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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宴危惊变 ...

  •   夜宴设在主营帐。
      帐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头刺骨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长案上摆满了酒菜——烤羊肉、炖鹿肉、腌菜、面饼,还有几坛北境特有的烧刀子。虽不及宫中御宴精致,却足够丰盛,在这苦寒之地已是难得。
      承景帝坐在主位,一身常服,面带微笑,神情闲适,仿佛真的只是来边关散心、与将士同乐的天子。左右两侧坐着随行官员,户部侍郎、兵部郎中、钦天监副使……个个低眉顺眼,气氛却莫名压抑。
      影恋琛坐在皇帝右手下首,一身墨色官服,腰背挺直,面色平静。她身侧是鸳祁芷——今日她特地穿了身浅青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玉簪,妆容素净,低眉垂目,做足了恭顺姿态。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
      承景帝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影恋琛身上:“恋琛啊,这几日朕在北境转了转,感触颇深。将士们苦,你更苦。既要防外敌,又要顾内务,还要……”
      他顿了顿,笑道:“还要分心照顾夫人。真是难为你了。”
      这话说得温和,像长辈关怀。
      可鸳祁芷却能听出那温和下的试探——皇帝在提醒影恋琛,她的“本分”不该只在军营。
      影恋琛起身,躬身道:“陛下言重了。守土卫国是臣的本分,照料夫人……亦是臣的本分。”
      “本分,本分。”承景帝笑着摇头,“你这人,什么都说是本分。可朕知道,这些年,你心里苦。”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前几日朕上黑山,见那陨坑处有些异样。恋琛,你常年驻守在此,可曾发现什么特别之物?”
      来了。
      鸳祁芷心头一紧,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影恋琛面色不变:“回陛下,黑山一带偶有矿石发光,臣已派人查探过,多是些水晶、萤石之类,并无特别。”
      “哦?只是矿石吗?”承景帝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可朕听当地猎户说,永昌七年那面‘山河镜’,就是从陨坑中找到的。那镜子能映人影如真,触之温润——这样的奇物,怎会是寻常矿石?”
      帐内霎时一静。
      随行官员们都低下头,不敢接话。只有钦天监副使捋着胡子,慢悠悠道:“陛下,古籍记载,上古神器多有异象。若那山河镜真在黑山重现,必是祥瑞,预示我大晟国运昌隆啊。”
      “祥瑞……”承景帝笑了笑,目光转向鸳祁芷,“宁安,你从北溟来,可曾听说过山河镜的传说?”
      鸳祁芷起身,垂首道:“回陛下,妾身在北溟时,确曾听宫中老人提过。说那是一面能照见人心的古镜,得之者可通天地。但……也只是传说罢了。”
      “传说?”承景帝挑眉,“可朕觉得,传说未必是假。否则,为何匈奴死士身上,会有半面镜子?”
      这话如惊雷,在帐内炸开!
      鸳祁芷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影恋琛。后者依旧垂首站着,面色平静,可鸳祁芷能看见她掩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皇帝知道了。
      他知道匈奴死士身上有半面山河镜!
      他知道那镜子在黑山出现过!
      他在试探——试探影恋琛是否知情,试探那半面镜子是否在她手中!
      “匈奴死士身上有镜子?”影恋琛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臣……不知此事。那日纵火犯自尽后,臣命人搜身,只搜出一枚令牌,并未见什么镜子。”
      她说得坦然,眼神清澈,像真的毫不知情。
      承景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是吗?那或许是朕记错了。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他摆摆手,示意影恋琛坐下:“罢了,不过一面古镜,有无都无关紧要。倒是你,恋琛,朕今日看你与夫人坐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话题转得生硬,却更让人心惊。
      “陛下谬赞。”影恋琛低声道。
      “不是谬赞。”承景帝拿起酒壶,亲自为影恋琛斟了一杯酒,“朕是真为你高兴。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见你娶了这样贤惠的妻子,定会欣慰。”
      他将酒杯递到影恋琛面前:“来,朕敬你一杯。愿你与夫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这话说得诚恳,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影恋琛心上。
      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不过是要她交出兵权,安心做个富贵闲人罢了。
      影恋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疼,她却面不改色:“谢陛下。”
      承景帝满意地点头,又看向鸳祁芷:“宁安,你也喝一杯。北溟与大晟永结同好,你是功臣。”
      鸳祁芷起身,接过内侍递来的酒。酒是温过的,入口却依旧烈,呛得她咳嗽起来。
      “慢点喝。”承景帝笑着看她,“北溟女子,果然不胜酒力。”
      他顿了顿,忽然问:“对了,宁安,你回都城筹措粮草时,可曾听说……市面上有古镜流通?”
