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森林》景缓

8、第 8 章

　　知道以后会再难见面，林青檀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踏上绿皮火车的金属踏板。

　　她一只脚刚踏进车厢，身后突然传来严灼拔高的声音，穿透站台的嘈杂而来：“林青檀！”

　　林青檀。

　　这声嘹亮的名字在尚且青春稚嫩的林青檀幻想中响起过无数次，十年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

　　但她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林青檀顿住脚步，扶着冰冷的车门框下意识地回头。

　　严灼站在站台黄线外，距离车门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仰着头看她。

　　他的脸上没有离别的遗憾和惆怅，反而是近乎孩子气的明亮的笑意。

　　灼灼目光落在她的鬓边，他的双手呈喇叭状，圈在嘴边大声喊道：“你头发上！沾了松针！”

　　林青檀一怔。

　　火车汽笛发出悠长而洪亮的嘶鸣，巨大的声浪席卷整个站台，淹没了所有声音，车身随之猛地一震，缓缓启动，站台上的人也缓慢退出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见站台上的身影后，在逐渐加速的晃动中找到座位坐好，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鬓角。

　　指尖触到的不是预想中的尘灰，抓到手心放到眼前一看，是一小段金黄色的松针。

　　冰凉的，熟悉的松脂气息。

　　但省城并没有种松树，这枚松针又是从哪里粘上的呢？

　　火车驶离城市，高楼渐渐变成平房，平房变成荒地，最后变成连绵的树影。

　　林青檀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的山，轮廓越来越熟悉，心像被松针轻轻搔了一下，很痒，但也很踏实。

　　当熟悉的瞭望塔在视野尽头出现时，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正沉入林海，给无边无际的墨绿树冠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缘，不多时，黛青色的暮霭便笼罩了连绵的山脊。

　　长白山，到了。

　　火车下车离护林站有一段距离，林青檀没有通知任何人，是自己步行进去的。

　　护林站的小屋还有段距离，她倒是先看到了那只被她治好的戴胜鸟，它在屋檐下搭了窝，看见她后扑棱棱地飞起来，绕着她转了好几圈，似乎在庆祝她的回归。

　　风声呜咽，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新木味道。

　　她抬头望向沉默矗立的瞭望塔，它立在山脊上，像个沉默的老朋友。

　　林青檀深呼吸一口气，朝着它的方向走去。

　　塔尖之上，深蓝色的天穹如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无声地洒落。

　　月光温柔地覆盖着起伏的林海，亿万片覆雪的枝叶反射着泠泠的清辉，像极了她梦里的场景。

　　这里一切如旧，就像她从未见过人间喧嚣，也从未离开过这片森林。

　　她在月光下推开护林站小屋的门，带着木头和炉灰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的东西好好安置在角落，另一位护林员的东西却布置得温馨。

　　看来那位新来的小姑娘适应良好。

　　护林站不算落后，该有的基础设施都有，空调是大牌子的，现在正在放着冷气，墙角的炉膛里早已没有她走时埋下的暗火余温，里面被清理地非常干净，一点余灰都没有。

　　林青檀放下背包，走到炉子边，熟练地把几块硬木柞子扔进火炉。

　　长白山的冬季漫长，空调起不到太大的作用，每年必须得生将近七个月的火，这是她回到护林站下意识的动作。

　　“青檀姐？！你回来啦！”

　　小姑娘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林青檀回头，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的年轻女生抱着狍子幼崽站在门口，朝她兴奋地挥手。

　　是的，她回来了，感谢森林，还愿意接纳她。

　　林青檀接过了小姑娘怀里的幼崽。

　　森林的风穿过枝桠，重新拥抱了林青檀。

　　——

　　长白山的夏天极其短暂，很快，来自西伯利亚的冷风强势南下，长白山再次陷入一片雪白。

　　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线透过覆盖着厚重白霜的窗棂，在护林站小屋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灰白格子。

　　林青檀已经穿戴整齐，厚重的棉裤塞进高帮翻毛皮靴里，墨绿色的棉外套拉链一直抵到下巴，脖子上绕两圈粗毛线织的围巾，顶端遮住小半张脸，整个人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新来的护林员小姑娘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硬木柞子，火星噼啪轻响，暖意混着木头燃烧的干燥气息，暂时压住了从门缝顽强钻进来的寒气。

　　穿戴整齐的两人推开门，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冰刀削肉似的，刮得人脸蛋子生疼。

　　昨夜又落了齐膝深的雪，覆在护林站蜿蜒向林间的小路上，远处一眼望过去就是无垠的雪野，好在现在势头微微降下来点，不至于回都回不来。

　　林青檀没拿扫帚清扫出道，这都是无用功，没过一会儿又会被覆盖的。

　　她习惯性地把脚重重踩下去，压实一小块雪面，再迈下一步，就这样一步一个深坑地走向森林。

　　身后的小姑娘穿着一样的皮靴，像猫一样踩进林青檀踩过的雪坑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玩心大，踩得很是开心。

　　林子醒得慢，雪压弯了墨绿的樟子松枝，偶尔有簌簌的雪块滑落，远处传来一两声短促的鸟鸣，很快又被无边的静谧吞没。

　　天气恶劣，两人拉着牵引绳防止走丢，沿着熟悉的巡护路线走，目光扫过雪地上的自然印记，细碎如梅花的狍子蹄印，几道野兔跳跃留下的长痕，还有狐狸拖曳尾巴留下的浅浅沟壑……

　　林青檀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拂开蹄印边缘的新雪，判断着它们经过的时间。

　　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旁边的小姑娘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在自己的巡林笔记上画上简单的动物图案，边画边开玩笑道：“青檀姐，现在这季节真的不会有熊吗？你怕不？”

　　林青檀也在写巡山日记，说话时没有抬头：“熊？它们更怕我们。放心，这里又不是狗熊岭，不会有熊出没的。而且，现在可不是个觅食的好时机。”

　　她站起身来，拉着小姑娘往森林深处走。

　　林青檀有当老师的天赋，每走一步都有可以传授的地方，比如教她辨认风向和不同鸟鸣预警的含义，把隐藏在苔藓下的珍贵药材和幼苗指给她，告诉她哪片林子下的腐殖层最厚最松软，哪块岩石后面藏着不易察觉的但可以直接饮用的泉眼……

　　“青檀姐，您记得好清楚啊，我来这儿半年了，在我看来都长得差不多……”

　　小姑娘看林青檀在看似毫无特征的密林中准确拐进一条被藤蔓遮掩的小径后咂舌道。

　　“走得多就记住了。”她淡淡地笑，“时间长一些，它们也会记住你的。”

　　两人巡林完毕后返回林场驻地，门卫室的人却罕见地递给她一个不大的的包裹：“青檀，有你的包裹，市里寄来的，刚送到。”

　　林青檀接过分量不轻的包裹，看了下，寄件人地址栏是打印的，只有城市名称和消防支队的名称缩写。

　　回到护林站，她拆开包装，里面赫然是带有北斗标识的最新款卫星通讯器，盒子底部还压了张便签纸。

　　她甩开便签，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青檀：

　　新设备，信号好，应急用。

　　山里路滑，当心脚下。

　　祝安。

　　—— 严灼”

　　林青檀的手指拂过每一个字。

　　窗外，暮色四合。

　　驻地大门外的雪地上仿佛出现了消防靴脚印，从公路方向延伸过来，在她的小屋附近徘徊了片刻，最终又消失在返回公路的方向。

　　呼啸的狂风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只剩辽阔无边的静，林青檀抬头看向远方。

　　人间或许喧嚣，但她的森林，从不寂寞。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