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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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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的雪,落了三千年,从未停歇。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墟顶的云海之上,碎玉般的雪沫子被朔风卷着,漫过嶙峋的山石,漫过冰封的莲池,最后落在墟心那棵枯死的月缘树上。
树干皲裂如老叟的掌纹,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幕,连一片残叶都未曾留下,唯有树底一方青石碑,被雪掩了大半,碑上无字,却比镌满悼文更令人心悸。
碑前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神君长诀已在此处站了三千年。
他身形挺拔如松,墨发被雪染得花白,垂落的广袖积了薄薄一层雪,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那两坛酒上,一坛贴着褪色的桃符,坛身刻着一朵半开的桃花,花瓣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另一坛刻着幽蓝的兰草,封口的泥早已干裂,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坛腹。
风过,卷起酒香。
是桃花酿的甜,混着兰香凝的醇,却又都带着三分化不开的苦。
长诀伸出手,指尖拂过桃花坛上的刻痕,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指腹触到那凹凸的纹路时,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三千年了,他时常会想起刻下这朵桃花的手,是纤细的,温暖的,带着桃花瓣的清香,曾那样执着地握着他的手,笑着说:“苍珩,你看,等你打赢了回来,我便将它赐予你,我们…不醉不归!”
那时的风是暖的,桃林的花簌簌落满肩头,鹅黄裙裾的少女仰头望他,眼里盛着昆仑墟最亮的光。
可他终究,没能喝上那坛桃花酿。
长诀的指尖移向另一坛兰香凝,指腹划过那道浅浅的刻痕,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微微躬身。
他想起那个抱着酒坛的仙娥,素白衣裙,发间簪着一支雪莲簪,簪头的雪绒花栩栩如生。她总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三千年如一日,为他扫落石桌上的雪,为他温一壶兰香凝,却从不敢多说一句话。直到寿宴那日,他甩开她的手,玄袖扫落酒坛,碎瓷溅了她满身,他听见自己用最冰冷的声音说:“仙娥自重。”
那时的她,望着满地碎瓷,忽然笑了。
笑里的绝望,三千年后想起,依旧能让他痛彻骨髓。
长诀缓缓蹲下身,指尖拨开石碑上的积雪,露出碑下埋着的东西——一支断裂的雪莲簪,半块碎瓷片,还有一支磨得发亮的素银簪。银簪的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蓬,是江南水乡最常见的样式。
他的指尖抚过那支银簪,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是江南的雨巷,青石板路湿滑,撑着油纸伞的胭脂铺掌柜立在巷口,手里攥着一支莲蓬,笑得眉眼弯弯。
货郎挑着担子从雨巷走过,竹筐里藏着三十支磨亮的银簪,却终究,一支都没能送出去。
后来,她爱上别人,为情所困,最终心上人成亲,受不了打击,那天早,她破天荒的对他笑了,直到在断魂崖前,在他的面前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他彻底崩溃了,走前她双眼柔情的看着他,气息不稳:“原来……莲蓬那样甜……”最终他为她守墓三年,殉情于此
原来,那样甜。
长诀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三千年了,他还是忘不掉那个令他一眼万年的人。
他记起阿瑶守在崖边,等他凯旋的三百年;记起沈清绾握着衣角,等他勇敢奔向自己一次;记起锦惜伴在他身侧,等他回头的三千年。
三生三世,三段执念,三个等他的人。
可他,次次都让她们等成了一场空。
阿瑶等成了衣冠冢里的一抔黄土,桃花酿封存在时光里,甜得发苦。
沈清绾等成了断魂崖下的一抹残魂,三十支银簪埋在江南雨巷的泥里,锈迹斑斑。
锦惜等成了昆仑墟漫天的霜雪,雪莲簪碎在凌霄殿的石阶上,再也拼不起来。
长诀捡起那支断裂的雪莲簪,簪尖划破指尖,血珠渗出来,滴落在雪地里,红得刺眼。他想起锦惜剖心的那一刻,漫天血雾里,她的魂魄化作霜雪,落在他的掌心,轻声说:“神君,昆仑墟的雪,会替我陪着你。”
她说得没错。
昆仑墟的雪,落了三千年,真的替她陪着他。
陪着他,守着一棵枯树,两坛残酒,三生遗憾。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长诀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缓缓起身,望向茫茫云海,仿佛看见桃林里的少女,雨巷里的掌柜,凌霄殿的仙娥,正隔着三千年的风雪,对他浅浅微笑。
“苍珩,我等你回来。”
“子胤,莲蓬…很甜。”
“长诀,雪落了。”
长诀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转瞬融化,像一滴泪。
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雪,和月缘树枯寂的枝桠。
雪,还在落。
三千年未停。
这场三生三世的独饮,终究,无终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