      又来了。
      鸳祁芷心跳如鼓,面上却强作镇定:“妾身……不曾听说。那些日子只顾着采买物资,未留意这些。”
      “是吗?”承景帝似笑非笑,“朕怎么听说,天渊城几家大当铺,最近收了几件御赐之物?其中好像……就有面古镜?”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鸳祁芷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皇帝连这都知道。
      她在天渊城典当嫁妆的事,皇帝了如指掌。
      他在警告她——也在警告影恋琛。
      “陛下。”影恋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臣妻典当嫁妆,是为换取粮草,解北境燃眉之急。若有不妥之处,是臣管教无方,请陛下降罪。”
      她起身,单膝跪地。
      姿态恭顺,却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承景帝看着她,看了许久。帐内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他轻笑一声:“起来吧。朕又没怪罪。宁安为将士们奔走,是大义之举,朕该赏才是。”
      他抬手虚扶,目光却扫过鸳祁芷:“只是……那些御赐之物,终究是北溟王室的脸面。日后若缺钱,可直接跟内务府说,不必如此。”
      “妾身谨记。”鸳祁芷垂首道。
      宴席继续。
      可气氛已全然不同。官员们说话更小心了,喝酒也拘谨了,偶尔有笑声,也干巴巴的,像在应付。
      鸳祁芷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不时落在她身上,像在审视,像在掂量。也能感觉到影恋琛周身散发的、压抑的冷意。
      她们在演戏。
      演一对恩爱夫妻,演一对忠君爱国的臣子。
      可台下,是万丈深渊。
      酒至酣处,承景帝忽然道:“恋琛,朕明日便要回都了。北境这边,就交给你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影恋琛躬身。
      “朕信你。”承景帝点头,又看向鸳祁芷,“宁安,你既已嫁入大晟,便是大晟的人。日后好生辅佐恋琛,莫要……让她为难。”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可鸳祁芷听出了弦外之音——莫要让影恋琛为难,也莫要……做不该做的事。
      比如,私藏山河镜。
      比如,与北溟暗通款曲。
      “妾身明白。”她低声应道。
      承景帝满意地点头,举杯:“来,最后一杯,愿大晟国运昌隆,愿北境永享太平!”
      众人齐声附和,举杯共饮。
      就在酒杯将将触唇的刹那——
      营外忽然传来凄厉的号角声!
      “敌袭——!!!”
      紧接着是兵刃相交声、马匹嘶鸣声、将士怒吼声,混作一团,由远及近,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帐内众人皆是一惊。
      影恋琛霍然起身,按剑厉喝:“保护陛下!”
      话音未落,帐帘已被刀锋劈开!
      数名黑衣人持刀冲入,直扑主位!
      “护驾!”李副将怒吼,拔刀迎上。亲兵们瞬间结阵,将皇帝护在中央。
      可黑衣人显然有备而来,身手矫健,招式狠辣,不过几个照面,已有两名亲兵倒下。
      影恋琛已冲入战团。她未着甲,只凭手中长剑,却如虎入羊群,剑光过处,血花飞溅。可她脸色却越来越沉——这些黑衣人,不是匈奴人。
      他们的招式,他们的配合,分明是大晟军中训练出的死士!
      是谁?
      谁要杀皇帝?谁要……嫁祸给她?
      正思忖间,一名黑衣人忽然调转刀锋,直刺鸳祁芷!
      “小心!”影恋琛厉喝,纵身扑去。
      可已经晚了。
      刀锋擦过鸳祁芷肩头,带起一蓬血花。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酒菜泼洒一地,杯盘碎裂。
      而就在这混乱的刹那,另一名黑衣人已突破亲兵防线,刀锋直指承景帝咽喉!
