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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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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林青檀和严灼道别,打车到下榻酒店。
冬天天黑得早,室外停留稍久,睫毛上就能沾上细小的冰晶,手脚也会僵硬,但林青檀常年待在林区,耐冷能力比较好,不再想挤地铁公交,自己走回去的。
酒店安排的房间不大,但干净雅致,地段不错,有一面落地窗对着城市公园的一角绿意。
但城市并不宁静。
林青檀住的楼层不高,因为是临街,隔音又有点差,街上偶尔驶过车辆,引擎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而去,附近不知哪个工地通宵施工,传来施工的机械轰鸣。
林青檀躺在酒店的床上,睁着眼睛盯天花板。
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
林青檀安静惯了,这个房间对她来说太吵了,她找前台换了个房间,总算安静了一点,她洗漱完躺到床上,努力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夜深后声音总算小了许多,困意来袭,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混沌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褪去,眼前骤然明亮起来。
天上挂着一轮明月,清冷的月光倾泻在无边无际的白桦林中,笔直纤细的白色树干在月光下泛着银辉,枝桠交错,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冰冷的空气中带着松脂腐叶的气息和积雪特有的凛冽。
林青檀赤着脚踩在松软的落叶层上。
好凉。
她慢慢往森林深处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一连串的脚印被她甩在身后,脚印越来越长,直到再也看不到脚印的主人……
林青檀醒来后的一瞬间,记忆被完全清空了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花了两三秒才全部回笼,想起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
等她回过神后,发现自己的脚在被子外,冻得冰凉。
怪不得会做这个梦。
她拿起枕边的手机看时间,凌晨五点,如果还在长白山,现在的她已经开始巡山了。
外面天色未亮,林青檀穿戴好出去转了一圈,把昨天看到的小公园转了两圈,早上八点回酒店吃完自助早餐,刚回到房间就收到了严灼的消息。
听说林青檀在城区后,班长急吼吼地组织起了同学聚会,经过班委们的商量后,最终定在一家名为“青瓷”的高层会所,严灼怕林青檀不看手机消息,特地来提醒她时间地点。
“青瓷”不负其名,装潢低奢,灯光柔和,背景音乐舒缓,长餐桌正中心摆放着漂亮的青瓷,一盘盘精致的餐点摆放成圈,她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把自己没见过的食物都尝了尝。
赴宴的同学大多都比较爱社交,到场后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寒暄,十年未见,许多人变化太大,林青檀已经认不出来大半人了。
她吃饱喝足,端着一杯泡着枸杞的开水换了个靠窗的角落,不一会儿就被刚到的严灼吸引了注意力。
他被人群簇拥,穿着休闲但不显随意,自如地周旋在老同学之间,和每一个人都聊得有来有回。
严灼高中时就很讲义气,谁的忙都帮,没和谁起过争执红过脸,一直都很受大家欢迎,无论谁提起他都要夸上几句。
他很快发现了异常安静的林青檀,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怎么样?还习惯吗?”他低声问,关切道,“这里比想象中安静点吧?”
林青檀点点头道:“挺好的。”
她平静地掠过严灼神采奕奕的脸,低头喝了口枸杞水。
这张脸在高中时曾让她躲在书本后偷偷看过无数次,此刻看着他被众人自然地环绕,心底早已毫无波澜。
说来奇怪,眼前的严灼明明是这段时间见过最多的人,在这里却仿佛只是一个热情的老同学,一个刚刚并肩对抗过山火的消防员,仅此而已。
“咱们林大学霸还是这么低调啊!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费劲组织这场聚会呢,可算见到你了。”
端着小蛋糕的女人笑着过来打趣,正是当年和林青檀关系极好的班长。
“严灼,你记不记得,当年你篮球赛打得那么好,咱们班男的女的都跑去看你,好像就青檀一次都没去看过?真够沉得住气!”
严灼朗声一笑:“少来!青檀那是心无旁骛,境界高!哪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相比的?”
他转向林青檀,灯光在他眼中流转出温和的光,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大家有空可以看看新闻,前几天长白山那场山火,还真是多亏了青檀,要不是她,我们麻烦就大了,她可是真正的森林守护者!”
