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茉莉香凝，魔影暗伏 ...
-
昆仑墟的宴饮，散时正逢星徊时。
夜风卷着昆仑巅的清寒，漫过玉石铺就的长阶，阶旁的月缘树落了满身花瓣，枝桠轻颤，抖落的花瓣沾了路过仙官的广袖，凉丝丝的，带着三分草木清气。
昭圣殿的侧殿内笙歌还未散尽，玉盏相碰的脆响、仙娥软语的笑谈，混着桃花酿的醇甜，悠悠扬扬飘出鎏金门，被风一吹，便淡了大半。
苏子晋带着十晋混在一众散仙里，缓步走在人群末尾。
他今日化作了西荒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散仙模样，素色云纹衣袍，面容俊秀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隽温润，瞧着竟有几分芝兰玉树的意味。若非他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抹暗紫流光，任谁也看不出，这副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三界忌惮的魔渊之主。
他此番潜入昆仑墟，本是为了探查墟心月缘树的底细与神族近日状况。
那树是昆仑气运所系，更是神女父母生前所祇留下的封印关键，若能毁了它，魔渊大军便能长驱直入，再无阻碍。
可他千算万算，却漏了一桩——他这换脸术，虽能瞒过寻常仙官的法眼，却有个致命的破绽，星徊时阴气最盛，仙术的灵力会被夜露侵蚀，过了子时，这层伪装便会自行消散。
方才在宴上，他已觉出脸颊隐隐发麻，那是术法松动的征兆。
指尖暗掐法诀，却只觉灵力如泥牛入海，半点也提不上来。
苏子晋心头一沉，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与身旁的仙官寒暄着，脚步却悄然偏了方向，朝着殿宇西侧的璃清殿而去。
璃清殿是昆仑墟的偏殿，平日里少有人来，殿门常年紧闭，阶前的青苔生得半指厚，最是适合藏身。
他敛了气息，足尖点地，身形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掠过回廊，身后的十晋则警惕的四处张望。
“呵，这换脸术看起来倒是高明，却容易破绽百出，若不是为了拿下神族，又怎会听信那老头的妄言？害的本神魔力反噬，魔体不稳。”他脸上浮现出几分阴沉。
“此次咱们潜入神族风险极大，主上，若今夜走不了，那便只能等到云渊时再走了。”
谁知两人言语刚末，转过一道朱红廊柱，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女子低低的、似有若无的叹息。
苏子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侧的十晋更是脚步不稳，身下一颤。
他猛地收住脚步，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廊柱，周身的魔气尽数敛去，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眼角的余光里，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是云青瑶。
昆仑墟的神女，执掌桃花林和月缘树，生得极美。
方才宴上，她就坐在苍珩身侧，一袭黄裙，笑靥如花，手里端着的桃花酿，香飘十里。苏子晋曾暗中打量过她，只觉这神女看着温婉，眉宇间却藏着一股韧劲儿，绝非寻常娇弱之辈。
更重要的是，她与苍珩关系匪浅，若是被她瞧出破绽，今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只闻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子晋捂住十晋的嘴唇：“别慌…”他眼神迅速扫过周围，黑瞳里散发着阵阵紫光。
扫过对面，看着离自己不远的璃清殿，便一咬牙迅速带着十晋躲进了璃清殿的廊柱后。
昆仑墟的星徊时，夜色极美。
漫天繁星如碎钻般缀在墨色的天幕上，月缘树的枝桠伸向夜空，枝头的雪光映着星光，清辉遍地。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但苏子晋搞这一动静，还是被云青瑶听到了。
她缓步走到璃清殿外的廊柱旁，忽然顿住了脚步。
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气息，不是桃花香，也不是昆仑墟常见的草木气，而是一种……极冷的、带着几分腥甜的味道，像是雪地里埋了一块冰，又像是暗夜里飘来的一缕魔息。
云青瑶秀眉微蹙，脑海里闪过一道身影，便试探性的问了声：“是苏公子在里面吗？”她语气及轻，言语中又带着一丝柔。
她不知是否是她想的那样，但昆仑墟结界森严，魔息绝无可能潜入。许是她多心了？
云青瑶见没人回应，便抬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旁的廊柱。廊柱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廊檐，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子晋藏在柱后，指尖已扣紧了一枚魔钉。
只要云青瑶再走近半步，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要么将她灭口，要么用魔钉暂时封住她的记忆。
可他看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却见她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一双清澈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
他竟有了片刻的迟疑。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阵仙官的说话声，伴着脚步声，似乎是巡夜的仙将路过。
云青瑶听到动静，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便不再逗留，缓步朝着瑶光小筑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黄裙的裙摆拂过廊下的青苔，带起一阵浅浅的香风，与那缕极淡的魔息，交织在一起，又很快被风吹散。
