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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纸鸢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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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喧嚣和疲惫一同落幕。一周后,约定的时间和地点,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刻。
沈清淮拖着行李箱,走向约定集合的城东汽车站。晨风微凉,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转过街角,却意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叙言独自站在已经打烊的报刊亭屋檐下,身形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得格外清瘦。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棉质短袖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脚边是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看起来专业且实用的深灰色登山包,旁边立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硬壳行李箱。
看到沈清淮,他微微颔首,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指尖相触的瞬间,沈清淮感觉到他手指的微凉。
“早。”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早……”沈清淮有些意外,晨光熹微中,他的身影比约定时间提前了近一小时出现在巷口,“你也这么早?离约好的六点半还很久。”
“睡不着。”周叙言移开视线,看向空荡的街道,侧脸在朦胧晨光里显得轮廓分明,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他顿了顿,“走吧,去车站等。”
两人并肩走在尚未喧嚣起来的街道上。沈清淮几次偷偷瞥向他,总觉得今天的周叙言有些不同。不是衣着或表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静默,像压着厚重云层的天空,看似平静,内里却蓄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张力。
其实何止是睡不着。
是近乎一夜未眠。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反复看着那个只有四个人的小群。程磊还在里面兴奋地规划行程,谢絮发着各种搞怪表情。沈清淮只回了一个简短的“好”。
而他的手机里,还有另一条未读信息,来自周建平,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你想清楚,同济那边虽已录取,但提前适应课程、接触导师的机会,别人求之不得。你倒好,先拒绝先修营,现在又要跑出去游山玩水?
拒绝先修营,是他第一次明确表达“不”。保送的消息尘埃落定后,父母,尤其是父亲,几乎立刻为他规划好了通往“精英建筑师”的每一步:立刻去上海,参加暑期预备课程,提前融入环境,建立人脉。
“叙言,一步领先,步步领先。你现在放松,就是给别人追赶的机会。”父亲的话理性而冰冷。
母亲文瑾的态度稍缓,但忧虑更深:“我们知道你压力大,想放松。但你们几个孩子自己去那么远,安全是其一。关键是,你这个决定显得……不够进取。你是被保送的孩子,多少双眼睛看着?应该表现得更有担当,更抓紧时间提升自己才对。”
“最懂事的孩子”、“周家的骄傲”——这些赞誉此刻变成了最沉重的枷锁。他似乎没有“松懈”和“任性”的资格,哪怕高考已经结束,哪怕未来似乎已然在握。
“只是三天。行程安全,同学可靠。我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他试图解释,声音在父母不赞同的目光下显得有些干涩。这已经是他能表达的、关于“自我”需求的极限。
父亲最终没再激烈反对,只是用一种混合着失望和审视的眼神看着他,最后摆了摆手:“随你吧。你自己的前途,自己负责。”那语气仿佛预言了他将因这三天的“放纵”而落后于人。
母亲默默帮他检查行李,多塞了几包常备药和一把伞,反复叮嘱注意安全,眼神里却写着“你不该这样”的无声叹息。
他知道,这默许里,没有理解,只有勉强和更深的不认同。他“乖孩子”的金身,似乎因此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安静的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在这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周叙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女孩的身上。她微微低着头,晨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整个人浸润在柔和的晨光里,有种不设防的宁静。
他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在此刻,走在这空旷的、只属于黎明时分的街道上,和她并肩走向一个完全由他们自己定义的、短暂的三天,他感到一种近乎叛逆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轻松。
像是终于从那根被拉得太紧、太久的弦上,暂时滑脱了片刻。
哪怕只有三天。
沈清淮似乎感觉到他周身萦绕的低气压,比起往常的清冷,更多了一份压抑。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家里同意了吗?”
