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尘雪》慕十堰

2、昆仑风起，桃花酿新

　　昆仑墟的风，是带着三分寒意七分香的。
　　风过处，千树桃花簌簌落，粉白的花瓣蹁跹着，坠进云青瑶身前的酒瓮里。

　　她蹲在青石阶上，挽着流云纹的广袖，指尖正捻着一片桃花瓣，往瓮中轻轻一掷，瓮里的酒液清冽，浮着半瓮落英，经了春日暖阳一晒，连风里都漫开了甜丝丝的酒香。

　　“神女好雅兴。”

　　一道低沉的嗓音，裹着昆仑巅的雪意，自桃林外传来。
　　云青瑶抬眸时，正撞见来人一身玄色战甲，墨发高束，肩上的银甲映着天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身后跟着几位天兵，步履铿然，却在桃林外停了脚步，唯有他一人，踏着落英，缓步走近。

　　是苍珩，刚从北溟战场凯旋的战神苍珩。
　　云青瑶认得他的战甲，认得他眉眼间的凛冽锋芒，却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将酒瓮往旁挪了挪，空出一块干净的青石：“战神凯旋，可要尝尝我新酿的桃花酒？”她嗓音温柔似水，带着几分清冷。

　　风又起，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也吹起了苍珩战甲上的流苏。
　　他垂眸看她，看她眼底盛着的桃花与春光，怔了片刻，竟真的俯身，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桃林深处，落英如雨，酒香漫了满山。

　　“我竟不知，神女还会酿酒。”他偏头看她，只见她微微一笑。
　　“很早之前就会，不过是没来得及酿一壶，我阿爹最喜这桃花酿，甜而不涩，既有酒味又不会麻痹人的神经，每次他征战归来，阿娘都会把酿好的桃花酿倒给他喝。”

　　云青瑶双手放在酒坛上方，指尖轻拢，腕间流云纹广袖滑落，露出皓白如玉的小臂
　　她抬手对着桃林虚虚一拂，淡青色的灵力便如薄雾般漫开，绕着枝头的桃花打了个旋。

　　那些半开的花苞应声舒展，粉瓣层层叠叠，裹着清冽的灵气簌簌坠下，恰好落进青石阶上的酒瓮里。
　　她唇瓣微启，低声念了句引灵诀，酒瓮中便腾起淡淡的白雾，将花瓣轻轻托起，沉浮间竟凝成了小小的桃花虚影。

　　苍珩坐在一侧看着她念引灵诀，长发被细风微微吹起，他望着她青色淡光的双眸，竟望入了迷，见她浑身透着仙气，那壶桃花酿飘起一缕粉烟，随后便是浓浓的酒香。
　　“待这桃花酿再封上几天，酒味就会更加浓郁，口感纯正。”她转头看向他，睫毛轻颤，与他的双眸相撞。

　　苍珩的心，在这一刻，颤了一下，他不禁咽了咽口水，云青瑶看着他一副呆愣的表情，被这一幕逗笑了颜。
　　“战神，你还好吗？”她白皙玉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苍珩顿时回过神来，他转过身，红了耳根。

　　云青瑶似是看透了他的小心思，便也没戳穿，只是自顾自的整理材料。

　　“最近魔族动荡，天枢阙又没有神力高强的人守护，自从我阿爹战死后，众仙便颓了去，一个比一个散漫，我知道我管不了他们，但是…神族还有你，苍珩，你是我神族众仙的希望，若有任何不适，都不能硬抗，天枢阙不能没有你。”她望向他。

