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肆》绾竹睡不着

15、困局 解铃还须系

　　何一接过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手心。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起圈圈浅淡水纹的水面，鼻子忽然一酸，视线迅速模糊。

　　他死死咬着牙，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想让自己看起来没事，虽然泪水强行憋回不断发热的眼眶，但是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李意南和罗柯沉默地看着他，还是没有多问。

　　何一低着头，双手紧紧捧着那杯温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温一点点降下来，逐渐变得和手心一样凉，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被下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罗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去厨房，最终弄了杯热牛奶过来，塞到何一手里，拿走了那杯凉水。

　　李意南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

　　“谢谢。”过了很久，何一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谢个屁！下次玩失踪提前吱一声，一声不吭就找不到了，吓死个人。”罗柯闷声闷气地说。

　　李意南问道：“需要医生吗？”

　　何一马上摇头，低声回答：“不用，皮外伤，休息一下就好。”

　　李意南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接下来的时间，何一大部分时间都蜷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罗柯和李意南见他怎么快就在沙发上入睡的样子，把他房间里的毯子抱过来，盖在他的身上，罗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悄悄发烧生病。

　　傍晚时分，何一终于起身，和二人说了一声：“我出去透透气。”

　　罗柯立刻想跟上去，被李意南用眼神制止了。

　　“别走远。”李意南叮嘱了一句。

　　何一点点头，然后独自离开了安全点。

　　他没有走远，顺着老旧的楼梯爬到了这栋矮楼的天台上。

　　夜幕即将降临，城市华灯初上。

　　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何一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车灯汇聚成了光河，大街小巷人影幢幢，强烈的渺小感扑面而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前后左右都是铜墙铁壁，找不到一丝缝隙，好像被彻底封死在了这里，没有任何出路。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解锁后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内容很简单：【最近小心，有人在查你，不是明面上的。】

　　信息没头没尾，没有落款。

　　不是路慕枫的口吻，也排除了谢瑾年事后挑衅的可能。

　　何一望向天台下方安全点的窗户。

　　李意南站在窗边，也在看向他这边，两人的目光隔着夜色短暂交汇，默契悄然隔着空气在两人之间蔓延。

　　李意南对他点了点头。

　　何一也点了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将这条信息连同来源号码一起删除。

　　他转身，走下天台。

　　回到房屋的时候，罗柯正皱着眉头打游戏，李意南已经坐回了电脑前，一切如常。

　　何一什么都没说，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去厨房重新接了一杯热水，坐到李意南旁边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喝水。

　　罗柯从游戏里抬起头，看了看两人，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的。”
　　但是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怪，两人没有说，他没太在意，继续投入虚拟战场，和敌人奋勇激战。

　　李意南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他在追踪躲在暗处窥探何一的非明面势力。

　　李意南的警告印证了何一的预感，麻烦远远没有结束，漩涡之外还有更大的漩涡，在黑暗中无声涌动，很可能就与他空白的身世和那个何二有关。

　　何一对李意南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有更多发现立刻告诉我。”

　　李意南点了点头，眼神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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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梓榭的办公室，黑鸦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份简报送到了他桌上：“老板，这是近期对何一外围监测的汇总，除了路慕枫先生那边的常规关注外，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

　　晏梓榭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简报上：“说。”

　　“最近24小时内，检测到数起针对何一过往几个备用身份信息的非正常查询。查询路径非常隐蔽，使用了多层跳板和数据渗透技术，手法很专业，不像一般道上或商业间谍的风格。”黑鸦的语气罕见凝重。

　　“来源？”晏梓榭问道。

　　黑鸦回答：“无法追踪到最终源头，对方反追踪能力极强，我们的人刚触及到第二层就被甩掉了。现在只能判断对方的目的非常明确，是冲着何一来的。”

　　他继续补充道：“何一昨晚在云顶会所执行任务后失踪，下落不明，今天早上才返回安全点，状态有些异常。返回后李意南的网络活动频率显著增加，目标不明。”

　　晏梓榭原本以为只是任务压力太大或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麻烦。

　　但现在看来，事情或许另有隐情。

　　“我们这位小朋友比想象的更受欢迎。”晏梓榭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不知道具体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是路慕枫、谢瑾年，还是什么别的阿猫阿狗。

　　他声音平静，继续吩咐道：“保持观察，现在不必采取额外的行动，盯紧这些不寻常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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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全点内，何一强迫自己吃下罗柯煮的的面，这是一顿极其失败的餐食，因为煮的时间过长，面有些坨了，除此之外还加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佐料，并且没有控制好用量，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何一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经过加密转接的号码，但那个格式他认得，是晏梓榭的直线。

　　他的心一沉，该来的总会来。

　　何一放下筷子，对看向他的罗柯和李意南做了个没事的手势。

　　他起身走向房间内，关上房门，接通电话。

　　“老板。”他的声音尽量平稳。

　　晏梓榭淡淡道：“这次的任务报告我看了，过程很简洁。”

　　何一握紧了手机，没有接话，等待下文。晏梓榭亲自打电话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评价一下报告的写法。

　　晏梓榭继续说：“谢瑾年那边后续有些小动静，他似乎对昨天晚上酒会上的一点意外不太满意。”