周叙言回过神,看向她。晨光落在她清澈的眼底,那里没有评判,只有单纯的、带着点担忧的关心。那股压在心口的沉闷,似乎被这目光吹开了一丝缝隙。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终究没多解释家里的暗涌,只是将目光投向前方汽车站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声音低而清晰,“我坚持的。”
六点二十分,他们抵达汽车站。程磊和谢絮还没到。候车大厅里已经有些早起赶路的人。周叙言让沈清淮坐在相对干净的椅子上等待,自己站在一旁,目光望向入口处,沉静地等待着这次短暂“出逃”的另外两位同伴,也等待着他为自己争取来的、这七十二小时未知的时光。
又等了十来分钟,才见程磊拎着两个早餐袋,被谢絮追着从入口冲进来,谢絮手里还捏着个揉皱的纸团,边跑边喊:“程磊你敢抢我豆浆,今天非揍你一顿不可!”程磊头也不回,还扬了扬手里的豆浆杯:“谁让你慢半拍,先到先得!”两人吵吵嚷嚷地跑到周叙言和沈清淮面前,谢絮气呼呼地拍了下程磊的胳膊,程磊却嬉皮笑脸地把另一个早餐袋塞给她:“逗你的,给你买的热乎包子。”
上午十点左右,长途汽车晃晃悠悠驶入云溪镇简易的车场。空气瞬间变得不同——湿润、清新,带着水边植物特有的微腥和隐约的桂花香,瞬间洗去了车厢的沉闷和旅途的倦意。
客栈就在主河道边,一栋白墙黛瓦的二层小楼,推开木窗,河水触手可及。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妇人,早早等着,利落地给他们分了房间——沈清淮和谢絮一间,周叙言和程磊一间,两个房间的阳台相连,都是很大的落地窗。
简单安顿后,谢絮已经迫不及待:“快快快,出去逛!我都闻到好吃的味道了!”
云溪镇不大,主街沿河而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第一眼,是水。无处不在的水。河水慢悠悠地穿镇而过,有妇人蹲在伸向水面的石阶上浣衣,木槌起落,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乌篷船偶尔划过,摇橹声吱呀呀的,搅碎一河光影;连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来。
程磊和谢絮像两只出笼的鸟,冲在最前面。程磊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指着临水的老房子问是不是古董,一会儿又被路边做糖画的老头吸引;谢絮则对各种小吃摊毫无抵抗力,糯米糕、熏青豆、炸小鱼……每样都想尝,程磊就跟在后面付钱、拎东西,嘴上抱怨“你是猪吗吃这么多”,手上却递得飞快。
沈清淮和周叙言落在后面几步,步子不约而同地放得很慢。
沈清淮的目光被水吸引,也被水边的生活吸引。她看着河水倒映的屋檐,看着窗台上垂下的绿植,看着坐在自家门槛上眯眼晒太阳的老人,觉得心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正在一点点舒展开。她今天穿了条简单的浅蓝色棉麻连衣裙——这是她出发前夜,从行李箱里特意拎出来放在最上面,准备抵达后第一天穿的衣服。清晨小镇的石板路还带着昨夜的湿气,空气里飘着河水的微腥和路边早点摊隐约的食物香气。她戴着那顶米色藤编宽檐帽,几缕柔软的发丝从帽檐下溜出来,拂在颊边。
周叙言走在她身侧稍前一点,刚好能替她隔开偶尔迎面而来的人或车。他话依旧很少,但目光会随着沈清淮的视线停留——当她驻足看桥下那串生锈的铜风铃时,他会停下;当她被河对岸突然飞起的白鹭吸引时,他也会抬眼望去。
“这里……真好。”沈清淮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嗯。”周叙言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补充道,“时间好像走得比较慢。”
他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落在缓缓流淌的河面上,似乎也沾染了几分水光的柔和。
路过一家卖竹编工艺品的小店,沈清淮多看了几眼窗台上一个巴掌大的、编得很精巧的小篮子。等她跟着前面程磊谢絮的笑闹声走远了些,周叙言却不知何时落后了几步。等沈清淮发现回头时,他已经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竹篮,很自然地递给她。
“啊?”沈清淮愣住了。
“放小东西。”他言简意赅,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但表情还是淡定的,“刚才看你看了。”
沈清淮接过,竹篮还带着新竹的清香和一点他掌心的温度。“谢、谢谢……”
前面,程磊不知怎么惹到了谢絮,谢絮正举着刚买的芝麻饼要敲他,程磊一边躲一边笑:“打不着打不着!哎哟!谢絮你注意形象!”