　　苍珩转头看她，心中一动，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守护好神族和…她。

　　“神女对我的期望，苍珩都铭记与心，他们不要神族，我要，即使舍命相护，苍珩也定不会有半分怨言。”他眼神坚定，眸子里存着她的倒影，倒也多了几分决心。

　　（若我胜战归来，是不是就有资格向你叙说我的心意了？）

　　云青瑶与他相视一会后，勾唇轻笑，她将桃花酿封了坛，随后站起身来。

　　“好，那便等你凯旋归来，我就把这坛酒赏予你，我们，不醉不归！”她抱起酒坛看向他，眸子明澈，笑容纯粹，漫花飞过，落在她发梢一片，更为她添了几分灵动美。

　　“好，那我便等着神女的桃花酿了！”苍珩起身走向她，与她一并走向桃花树下。

　　“我将它封存于此，到时，我们再把它挖出来。”她一边施法，一边说道。

　　“嗯。”苍珩满心满眼都是她，心想道。

　　（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真的同他人不一样，他们身上满是虚伪，只有你，纯洁、淡雅，没有那股虚伪。）

　　正想着，身后桃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墨渊恒墨文卿，他是藏书阁阁主的徒儿，平常也会在台前与众仙一同议事，算是职位不低的文卿。

　　他一身月白长衫，袖口绣着缠枝云纹，被风拂得微微晃动墨发用一支白玉簪绾得整齐，唯有鬓边两缕碎发，眉眼清秀，年龄不大，笑颜如画，浑身散发着一股少年气息。

　　他怀里抱着一卷素色画轴，指节修长莹白，指尖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墨痕，许是方才作画时不慎染上的。

　　墨渊恒轻步走进桃林，满脸欣喜，心想神女定会在这桃林中。
　　可带他走近时，才发现苍珩也在此，陪在神女身侧，两人有说有笑，聊着桃花酿。
　　两人似是并未听到这轻微的脚步声，他站在不远处得桃树后，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欣喜也落了空。

　　（为何每次我来寻神女时，他都在…？）

　　墨渊珩内心失落，夹杂着一丝不甘，他垂眸看着自己怀里的画卷，以及自己指尖还未来得及清洗的墨渍，那是他刚画好就迫不及待送来的。

　　（我自有自知之明，知道你我之间绝无可能，可也不必一丝机会都不赋予我，这样的爱恋，终为世人并笑的笑话…）

　　他将画卷放在那棵桃花开的正盛的桃花树下，那风清拂来，吹开画轴一点，露出轴上女子的眉眼，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的发梢，挡住了女子头上的发簪。

　　墨渊恒转身带着满心失落而归，脚步都显得沉重了些，此时树下的云青瑶似是感受到了一些，回头望去，却也只望见了漂飞的花瓣。

　　一一

　　“神女，可是想起了些什么？”苍珩垂眸看着他，一双含情眼多有数不清的爱意。

　　云青瑶转过头抬眸看向他，随后笑着摇了摇头：“未曾。”

　　她将桃花酿埋于桃花树下，随后拿着一块素白手帕擦了擦手心。

　　“待它出土，酒味就会浓厚很多，届时，我便为战神亲手做一桌好菜，犒劳犒劳你。”她笑的温柔，笑的灿烂，眼里盛着星星和月亮。
　　“好。”苍珩与她相视，心跳是抑制不住的快。

　　这时，一位小仙婢在桃林外唤道：“神女，昭圣殿来了一位贵客，太君上说唤您过去接待。”
　　因为桃林是云青瑶阿娘和阿爹一起亲手所种，离世后给云青瑶留下的，一般的小仙子不经她允许是无法踏入境内的，只有与她亲近，有过她允的人才可踏入，所以，她便只能止步于林外。

　　云青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用灵力催动月华鉴，下一秒，月华鉴里便出现了那名小仙婢的面孔。

　　“我知道了，去禀告太君上，我这便过去。”

　　“是。”

　　待仙婢退去，云青瑶收回月华鉴时，苍珩拉住了她的手臂。

　　“若不想去，那便不去了。”他眉头微皱，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云青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微微垂眸，一双黑睫微微颤动，随后将他的手轻轻拨开。

　　“无妨，昭圣殿来了贵客，身为神女不去接待，那便有失我神族颜面。”
　　众生皆知，太君上与神女不合，经常为难她，前几次还总是故意挑拨她，两人闹的不愉，众生也不占她，但终归太君上是神女的奶奶，她也不敢违背她。