众人的目光带着惊讶和好奇投向沉默的林青檀,她感到些许不自在,微微垂眼:“没什么,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护林员?太酷了!长白山啊,听着就辽阔!青檀,你有这么旅游路线推荐吗?”
严灼横插一脚:“去去去,她是林区护林员,又不是风景区导游,问错人了啊!”
“青檀你这定力,佩服佩服!我还记得高二那年,你总坐在窗边往外看,班主任问你在看什么,你说在看树,老师就说,你心已经飞林子里了,让你不要仗着成绩好就不听课,现在看来真的一语成谶!……”
“哎呦,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这难道就叫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
大家对护林员这种工作还是抱有一定的敬畏之心的,不自觉地带上了层尊重。
林青檀无法理解。
护林员就是份和老师、白领、消防员一样的工作罢了,哪里来的这么厚的滤镜呢?
她不太明白,但知道,这就是她要从森林出走的原因,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需要她自己寻找。
同学聚会不长,吃个饭而已,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没有人组织下半场,两个小时散场了,只有当年关系很好的班长留了林青檀的联系方式。
接下来的一个月,严灼和班长的消息像春天的融雪,一点点漫过来。
“楼下的树开花了!”
“队里炖了排骨,你要是在肯定爱吃。”
“有空没?要不要出去转转?”
“……”
严灼履行了他的承诺,带她去了省城好多地方。
去历史悠久的博物馆看尘封的文物,现代感十足的美术馆欣赏先锋画作,城市最高处的观景台俯瞰万家灯火,深藏在街巷里的老字号品尝地道小吃……
林青檀是一个尽职的游客。
她看,她听,她尝。
她会在喧嚣的街头蹙眉,会在拥挤的地铁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会在深夜的酒店里望着窗外不灭的灯火感受空旷的凉意。
她不再过多地描述那些细碎的不适,只是如同观察陌生植被般,平静地接纳着一切。
严灼很细心,察觉到林青檀更喜欢安静开阔的地方,便更多地选择公园、植物园或者水族馆这类人流量比较少的公共场所。
许久不见的班长更是经常带她回家吃饭,和她一起感慨一去不回的高中年华。
有的时候,正说着,班长的老公就会牵着放学的孩子回家,一家三口幸福地抱作一团。
班长的老公是陪她从校服走到婚纱的爱人,这个林青檀知道,班长家庭幸福,所以也希望林青檀能够幸福,没想到问了一嘴,才发现林青檀这么多年却没有谈过一次恋爱,大好青春都奉献给了森林,不免感慨。
班长问她,为什么要来省城呢?护林员的工作没有问题吗?以后还打断回去吗?
林青檀的回答是,她不知道。
来城市两个月后,林青檀还是没有找到答案,但她渐渐习惯了噪音,知道了附近哪些餐馆好吃,甚至能叫出酒店楼下三只流浪猫的名字,喂给它们猫粮,还能听到让人心脏暖暖的呼噜声。
省城的春天即将来临,班长在一次聚餐中随口说,她之前身上有树味,最近倒是淡了点。
林青檀摸了摸衣服袖口,那里确实没有松脂黏腻的痕迹了。
她身上的印记好像变淡了但夜里开始更加频繁做梦。
梦里永远是那片连天的绿,她站在高耸的瞭望塔上,看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树尖泡成淡绿色,听见远处狍子的叫声此起彼伏,像吹一支不成调的笛。
她走在巡山的路上,脚下的落叶软得像地毯,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节奏里。
她清晰地“看到”自己赤着脚,站在林间那条冰冷刺骨的溪水里,清澈见底的水流滑过脚踝,一阵令人战栗的凉意蔓延到全身。
水獭叼着一条银亮的细鳞鱼,灵巧地从她腿边游过,带起细微的水花。
抬头,墨绿树冠遮天蔽日,阳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箔,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有几片晃动的光斑落在她摊开的手心。
她“闻到”了雨后森林深处,苔藓和腐烂落叶混合散发出的、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潮湿土腥气,“听到”了风掠过不同高度和种类树梢时发出的声音。
森林发出了呼唤,呼唤叛逆出走的孩子。
而林青檀终于听到了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