直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苏子晋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麻意越来越重，连带着唇角都有些僵硬。不敢再多耽搁，他闪身进了璃清殿，反手扣上殿门，指尖凝起魔气，在殿内布下一道隐蔽的结界。
殿内积满了灰尘，蛛网结了满梁，他寻了个角落坐下，闭目调息，试图稳住那摇摇欲坠的换脸术。
窗外的星子渐渐西斜，星徊时过，曦轮时将至。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金色的霞光刺破云层，洒在昆仑墟的玉石殿宇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苏子晋的脸色，却愈发难看。
“主上，看来这换脸术已经失效了，不能再用了，若再次催动魔力引出换脸术，会遭到严重的反噬的！”十晋语气快速，带着几分焦急。
换脸术已经彻底失效，他脸上的温柔清隽尽数褪去，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墨发披散，面容俊美妖异，一双眸子是深不见底的紫，周身的魔气虽被他极力压制，却依旧隐隐外泄。
时辰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计划本是要再探三日，摸清月缘树的封印脉络，可如今术法失效，行踪险些暴露，再留下去，只会夜长梦多。
“主上，您暂且待在这，我去联系月凝他们随时跟我们对接，待这月日升过半边天时，我们便回魔界。”
说罢，十晋便蒙上面纱，迅速从后窗溜了出去。
久后，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是他的心腹十晋。
苏子晋起身，撤去结界，打开殿门。十晋化作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对着他躬身行礼：“主上，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走。”苏子晋的声音冷冽如冰，“今日便动身回魔渊，传令下去，三日后，大军集结，攻打昆仑墟。”
“是。”十晋应声，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苏子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霞光漫天，桃花林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清甜的香气。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化作一道暗紫流光，与十晋一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昆仑墟。
他们走得极快，竟没有惊动任何巡夜的仙官。
一一
曦轮时，瑶光小筑里，云青瑶正站在灶台前，忙得不亦乐乎。
她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便去了桃花林旁的茉莉丛里，采了满满一篮的茉莉花。
那茉莉是她百年前从凡间带来的品种，香气清甜，比天界的灵花多了几分烟火气。天界的仙娥们偏爱灵果琼浆，少有人喜欢这凡间的花草，唯独苍珩，曾在一次下凡除祟归来后，提过一句，说凡间的茉莉花糕，味道极妙。
云青瑶便记在了心里。
她将茉莉花洗净，沥干水分，又取了昆仑墟的灵米，磨成细腻的米粉。
灵米的香气混着茉莉花的清甜，在小筑里弥漫开来。
她挽着袖子，动作轻柔地将米粉与茉莉花瓣拌匀，加入适量的花蜜，揉成光滑的面团，再分成一个个小小的剂子，捏成精致的花形，最后又从自己的腰间掏出一小瓶她独家秘制的灵汁，滴上一滴，随后放入蒸屉里。
灶火温温的，映着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她想到苍珩吃到茉莉花糕时的模样，想着他或许会挑眉，夸赞她说“青瑶的手艺，比凡间的还要好”，想着他日后出征，带着她做的糕点，纵使身在险境，也能尝一口甜，念一念昆仑的桃花，念一念她。
心口的那点揪着的疼，便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甜。
两人虽没有正当关系证明，却是很要好的朋友，他每次下凡来会跟她提提趣事，而她，则会根据他口中的描述，做一些好看好吃的小玩意儿。
曦轮时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蒸屉上。水汽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茉莉香，飘出小筑，飘向不远处的战神殿。
云青瑶蒸好糕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盛入一个白玉盘里。
糕点是淡白色的，另一半染着几分翠绿，上面嵌着细碎的茉莉花瓣，看着清雅，闻着香甜。她又取了一坛新酿的桃花酿，放在托盘里，唤来身旁的小仙童，柔声吩咐道：“将这个送去战神殿，给苍珩战神。”
小仙童应了声“是”，端着托盘，脚步轻快地离去。
云青瑶站在窗前，看着仙童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林的尽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只是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昨夜在璃清殿外闻到的那缕极淡的气息。
“那到底是什么？“她暗自想道，那丝气味，瞬间勾起了她儿时的记忆，还记得数千年前，那场血战里，阿爹阿娘拼了命的护住神界，那丝气味，便飘荡周围，那时的云青瑶不过才6岁，仅仅嗅到一丝，便永远刻进了骨子里。
她皱了皱眉，摇了摇头，还是不愿相信。
“许是我真的多心了昆仑墟固若金汤，怎会有魔息潜入？”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几上的一幅画卷上。
画卷里，是她亲手画的昆仑云海，云海深处，立着两个身披战甲的身影。