　　“可…”苍珩还未将话说完，云青瑶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望着她的衣袂飘飞，指尖散失她身上的余温。

　　“可他们再为难你，你怎么办？”他自言自语道。

　　云青瑶赶来昭圣殿内，身后跟着自己的贴身仙婢月芷，昭圣殿里，众长老齐坐于此，太君上则坐在主位，次座上坐着的正是那位贵客苏北。

　　见她来，太君上没好气的哼了一句，众长老更是齐齐凝聚在她身上，苏北见这气氛，也不敢吱声，云青瑶见这阵仗便明白，太君上是故意晚告几分，让她迟来被众长老所贻笑。

　　云青瑶心下一颤，随后快速稳住局面，她快步走到殿内中央，将广袖轻拢，指尖掐住衣襟一角向内收拢，腰身微折，鬓边垂落的桃花簪轻轻晃动。颔首时眸光低垂，声线恭谨：“小女见过太君上，众长老，小女刚从林内赶回，有些仓促，迟了些，往太君上、贵人和众长老海涵。”

　　长老们见此，神情也轻松了些许，地位最高的谢长老率先起身道：“无妨，神女有私事，也能理解，来了便好。”

　　太君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嘴下嘴下依旧不饶人：“禀告的仙婢早些便去了，神女到现在才到，怕不是对我神族迎贵宾的态度有所懈怠？”

　　云青瑶依旧低垂着脑袋，不知如何辩解，大庭广众之下，她只好攥紧了衣角，就当她不知所措之时，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神女是为了给贵客准备厚礼，才迟到了些，她从未对我族迎宾态度有所懈怠，太君上莫要难为神女。”苍珩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衣料是神族特供的流云缎，触手微凉却不透风，腰间系了根素色玉带，青丝以一枚玄铁云纹冠松松束起，未绾繁复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清俊利落。

　　手中正提着一个玉制的食盒，大步走进殿内。

　　云青瑶站直身子向后望去，只见苍珩笑颜如花，唇边露着两个小梨涡，向她走来，她心底惊讶带着几分欣喜，这是她意想不到的。

　　“别怕，我来给你撑场子了。”他轻言道。

　　太君上似是也未想到苍珩会来给她撑场子，脸色都变了，她盯着苍珩话里有话。

　　“苍珩战神不是在外征战吗？是何时赶来的？”

　　苍珩看向她，笑容收敛了几分，并未急着回话，此时，坐在次座的苏北正好将目光放在两人身上。
　　他率先看到的是一张青涩带着几分雅致的脸庞，清风浮起吹过她鬓角的发丝，顿时被惊艳住。
　　不过也没被云青瑶迷了心智，只是燃起了一丝兴趣，他抬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心中想着。

　　（这便是神族神女吗？倒是有几分姿色。）

　　苍珩似乎察觉到了苏北的心思，将云青瑶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此时座上的太君上见他不理喻自己，顿时气上心头。

　　“本君跟战神讲话，战神为何不回？”她呵斥道。

　　苍珩回过神看向她，随后将食盒放在檀木桌上。

　　“本神前夜便赶回了天枢阙，还未来得及禀告太君上，想着夜色深了，不便惊扰太君上，便没命人禀报。”

　　“原来如此，既然回来了，那便入座吧。”她又将目光放回了云青瑶身上，语气疏离。

　　“你也入座吧，下回，莫要迟到。”

　　待二人入座后，苏北率先开了口。

　　“不知神女迟久晚到，给臣准备了何许厚礼？”他声调利落，清晰磁性道。

　　云青瑶闻言，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当她看清他的脸时，呼吸一滞。

　　（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随后立即回过神来，她拿过面前的食盒，轻轻一笑。

　　“早闻今日有贵客要来，便准备了些糕点，虽这糕点不算什么特别贵重之物，但我想，您吃了定会很喜欢…”她将食盒里的茉莉花糕取了出来，随后引用灵力隔空将糕点放在了苏北面前的碟子中，糕点落在碟子里的一瞬，还掺杂着云青瑶身上的清香。