周叙言看着那对欢喜冤家,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对沈清淮说:“走吧,前面好像有座老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往常那份绷着的沉静,多了些属于此情此景的松弛。沈清淮握紧手里的小竹篮,跟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水声、槌衣声、摇橹声、笑声、还有不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交织成云溪镇独有的、慵懒而生动的背景音。
程磊看到了泊在柳荫下的乌篷船,立刻嚷着要坐。沈清淮看向周叙言,他点了点头,只是看向小船时,目光沉了沉。
码头湿滑,船和水面之间晃动着。程磊跳上船,船身猛晃。周叙言走到前面,先稳了稳船,才转身向沈清淮伸出手:“手给我。”
他的手很稳,握住沈清淮时,却极快地紧了一下。他指引她踩稳,目光一直注意着她脚下和船边的水。
等大家都上船,程磊要去摇橹,周叙言已经先一步走过去。
“我来。”他检查了一下橹和船身,才握住橹柄。
船离岸,起初很稳。周叙言摇橹的姿势略显生涩,但船走得很直。他大多看着前方或两岸,很少看近处的水。
行到一处河道变窄的地方,水声哗哗,能看到水下乱石和漩涡。沈清淮好奇地探头,周叙言的声音立刻传来,比平时急:“别靠边。”
沈清淮缩回来。周叙言没再解释,只是抿着唇,手臂用力,将船稳稳控住,快速划过了那段湍急的水面。他握橹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过了那段,水面恢复平静。程磊和谢絮在船头指着远处的桥说笑。周叙言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沈清淮坐在他侧后方,看着他的背影。摇橹声吱呀呀的,和水声混在一起。
夕阳西下,将云溪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四个年轻人的脚步明显迟滞,脸上带着游玩后的尽兴与疲惫。
“石板路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费脚底板。”谢絮揉了揉小腿,语气倒是还算轻松。
程磊拍了拍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声音响亮:“何止费脚,还费胃!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一整条河里的鱼!”
沈清淮也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仍是温和清亮的。她看向走在前方半步的周叙言,他脊背依旧挺直,只是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日柔和些许。
周叙言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三人,目光在沈清淮微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才开口道:“前面有饭店,先吃饭。”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四人挪到河边最热闹的一片饭馆区,最终选了家人气旺、临水视野好的“老渡口”坐下。靠在椅背上,疲惫感才汹涌而来,但随之被空气中弥漫的各种食物香气勾起的饥饿感取代。
老板娘热情地拿来菜单。程磊接过来,眼睛放光:“老板娘,推荐点又快又解饿的硬菜!我们快被饿晕了!”
“清蒸鱼!一定要有鱼!”谢絮补充。
沈清淮温声说:“麻烦您了。”
周叙言则已拿起桌上的茶壶,将四个茶杯都用热水烫过一遍,才一一斟上温热的茶水。“先喝点水。” 他将第一杯推到沈清淮手边。
程磊飞快地点好了菜:清蒸白鱼、酱爆螺蛳、盐水河虾、荷叶粉蒸肉,外加两个清炒时蔬。点完菜,他才算松了口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邻桌——几个本地大叔正就着琥珀色的米酒,谈笑风生。
“哎,叙言,”程磊凑过去,带着点试探和兴奋,“你看那米酒……咱们也来点?累了一天,喝点甜的,就当饮料了!”
周叙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眉梢微动,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了然:“你倒是会找借口。”
程磊嘿嘿一笑:“入乡随俗嘛!絮絮,你想不想尝尝?”
谢絮好奇地看向那温润的酒液,点头:“看着不错,少来点尝尝。”
程磊立刻就要招呼老板娘,周叙言却先一步抬手,对走过来的老板娘道:“麻烦,一壶温米酒,再拿四个小碗。” 他顿了顿,看向程磊和谢絮,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既然要入乡随俗,那就一起。不过,”他目光转向沈清淮,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商量的语气,“你喝不了,尝尝味道就好,行吗?”
他既没有强硬阻止,也没有放任不管,而是以一种尊重又带着关切的方式处理。沈清淮心里微暖,迎上他询问的目光,温和一笑,点了点头:“好,我就尝尝。”
很快,温好的米酒和粗瓷小碗上桌。程磊抢着给大家倒酒,甜香的酒气弥漫开来。
第一道清蒸鱼上桌,鲜香扑鼻。饿极了的四人暂时顾不上酒,先动起了筷子。鱼肉鲜嫩,几口热菜下肚,疲惫感被驱散不少,气氛也活络起来。
几口温润的米酒下肚,程磊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他看着周叙言极其自然地将剔净刺的鱼肉夹到沈清淮碗里,而沈清淮温声道谢后安静吃下的画面,眼珠子一转,故意拉长了语调:
“唉,瞅瞅,瞅瞅,这熟悉的画面。”程磊用筷子虚点着,“我说叙言,你这‘老同桌’的售后服务是不是也太到位了?这都分班两年了,习惯还改不了呢?”