　　何一的指尖微微发凉。晏梓榭知道了，虽然知道了多少还不清楚，但他至少知道任务出了岔子。

　　“是我处理不当。”他低声承认，没有找借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晏梓榭再次开口，话题一转，没有再提昨天的任务：“你最近的状态不太稳定。”

　　何一低下头，看着地面，没有马上开口。

　　晏梓榭继续询问：“是因为路慕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晏梓榭果然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直接点出了路慕枫的名字，但是何一无法判断晏梓榭到底知道了多少，是关于谢瑾年任务的具体细节，还是连路慕枫的部分也……

　　“我会调整好。”他避重就轻，没有详细说明。

　　晏梓榭并不期待他的具体回答，淡淡地警告道：“何一，记住你的位置，我不关心你招惹了谁，也不关心谁看上了你。但是如果因为你的个人原因，把麻烦引到工作上，或者失去了作为工具的价值……”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明白，老板。”何一垂下眼睑。

　　晏梓榭说道：“明白就好，最近不会有新的任务给你，把你自己的问题处理干净。”

　　说完，电话直接挂断。

　　何一放下手机，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出房间，罗柯和李意南立刻紧张地看着他，微微蹙眉，面露忧色。

　　李意南开口询问：“怎么样，何一，老板为难你了吗？”

　　何一摇摇头，没提具体的内容，沉默了几秒，含糊回答道：“老板让我先缓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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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一家环境清幽的私人茶舍，雅间内茶香袅袅。

　　谢瑾年慢条斯理地冲泡茶水，动作行云流水。

　　路慕枫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慵懒，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一隅山水上。

　　“听说你前几天，得了个不错的消遣？”谢瑾年将一盏茶推到路慕枫面前，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路慕枫转过脸，看向谢瑾年，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瑾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话拐弯抹角了？”

　　谢瑾年也不恼，给自己斟了一杯，笑着说道：“我那不是给你送份小礼物嘛，看你最近对那小保镖还挺上心的，正好他撞到我手里了，就顺手帮你验验货。怎么样，还合心意吗？”

　　路慕枫哼笑一声：“合不合心意是我的事，不过下次别再顺手动我的人，尤其是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谢瑾年举杯的手微微一顿，马上恢复自然，品了口茶。

　　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下三滥？慕枫，你这话可就伤感情了，不过是一点助兴的小玩意儿，何况……”

　　他抬眼，看向路慕枫，眼神带笑：“我若不用点手段，怎么能让你那位警惕性极高的小家伙乖乖走进你设好的笼子里呢？”

　　功过相抵，他并不心虚。

　　路慕枫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冷意化开了一点，变得极其复杂。

　　不知道应该说何一是倒霉还是幸运，恰好栽在了谢瑾年手里，尤其是昨天那种情况，偷袭不成，被人反将一军，还好最后没有受到太多伤害。

　　路慕枫终于端起了那杯茶，在手中轻轻转动，看着茶叶在杯底沉浮。

　　“笼子？”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瑾年，你还是不够了解他，那不是笼子能关住的鸟，顶多是暂时折了翅膀，需要找个地方养伤罢了。”

　　他抿了口茶，语气有些悠远：“而且，强扭的瓜味道总是差了点意思。”

　　谢瑾年挑眉，有些意外。
　　路慕枫话里话外透露出的耐心，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看上什么就势在必得的路慕枫。

　　“哦？那你打算怎么养？”他饶有兴致地问。

　　路慕枫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淡淡道：“这就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了，这次的礼物我收下了，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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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天刚蒙蒙亮。

　　何一穿戴整齐，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流。

　　罗柯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何一，吓了一跳，忍不住开口询问：“我去，你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吗？”

　　“睡不着，找点事做。”何一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李意南也醒了，缓缓地走了过来，看着屏幕，微微蹙眉，不禁问道：“你在查什么？”

　　“查我自己。”何一回答。

　　他在利用李意南之前搭建的渠道，以及自己掌握的一些边缘技术，反向追踪那些针对他身份信息的异常查询，试图抓取对方的行动痕迹，从而获得潜在敌对势力的信息。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这是一种态度。

　　他不能一直坐在屋子里面无动于衷，一味地沉溺于情绪是没有任何结果的，只有行动才找到出路，才能创造出炉。

　　李意南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问，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有什么发现？”

　　何一盯着屏幕说道：“痕迹很干净，应该是被专业团队处理过，但只要是查询，就一定会留下路径。我在尝试还原跳板序列，看看能不能找到第一个入口点。”

　　罗柯虽然不太懂技术，但也感受到了何一身上不一样的气场，于是他去厨房弄了份简单的早餐，放在何一手边。

　　何一说了一声：“谢谢。”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可以接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神情无比专注。

　　单纯的技术追踪可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真正的突破口或许还是在于他自己，在于他空白的过去，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又消失不见的何二。

　　他需要有用的情报，还需要关于何二口中那个实验的线索。

　　目前唯一可能与此相关、且他能够接触到的就是路慕枫。

　　路慕枫显然知道一些关于他过去的事情，比他本人知道得更多，而且路慕枫的人力和资源富足，让寻常人望尘莫及，获取有用信息的可能性更大，但是接近路慕枫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很可能玩火自焚。

　　那么，还能怎么办？

　　何一思来想去，结果并没有太多区别，答案还是清清楚楚地指向了那个他最不愿面对的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破局，似乎唯有直面路慕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