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森林》景缓

5、第 5 章

　　林青檀踏上扶梯，随着机械传送带向下沉去，深入地下，远离天空的感觉不由得让她感觉胸口沉闷，等到了站台，等车的人更多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两人只好往里走。

　　运气不错，他们没等两分钟，要坐的地铁刚好进站，呼啸声由远及近，带着巨大的风压和刺耳的刹车声猛冲而来，稳稳停下，车门往两侧滑开，严灼仗着人高马大，护着林青檀挤了上去。

　　地铁里面明明没有暖气，车厢里空气却闷热滞重，林青檀被挤在门边的角落里，有点呼吸不过来。

　　外面人挤人，里面也人贴人，前后左右完全没有伸手的空间，陌生人的体温和呼吸她包围起来，为了不挤到别人，林青檀被迫挺直身体，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车厢壁，尽量缩小自己所占的空间，但每一次到站后车厢剧烈晃动，周围的人随之摇摆，轻微的触碰不可避免。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磨损的灰色车厢地板，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抓着头顶的金属横杆的手背因为用力微微冒出淡青色的血管，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贴着裤缝。

　　她的双手沁出冷汗，感觉掌心一片冰凉黏腻。

　　好不适应，难道来城市后只能坐这么挤的地铁了吗？

　　严灼就站在她面前，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林青檀在极力压抑不适，周身散发出的无声的抗拒，所以用身体尽量为她隔开一点活动空间，低头看到了她紧绷的侧脸和因紧抿而平直的唇线，想说点什么解释，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他习以为常的生活对她而言，或许真的是一场酷刑。

　　严灼只能尽量站得更稳些，替她挡住更多推挤的人流。

　　地铁在黑暗中疾驰，车厢的灯光惨白，模糊广告灯箱飞速掠过，明灭的光影照在在林青檀低垂的脸上，无声地流淌变幻。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皎洁的月光无声地洒落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林间空地上，雪地泛着幽蓝的光晕，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一只高大的驯鹿踱步而来，漂亮的皮毛在明亮的月光下泛着银灰的光泽，它温顺地低下头，伸出粗糙而温暖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轻柔地舔舐着她摊开在冰冷雪地上的手心……

　　提示到站的电子女音毫无感情地响起，突兀地打断了她的幻想，她睁开眼睛，现实触感重新包裹上来，人群泄洪般往外流，严灼和林青檀也跟着流了出去。

　　“抱歉，这个车站比较偏僻，外面只有宰客的出租车，坐地铁比较快一点，我也没想到这个点这么多人，如果你不喜欢人多的交通工具我可以打车……”

　　严灼有些懊恼。

　　东北林区太偏僻，途经列车也少，他平时正常休假都会坐高铁，在省城城区出站，不经常在火车站下车，没有料想到这个车站人这么多。

　　林青檀出了地铁站后不适的感觉好多了：“没事的，这附近有什么比较舒服的宾馆或者青年公寓吗？我先把行李放一下。”

　　等她安顿好后，严灼提议由他来为林青檀接风洗尘，请她来吃落地省城的第一顿饭，来回拉扯两回合后，她终于同意了。

　　高中时期的严灼家里就有钱，这林青檀是知道的，什么大牌子的鞋子换着穿，每天不重样，不过他现在还没有买房，租住的房子在城区临街的高级居民楼里，两室一厅，面积不算小，收拾得还算干净。

　　阳光穿过有些雾蒙蒙的落地窗落在木地板上，形成几块暖黄色的光斑，客厅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明亮的抽象画，角落堆着几件消防训练用的器械。

　　再往里走，开放式的厨房，能看到案板上的葱花和半颗白菜，装修得很前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衣粉味，是个典型的单身汉居所。

　　“地方小，别嫌弃啊！”

　　严灼把林青檀的随身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顺手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招呼她坐：“你先歇会儿，我去楼下小超市买点菜，晚上给你露一手，让你尝尝严大厨的手艺！”

　　他语气轻快，带着北方主人特有的热情，换了鞋后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楼道里隐约的脚步声和马路上传来的车流声，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林青檀没有坐下，她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陌生的空间。

　　沙发上的抱枕形状各异，颜色跳脱，电视柜上摆着几个造型奇特的汽车模型，墙上挂着几副现代主义的画，色彩浓烈，线条狂乱……

　　一切都充满了强烈的个人色彩和纷杂的烟火气，让人感觉房子的主人有在认真经营自己的小家，并且过得有滋有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初冬时期，北方城市特有的气味和声音涌入，偶尔传来两声狗叫，夹杂着刺骨的冷空气，与她习惯呼吸带着森林独有的清冽松脂和微腥的泥土味空气截然不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自我感觉适应良好，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楼下水果摊的叫卖声、自行车铃铛声、几个老人坐在马扎上闲聊的嗡嗡声……

　　这就是严灼平时生活的城市，喧嚣拥挤，充满蓬勃的生命力，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像被风偶然吹离了森林的种子，落在这片钢筋水泥的缝隙里，茫然四顾，不知何处能扎根发芽。

　　林青檀收回目光，走到沙发边拿起了自己的包。

　　背包侧面挂着一小串用红绳系着的已经风干发硬的松塔，她轻轻捻了捻松塔坚硬粗糙的鳞片。

　　林青檀离开林区，只从森林里带走了这一枚松塔，上面还有熟悉的味道。

　　严灼果然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条已经被处理好的大片排骨。

　　他系上围裙，钻进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动作麻利地开始做饭。

　　抽油烟机响了两下开始工作，燃气灶打了两下才响起来，锅碗瓢盆相互碰撞，水流声，切菜声，热油下锅的滋啦声依次响起，有条不紊，严灼的手机还外放着动感十足的欧美歌，他跟着音乐哼唱，有些跑调，但不难听。

　　“青檀！有空吗？帮我递一下盘子！”严灼头也不回地喊，动作娴熟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

　　林青檀从他对面的消毒碗柜里拿出两个白瓷盘递给他。

　　“尝尝这个淡不淡，淡了我再加点盐。”

　　严灼用锅铲挑起一小块刚炖好的排骨，吹了吹，用公筷很自然地递到她嘴边，眼神亮晶晶的。

　　沾着酱汁的排骨近在咫尺，怕滴到身上，她几不可察地后倾了一下。

　　林青檀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微微张开嘴，就着锅铲，快速而小心地咬下了那块肉。

　　“怎么样？”严灼期待地问。

　　“嗯。”林青檀咀嚼着，点点头，“挺好的，咸淡刚刚好，不愧是严大厨。”

　　严灼笑了，显然很满意她的评价，转身继续做饭。

　　林青檀退开几步，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因为有集中供暖，严灼家里并不冷，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毛衣，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北方天黑得早，冬天黑得更早了，下午三四点就天黑了，厨房橘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锅中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轮廓。

　　她高中时期就在这座城市读书，为数不多关于城市的记忆就在这片城区，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林青檀更是没再回来过，曾经一起说笑打闹的同学也在记忆里逐渐模糊。

　　林青檀是真的没想到，她竟然心甘情愿走出了森林，还是在许久未见的高中同学严灼的邀请下。

　　晚餐很丰盛，两人面对面坐着，严灼用公筷热情地给她夹菜，讲着队里的趣事和城里的变化，言语里充满怀念。

　　她安静地吃着，偶尔回应一两句，目光却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夜晚的灯光透过窗帘投入室内。

　　窗外没有风掠过林梢产生的沙沙声，也没有夜枭低沉的咕鸣，只有永不停歇的嗡鸣。

　　有点吵。

　　林青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