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森林》景缓

7、第 7 章

　　松涛发出低沉浑厚的呜咽，白桦林的叶片相互摩擦，细碎清脆的沙沙声断断续续，间或夹杂着啄木鸟叩击树干的“笃笃”脆响，不知名的鸟雀站在高枝上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婉转的鸣叫。

　　遥远而又清晰。

　　浓郁的绿色像没有尽头的海洋，浪花汹涌而来，把林青檀打翻，摁在海底，无论怎么挣扎她都无法逃脱。

　　海中脱力后，林青檀慢慢地沉入海底，意识消散之时，她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巡山日志，轻轻抚摸最后一页笔记，指尖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

　　本子边缘已经被翻得发毛，上面用简笔画勾勒出梦里出现的草木走兽，每一片树叶的脉络都比眼前的酒店床上机械织的被单纹路更清晰。

　　她答应严灼来到城市，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青檀披散着头发趴在膝盖，在昏暗狭小的房间中思考这个问题。

　　是一时兴起吗？

　　是觉得生活单调吗？

　　是想见一下除了森林以外的生活吗？

　　是……逃离吗？

　　那片地方对她来说是无法割舍的家还是已经习以为常的密不透风的束缚？

　　森林有一种威压萦绕在心口，她离开时，一股无名的压力便压在她的心口，令她动弹不得，哪怕只是一个念头。

　　她想离开吗？

　　林青檀不知道。

　　人的本能呼唤除了“妈妈”，应该还有一个“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如此痛苦？我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辽阔寂凉的森林，分不清远和近、天和地的绿色混沌一直埋藏在她生命里，她剥不出，逃不掉。

　　原来，森林早已融入她的血液和呼吸。

　　黑暗中，林青檀把自己抱的更紧了。

　　晨光熹微之时，林青檀给严灼发去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有空，为了感谢你最近的照顾，我请你吃顿饭吧。”

　　严灼因为职业原因，作息非常规律，早上八点准时发来信息询问：“可以吗？你来到这里以后没有工作，钱还够用吗？”

　　这样的询问太亲昵，林青檀一时间竟不知道他出于什么想法和身份发出的关心。

　　他们好像高中毕业前只坐了一年的同桌，分隔了十年因一场山火才相遇，就算来到严灼的城市，见面机会也寥寥无几。

　　林青檀：“不用担心，护林员的工资不低。”

　　严灼休假早就结束了，但林青檀轻易不给他发短信，队友们知道后取笑原来他还有这一天，撺掇着让他收拾好看点去赴约。

　　林青檀挑的店是离开长白山的火车上，他偶然提到过的，特别好吃的那家铁锅炖大鹅。

　　两人落座后，服务员端来大锅，盖子一揭，白雾“呼啦”喷涌而出，瞬间裹挟着浓烈的酱香和肉香扑了满脸。

　　锅里咕嘟着，金黄油亮的汤汁包裹着大块鹅肉，皮色焦褐诱人，颤巍巍的宽粉吸饱了汤汁，深褐的榛蘑和滚刀的土豆块在浓稠的汁水里沉浮，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人喉咙发紧。

　　这股子热乎气和香味让空气都稠了不少。

　　“今天准备带你去新开的那个湿地公园转转，听说生态弄得不错，挺清静的，你应该能喜欢。”他一边用铲子翻搅锅一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没想到你还记得这家店，这家是我高中最爱吃的，搬迁了好几次，你都不知道我看到你给的地址以后有多惊喜！”

　　严灼用公筷给林青檀夹了一块肉：“趁热吃，这家老板的手艺可好了！”

　　“严灼，”林青檀开口，声音不高，像清晨凝结在窗玻璃上的薄霜，清晰而微凉，“我得回去了。”严灼的动作猛地顿住，举着半张锅贴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盯着林青檀宛如深潭的眼睛许久，声音干涩地又重复了一遍：“回林子？”

　　“嗯。”林青檀点头，“那边离不开人。”

　　“我记得你走前那边不是来了一个新人？”

　　林青檀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把眼睛里的情绪挡了个严实：“当时只是匆忙交接了一下，我不太放心。”

　　她没有解释更多，没有提多次惊醒她那不知道算是美梦还是噩梦的梦，没有提起梦中一次比一次更亲昵真实的鹿，也没说这座城市的好与不好，就像当初决定来这里时一样平静。

　　她离不开林子，她的价值、秩序感、生命的全部意义，都系于其中。

　　离开它，林青檀连一个完整的，属于自己的梦都无法拥有，拥有无数的鲜活的生命气息的森林，早已融入她的血液和骨髓中，成为她生命中无法剥离的呼吸。

　　她心甘情愿地被裹挟，淹没。

　　她只是陈述简单的事实，这个决定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饭桌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隔壁餐桌传来的欢笑。阳光暖暖透过落地窗地，照在严灼的手背上，明明是初夏，他却无端感觉指尖有些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放下手里的锅贴。

　　严灼也低下头。

　　碗里还剩一半的米饭，他用筷子无意识地夹起一小坨米，上上下下举了几次，最后还是没有送入口中。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不过有些勉强。

　　“这样啊……”严灼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调，“也好，你确实属于那儿……”

　　他其实早就隐隐感觉到了，怂恿她回来，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在试着与林青檀的心抗衡，但他却忘了，林青檀有一颗通透的心。

　　所以结果当然是失败。

　　宿命般的距离横亘在喧嚣与寂静之间，炽热与冰凉之间，生命的不同质地之间，火与森林可以短暂地照亮彼此，却永远无法真正地共生在同一片土壤。

　　严灼试图把林青檀拉入他熟悉的世界，却没有真正丈量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两个人强行处在一起，结果只有毁灭。

　　或许，这才应该是两人真正的结局。

　　“这里很好，真的。” 林青檀的目光坦然，语气真挚，“你很好，城市也很好，热闹，有生气，我很喜欢这里，我还要说声谢谢你，让我找到了自己的心。”

　　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相逢时，严灼随意放在她手心的松塔，再次轻轻地郑重地放回到严灼的手心。

　　马上入夏，天气燥热，松塔的鳞片坚硬，却隐约透着凉意。

　　松塔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像小小的微缩的世界。

　　他合拢手指，触摸到松塔坚硬外壳的触感。

　　它真像林青檀。

　　严灼脑中突然蹦出这个离谱抽象的比喻。

　　“好。”

　　他说。

　　这一个字为两人这场短暂注定错位的交集画上了一个句点。

　　回程的火车票是严灼买的，他执意送林青檀到车站。

　　站台上人潮涌动，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车次信息，催促着离别。

　　进站前，他从随身包里翻出一个崭新的消防哨，郑重地挂在林青檀脖子上：“山里信号不好，有事就吹这个，我听不见，但你知道有人惦记着就行。”

　　“希望山火不再，但你我还有再见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