他特意强调了“老同桌”三个字。
周叙言动作微顿,抬眼看他,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你又来了”的无奈。
沈清淮闻言,抬起因酒意而格外水润的眼眸,看向程磊,嘴角含着温和的笑意,没有打断,仿佛在好奇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谢絮立刻心领神会,兴奋地加入战场:“就是就是!程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高一的时候,咱们四个还在一个班,清淮和叙言是同桌对吧?我和程磊就坐你们后面!”她故意用手比划着前后位置,“那时候我就觉得,周叙言对清淮就‘格外’有耐心。清淮问问题,他能讲三遍不带烦的,换了别人,他最多一句‘看例题’。”
程磊猛点头,接过话头,模仿着周叙言清冷的语调:“‘看例题。’ 对!就这语气!但到了清淮这儿就变成:‘这里用这个公式,你看,这样代进去,是不是就通了?如果还不行,我们换个思路……’” 他学得惟妙惟肖,把大家都逗笑了。
周叙言被他们翻出“陈年旧账”,脸上倒是没什么窘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亏你们记得清楚。”
“那必须记得清楚啊!”程磊来劲了,“后来分班,你去了十八班特重,清淮在七班,我和谢絮也分开了。结果呢?某些人‘路过’七班走廊的频率是不是有点过高了?还有,每次大考完,是谁总能‘精准偶遇’,然后‘顺便’问一句‘考得怎么样’?”
谢絮补充,眼神亮晶晶的:“还有食堂!明明十八班和十四班、十五班、七班的放学时间经常错开,但有些人就是能‘凑巧’在清淮常去的窗口碰到,还‘刚好’排在她后面,把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让给她!”
沈清淮静静地听着,脸颊因为酒意和这些话而微微发烫,但她的眼神始终清亮温柔,没有躲闪,只是偶尔低头喝一口茶,嘴角的弧度温柔而无奈。这些细节,有些她隐约有感觉,有些被他们点破才恍然。心里像有温泉水淌过,暖洋洋的。
周叙言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面上依旧没什么大的波澜,只是耳根在灯笼的光晕下泛起一丝极淡的红。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转向程磊和谢絮,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反击:
“高一坐前后桌的时候,好像也有人,每次谢絮忘带橡皮或者尺子,总有个‘热心’后桌‘恰好’多备了一份,递过去的时候还要强调‘新的,没用过’。”
程磊脸上的笑容一僵。
周叙言继续,不紧不慢:“分班后,十五班和十四班隔了一层楼吧?不知道是谁,课间十分钟,能‘锻炼身体’来回爬楼,就为了‘路过’十五班后门,跟某人‘恰好’讨论一道其实并不难的数学题?”
谢絮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反驳:“那、那是共同进步!”
“嗯,共同进步。”周叙言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目光在程磊和谢絮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看来我们四个,从十三班开始,就保持着‘互相帮助、共同进步’的优良传统,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连毕业旅行都凑在一起。是不是,程磊?谢絮?”