      “陛下!”影恋琛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扑上,挡在皇帝身前——
      是鸳祁芷。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在受伤的情况下,硬生生撞开了那名黑衣人。刀锋偏斜,刺入她的右臂。
      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宁安!”承景帝惊呼。
      影恋琛已杀到,一剑斩下那黑衣人头颅。鲜血喷溅,染红了她半边脸。
      可更多的黑衣人涌了进来。
      帐外,喊杀声震天。显然,整个营地都遭到了袭击。
      “退!退后帐!”影恋琛嘶声下令,一手持剑,一手扶起鸳祁芷,护着皇帝往后帐退去。
      后帐有暗门,可通营地外围。这是她早年设下的退路,从未用过,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可黑衣人显然也知道这条暗道。
      暗门刚打开,外面已守了数人。
      “冲出去!”影恋琛厉喝,率先杀出。李副将护着皇帝紧随其后,鸳祁芷被两名亲兵搀扶着,跌跌撞撞跟上。
      外面,营地已是一片火海。
      粮仓方向火光冲天,营帐多处起火,将士们正与黑衣人殊死搏杀。可黑衣人数量太多,且个个悍不畏死,北境军猝不及防,节节败退。
      “侯爷!东侧辕门被攻破了!”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奔来禀报,“是匈奴骑兵!至少两千人!”
      匈奴?!
      影恋琛瞳孔骤缩。
      黑衣死士,匈奴骑兵——这是里应外合!
      目标不止是皇帝,是整个北境大营!
      “护陛下从西侧突围!”她当机立断,“李副将,你带两百人,务必护陛下周全!”
      “侯爷您呢?”
      “我断后。”影恋琛声音冰冷,“传令各营,且战且退,往黑山方向撤!”
      “是!”
      队伍分作两路。李副将护着皇帝往西,影恋琛率剩余亲兵迎向东侧。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鸳祁芷。
      后者被亲兵搀扶着,脸色惨白,右臂血流不止,左肩伤口也在渗血。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此刻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风雪中,火光下。
      只是一瞬。
      影恋琛转身,冲入战团。
      鸳祁芷被亲兵搀扶着,跟着皇帝往西撤。可没走多远,斜刺里又杀出一队匈奴骑兵!
      “保护陛下!”亲兵们拼死抵挡。
      可匈奴人实在太多了。箭矢如雨,刀光如雪,不断有亲兵倒下。
      混乱中,鸳祁芷被冲散了。
      她踉跄着躲到一处营帐后,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左手腕的胎记,此刻烫得惊人。
      怀里的山河镜,也在发烫。
      像在预警,像在……呼唤。
      她咬咬牙,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正要去找皇帝,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承景帝的怒喝:
      “尔等何人?!胆敢弑君?!”
      她循声望去——
      皇帝被三名黑衣人围在中间,李副将已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周围亲兵所剩无几,匈奴骑兵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完了。
      鸳祁芷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忽然挥刀——
      不是砍向皇帝,而是砍向他身边的亲兵。
      刀光闪过,亲兵倒下。
      皇帝暴露在刀锋下。
      千钧一发之际,鸳祁芷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了出去!
      她扑到皇帝身前,用身体挡下了那一刀。
      刀锋入肉,剧痛席卷全身。她眼前发黑,听见皇帝在喊她的名字,听见远处的厮杀声,听见风雪呼啸。
      也听见……影恋琛的厉喝,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鸳祁芷——!!!”
      她想回头,可已经没有力气。
      视线模糊中,她看见黑衣人架起皇帝,拖上马背。看见匈奴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围住。
      最后看见的,是影恋琛冲破重围,朝她奔来的身影。
      墨色大氅在火光中翻飞,脸上沾满血污,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惊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下一秒,后颈一痛。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鸳祁芷在颠簸中醒来。
      浑身疼痛,像被碾碎了一般。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马背上,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布团。周围是狂奔的马蹄声,寒风如刀,割在脸上。
      她勉强抬头,看见前面另一匹马上,驮着同样被绑的承景帝。皇帝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中是压抑的怒意。
      他们被俘了。
      被匈奴人掳走了。
      鸳祁芷心沉到谷底。
      她想起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影恋琛朝她奔来的身影,那双惊恐的眼睛。
      她……会来救她吗?
      还是……会以大局为重,先救皇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身处敌营,生死未卜。
      而怀里那面山河镜,此刻烫得像要烧穿她的皮肉。
      左手腕的胎记,也在剧烈发烫。
      像在呼应,像在……指引。
      可指引向哪里?
      回家的路?
      还是……死路?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马鬃里。
      风雪呼啸,马蹄如雷。
      而北境大营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像一场盛大的葬礼,也像一场……无法挽回的别离。
      影恋琛。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一次,我们还能……再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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