“不知何时，魔族还会突然攻我神族…若我防御不及，护不住神界怎办？我对不起阿爹阿娘用性命换来的太平。”
云青瑶轻轻叹了口气，眉头隐隐作痛，她微微皱眉，指尖拂过画卷上的人影，眼底满是眷恋。
她只盼着，苍珩能早日荡平魔渊，平安归来。
盼着他归来时，桃花正好，茉莉飘香，她更好挖出那壶桃花酿，为他温上一壶，畅饮一杯，看云海翻涌，看雪落千年。
却不知，一场滔天浩劫，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那星徊时的魔影，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早已为这场三生三世的宿命纠葛，埋下了一道血色的伏笔。
云青瑶正望着窗外出神，只见小仙童轻步踏入屋内，走到她身侧，轻声唤道：“神女姐姐，这个，是战神让小童帮忙转交给您的。”
小仙童从袖口伸出掏出一块青玉玉佩，上面刻着龙纹，两侧点缀星星白，中间赫然刻着一个“苍”字，玉佩尾部，镶着白色流苏，迎着清风微微飘荡。
她认得这枚玉佩，这是苍珩生母为他亲手雕刻，保他平安的平安玉，这枚玉佩在他从小便一直挂在腰侧，在两人第一次相见之时，她便注意到了。
这枚玉佩从未丢过，云青瑶接过玉佩时，只触到玉佩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
“为何要给我这个？”她不解的看着面前的小仙童。
“战神说，他没有东西可以回给神女，便让小童把这枚玉佩赠予您手中。”小仙童一字一句的说着。
“回…礼？”她看着自己手心的玉佩，眼前浮现出苍珩那张充满少年气息道笑颜。
小仙童同样疑惑的看着云青瑶，自言自语了一句：“明明可以送给神女姐姐一些小东西就好呀，不知战神为何要把他戴在身边这么久的玉佩送予了神女姐姐。”
云青瑶似乎听到了她的言语，心中微微一动，内心升起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她不知道这枚玉佩的意义，但总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在意。
“玉佩我收下了，记得替我谢过战神。”她将玉佩藏于腰间，随后轻轻摸了摸那枚隔着衣布的玉佩。
“好~那神女姐姐，小童先退下了。”说罢，小仙童刚要转身欲走。
“哎！等等。”云青瑶喊住了她。
“怎么了？神女姐姐，您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小仙童转过身来微微歪头，不解的看着云青瑶。
云青瑶走到桌前，拿起玉碟里的两块茉莉花糕，随后引用灵力将其包好，塞进了小仙童的手中。
她蹲下来与小仙童平视：“这个，是我最近新研究的茉莉花糕，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这些你拿回去，跟风林他们几个分分，帮我试试味道怎么样，好吃了，我便多做些，不好吃了，我再改进。”她唇角微勾语气温柔，细风拂过，吹散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小仙童看着手中的茉莉花糕，露出灿烂的笑容，她轻轻点头：“嗯！谢谢神女姐姐赏赐。”
“好，去吧。”云青瑶目送着小仙童蹦蹦跳跳的离开。
没想到三年前她在神界外捡来的小仙童，如今也能为自己效劳了。
她将食材都收拾好，将工具归位后，便拿着食盒走出了小屋，并锁上了门，随后踏着青石板路走向了自己园内的后花园。
后花园里，灵气复苏，周围全是她自己亲手种的奇花异草，各种各样，百花齐放，美的不可胜数，从里到外都透着灵气。
她提着食盒，走向不远处的石桌，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许久没来看你们，倒是有几分想念。”她对着那些花草说道。
那些花草在她话语落幕时，同时摆了摆身子，像是给她的回应一般。
云青瑶独自坐在石桌前，看着远处一片花海，内心倍感欣慰，随手打开食盒，拿出一块茉莉花糕塞进嘴里，花香顿时在唇齿间散开，满嘴的甜。
“没想到，我这随手做的茉莉花糕竟如此惊艳，到时，也能弄个宴会，给长老们，还有那些小仙童小仙婢们都尝尝。”
她满脸幸福，吃美了便眯了眯眼，嘴角沾着点糕点污渍，也满不在乎。
“原来神女手艺如此精湛，倒让本神流连忘返。”人还未至，声便先传了来，只见苍珩一身青衣，长发竖冠，双手背后，眉眼间藏着笑意，缓慢向云青瑶走来。
云青瑶转过头，刚好与他双眸相撞，那颗眼下痣，倒将那点小心思阐述的明明白白。
“战神？你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地的？”云青瑶满脸疑惑的望着面前的苍珩。
苍珩眼神飘忽，嘴里呜呜囔囔说着什么，这是不想让她知道？
“呜呜囔囔的，搞仙家对话呢？”云青瑶将手中的糕点放回碟内，一脸无语的看着他。
“哎呀，我猜的。”苍珩不情不愿的说道。
“呦呵，战神倒是精明，一猜便能得知我的行踪。”云青瑶转过身，看向那片花海，语气调侃道。
苍珩见此，也不见外，直接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一同看向那片花海，当那片花海映入眼帘时，他被美的呼吸一滞。
“我竟不知，神界还有如此之美的地方？”苍珩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当然，这些，都是我一棵一棵亲手所种，一般的小仙子，自然不知。”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傲娇。
“那我是第几个？”苍珩转过头看向她，玩笑的问道。
“什么第几个？”云青瑶与他相视，似乎没听懂他言语里的意思。
“我是第几个知道的？”苍珩将话补全，又重复了一遍。
云青瑶思索了一下，这是她自己的私人花园，似乎除了自己之外，再没有人知道了。
“除了我之外的第一个吧。”她轻言道。
苍珩闻言，唇边笑意不止，他转过身看向花海，可他越想藏住那抹笑，就越藏不住，最终还是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云青瑶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没笑什么。”苍珩将手放在唇前，掩住那抹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茉莉香凝，魔影暗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