姓何。”路慕枫语气平淡，神情傲慢，宣示主权。
　　“我的人，不喜欢应酬。”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巨大。

　　陈总很识趣，立刻明白了路慕枫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但是目光不再看何一。

　　“明白，打扰路先生和何先生了，二位请便。”
　　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敬。

　　路慕枫不再多言，揽着何一，径直离开。

　　直到走出俱乐部，坐进车里，他才缓缓松开搂着何一的手。

　　何一紧贴另一侧车门坐着，微微抿唇。

　　“怎么？不喜欢我这么说？”路慕枫靠在椅背上，声音慵懒。

　　何一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霓虹。

　　路慕枫轻笑一声：“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习惯这种目光，还是说你更怀念之前无人问津的日子？”

　　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何一默不作声，垂下眼睫。

　　是啊，他自己选择踏入这个漩涡的。

　　无论是被当做棋子、工具，还是像现在这样被当做所有物展示，都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没什么好反驳的。

　　回到云山公馆，进入主楼，何一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想尽快逃离路慕枫的视线范围。

　　“站住。”路慕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何一的脚步顿在原地，背对着他，手指微微蜷紧，没有说话。

　　“转过来。”路慕枫的声音懒洋洋的，但是话语里透出的威压十足，让人生出逃离的心思，却又难以抗拒他的命令。

　　何一沉默了几秒，缓缓转过身。

　　路慕枫已经脱下了身上的西装外套，将外套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领带也已经扯开，衬衫的领口微敞，锁骨线条优美，然后走到酒柜旁，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可以称得上愉悦，但这让何一感到毛骨悚然。

　　路慕枫轻轻摇晃酒杯，声音低沉：“今晚表现不错，虽然像个木头，但至少没有给我惹麻烦。”

　　何一抿着唇，不说话，默默看着他。

　　路慕枫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自顾自继续说道：“不过，不喜欢应酬？嗯？”他的尾音上扬。

　　没等何一给出回答，他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道：“我看你不是不喜欢，是不擅长，或者说不屑？”

　　路慕枫一步步走近，停在何一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何一微微抬眼仰视对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清冽但极具侵略性，还混合着醇厚昂贵的淡淡酒香。

　　“在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刚才那些人，包括我，都肮脏又虚伪？”

　　他俯下身，在何一耳边说低语，声音富有磁性，将人牢牢吸引其中，无法逃离半步：“觉得被迫待在我身边，是这世上最屈辱的事情？”

　　何一的呼吸一滞，路慕枫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漆黑漂亮的瞳孔里面翻涌的情绪危险复杂，如同一眼望不到底的幽幽深潭，无人能窥见其下翻涌的暗流。

　　“难道不是吗？”何一终于开口，声音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睫毛轻颤，继续说道：“在你眼里，我和拍卖会那些拍卖品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件你暂时感兴趣的玩物，等哪天兴趣没了，随时可以像垃圾一样丢掉吧。”

　　这就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现在被他一股脑说了出来。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不相信路慕枫这样的天之骄子会莫名其妙地盯上他，可他偏偏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活在身边永无止境的生存威胁当中，暗暗揣度其他势力的别有用心，为自己前路看不见光的未来艰难摸索。

　　他说完之后，胸膛微微起伏，已经做好了迎接路慕枫怒火的准备。

　　出乎意料，路慕枫没有动怒。

　　路慕枫轻笑一声，捏住了何一的下巴，迫使何一仰头看他。

　　“玩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何一下颌处光滑的皮肤，眼神愈发幽深。

　　“如果你只是玩物，我何必在你身上费这么多心思？何必在乎你记不记得那些破烂往事？”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何一的下唇，动作亲昵，令人战栗。

　　“何一，你太小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看我了。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唯命是从的傀儡，也不是一件没有灵魂的藏品。”

　　路慕枫凑得更近，两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相融。

　　他的声音低沉，乱人心神：“我要的是那个眼神里还没有这么多警惕和麻木的人，我要你想起你是谁，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路慕枫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情绪，满意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给出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也重新变得平淡：“累了就去休息。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房，留下何一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冰冷，心乱如麻。

　　接下来的几天，路慕枫忙于其他的事务，很少露面，即使回来了，也只是和何一打个照面，两人之间没有更多的交流。

　　何一的心里没有感到轻松，路慕枫最后那些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我要的是那个眼神里还没有这么多警惕和麻木的人。”

　　那是过去的他吗？
　　路慕枫的目标似乎远不止于占有和控制。

　　这让何一心中产生了危机感。

　　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真的让路慕枫成为自己过去唯一的解读者和定义者。

　　他必须在自己被完全吞噬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白天，何一更加频繁地与李意南碰头。

　　两人利用一切可能的渠道，追踪那些调查的源头。

　　除此之外，何一尽可能搜集任何与非正规人体实验、记忆清除相关的信息，还有部分都市传说。

　　进展十分缓慢，在庞大杂乱的数据中获取有用的信息，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是一件需要极大耐心和细致的事情，但是这是他唯一能主动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位。

　　罗柯虽然愤愤不平，但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尽力做好外围工作。

　　这天下午，何一刚刚结束与李意南的信息核对，准备返回云山公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路慕枫发来的信息，内容非常简短：【晚上有个家宴，不回来。】

　　何一看着这条信息，微微一愣。
　　路慕枫的家宴？
　　这意味着路慕枫今晚不在公馆，他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一整晚的自由。

　　但是这让何一心生警惕。
　　路慕枫是故意的吗？
　　他是故意在试探自己会不会利用这个机会做些什么吗？

　　无论路慕枫的目的是什么，这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晚上，三人在据点叫了外卖，算是难得的放松。

　　罗柯今天格外兴奋，嘴里说着打听来的小道消息，活跃气氛。

　　李意南相对沉默，偶尔看向何一，眼神担忧。

　　罗柯灌了一口啤酒，挥动筷子，语气豪爽：“要我说，干脆今晚就别回去了！反正那家伙也不在，咱们正好可以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何一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行，这只是暂时的，破坏规则只会给他更多借口加强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