　　苏北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随后拿起碟中的糕点，放在鼻尖不到半尺的距离，糕点上还点缀着几颗茉莉花瓣，透着丝丝甜意。

　　“是吗？神女有心了，我瞧着这糕点，青翡如玉，香气扑鼻，色泽上已占上风，既是神女送的，那必是好东西，在下，谢过神女了。”他微微垂身，抬眸看她的表情，嘴角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云青瑶见此，心底的巨石瞬间落了地。

　　“那便甚好，不知…阁下谈何称呼？”她唇角微微弯起，弧度浅淡得像初春融雪时的一抹微光，笑意漫到眼底时，却又淬着三分清冽的寒意，像月下凝结的薄霜，远观温润，近看却觉疏离。

　　苏北将糕点轻放回碟里，站起身后微微欠身，拱手作揖，指尖微扣，腰背挺直却不僵硬，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在下，苏北。”

　　“久仰神女大名，特此前来拜访。”

　　坐在一旁的苍珩见他对云青瑶暧昧的态度，内心不禁燃起一丝酸意。

　　（笑的这么灿烂，穿的倒是人模狗样。）

　　“苏公子客气，即来便是客。”云青瑶双手一拂，衣袂飘飞，仙气飘飘，一股灵力朝着苏北飞去，那股灵力落在了酒壶上，为他斟了一杯酒。

　　“这是我族内上等的碧芳酿，今日便拿来与苏公子品鉴，还望苏公子赏光。”她言语清淡温柔，透着丝丝清雅。

　　苏北轻笑道：“神女拿出这么好的酒款待臣，臣若不品鉴一二，那便是臣的不识抬举了。”

　　太上君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和谐，心里很是不适。

　　她唤来仙婢道：“去，给苏公子备间房，好生招待着。”
　　众长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虽他们都对云青瑶多有不满，但也不可否定她神女的作为，只得各自谈论着。

　　一一

　　宴会散场时，云青瑶带着月芷先行离去，太君上突然开口道。

　　“天色已晚，苏公子今夜，便留宿于此吧！”

　　苏北顿感意外，自己本是魔族魔主，前来探探神族目前状况，好一击制胜，却没想到太君上会留自己在神族过夜。

　　“今日臣叨扰诸位一下午，若留宿于此，莫不是麻烦了太君上。”他语气急切，显然并不想在神族多留。

　　“哎~无妨，即来便是客，神族这么多年来，只有苏公子前来拜访过，若不好生伺候，怕不是有损我族颜面？”

　　“既已留你在此，那便是安排好了的，苏公子放心住下便是。”太君上步伐蹒跚地走下座位，脸上挂着慈祥的笑。

　　此时昭圣殿内已无人，只留太君上与苏子晋两人。

　　“可臣…”苏子晋还想在挣扎一番，却被太君上打断。

　　“苏公子莫要担心，一切本君都已安排妥当，您尽管安心住下便是。”说罢太君上便带着自己的仙婢缓步离去。

　　待她走远后，角落的檀木柱后便走出了一名魔卫十晋，他一身黑衣，肩膀点缀着几块碎玉，腰间挂着一枚用来证明身份地位的玉佩，他是苏子晋的贴身魔卫，更是他的心腹。

　　他朝苏子晋走去：“主上，您真的要留宿于此吗？”

　　苏子晋眉头皱起：“本是想来探探神族近期的状况，好一举得胜，怎想那老太婆竟想留我在神族过夜。”

　　“主上，神魔向来势不两立，而且，这换脸术怕是撑不过今夜，我们魔神在神族呆久了，会与自身灵力相冲，既会危害自己的魔体，也容易暴露，主上，现在怎么办？”十晋焦急的说道。

　　“不慌，待会找时机溜出去便好，先离开昭圣殿，我待在这儿定是不好的。”苏子晋看向自己的手心，手心黑团一块，显是与神族的灵气相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