这一下,直接把四个人的“暧昧”嫌疑拉平,变成了“集体传统”。程磊和谢絮被噎得一时语塞,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沈清淮看着周叙言游刃有余地将调侃化解,并巧妙地将程磊和谢絮也拉下水,忍不住轻笑出声。她的笑声清浅温柔,在夜晚的河风中格外悦耳。
周叙言听到她的笑声,侧头看她。两人目光相接,沈清淮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和一丝浅浅的羞涩,周叙言的眼神则温和了许多,那层惯常的清冷仿佛被这夜色和笑意融化了些许。
程磊看着这两人无声的交流,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得,叙言,还是你厉害。我认输,吃饭吃饭!” 他心里却是明镜似的,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谢絮也笑嘻嘻地夹了一筷子菜,不再穷追猛打。
米酒的后劲渐渐上来,沈清淮觉得脸颊发烫,头脑却因为那些被说破的细节和周叙言维护她的方式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和温暖。她看着他,他正低头喝茶,侧脸线条在灯笼暖光下柔和了许多,耳根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饭后,四人沿着挂满红灯笼的河岸慢慢走回客栈。夜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沈清淮觉得心跳有点快,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心里鼓胀的情绪。她下意识地靠近了周叙言一些。
周叙言察觉到她的靠近,脚步放缓,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侧,隔开偶尔擦肩而过的夜归人,低声提醒:“看路,石板有点滑。”
回到客栈,程磊和谢絮还在为今天谁先洗澡争论。沈清淮觉得房间有些闷,也想吹吹风让脑子更清醒些,便跟谢絮说了一声,推开了通往小阳台的木门。
阳台很小,正对着后院一段安静的河道支流,比前街清静得多。月光很淡,星光稀疏,只有对岸零星的灯火和河水本身幽暗的反光。她趴在微凉的木栏杆上,深深呼吸。
没过多久,旁边的阳台也传来轻微的响动。周叙言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杯子。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衬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微湿,似乎刚洗过脸,散发着清爽的皂角气息。
“蜂蜜水。”他将其中一个温热的杯子递过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喝了会舒服点。”
“谢谢。”沈清淮接过,小口喝着,甜意润泽了喉咙。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脚下墨色的河水。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并肩面对黑夜的宁静。
“周叙言。”沈清淮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宁静。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嗯?”他也转过头来。
“下午在船上……经过那段急水的时候,你很紧张。”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关切,没有调侃,只是陈述一个观察到的细节,“你……是不是有点怕水?”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却并不突兀。周叙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惊讶,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而真诚,带着一种让人想要倾诉的柔软力量。
良久,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转回去,目光重新投向深不见底的河水,仿佛要穿透黑暗,看到某些沉在深处的东西。
周叙言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带着河水微腥的凉意,也吹得阳台上的木栏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十三岁那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水声淹没,“我姐姐十八岁,高三。”
沈清淮的心微微一沉,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那天傍晚天气很好,有晚霞。她说去江边散步,想一个人静静。”周叙言的视线落在墨色的河面上,没有焦距,“很久没回来。我出去找。”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让人心头发紧。
“在江边……看着她……被水带走。”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我没能拉住她。”
沈清淮屏住呼吸,指尖发凉。
“救援队打捞了三天。最后在下游的闸口……”他顿了顿,那省略的部分比说出来更沉重,“爸妈……他们把姐姐所有的痕迹都处理得很干净,仿佛这样就能让生活回到正轨。家里再也没人提起她。”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黑暗的水面,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我记得。每次看到深水,尤其是傍晚的深水,我就会想起那片橘红色的江面,想起她最后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想起我站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沈清淮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他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责任感,那份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那份对“安全”和“可控”近乎偏执的在意,甚至他对父母规划看似顺从背后那深刻的疏离感……或许都源于那个猝不及防的、被彻底颠覆的黄昏。
“所以……”沈清淮的声音有些哽咽,“你那么拼命学习,拿到保送,是因为……”
“因为不能再有意外了。”周叙言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却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我必须走在最稳妥、最清晰的轨道上。不能出错,不能失控,不能……再让重要的人失望,或者消失。”他顿了顿,“爸妈后来把所有期望都放在我身上。我不能怕水,所以我强迫自己学会游泳。我不能有弱点,所以我必须做到最好。同济的建筑系……那是他们期待中‘稳妥’未来的一部分,也是我自己选择的一种……秩序。”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剖析自己。保送的光环下,是巨大的心理补偿和情感枷锁。
沈清淮放下杯子,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周叙言浑身一僵,像是从未预料到这样的触碰。
“对不起,”沈清淮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些这么久。对不起……我们都只看到了你的优秀和稳妥,没看到你扛着这么多东西。”
她的拥抱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和坚定。周叙言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抬手,很轻地回抱住她。他的手臂有些颤抖,环住她纤薄的肩膀时,小心翼翼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我不怕水,”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些温度,“我只是怕……任何脱离掌控、可能再次失去的感觉。”
沈清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眼眶依然发红,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周叙言,”她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认真,“你已经做得足够好、足够多了。十三岁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现在……你可以试着,为自己做点选择,哪怕看起来没那么‘稳妥’。”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在长久的、几乎令人心颤的沉默之后,周叙言松开了怀抱,握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他的目光深深地锁着她,褪去了平日的清冷与克制,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赤诚的情感。
“沈清淮,”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因为刚才的剖白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在陈述最重要的事实,“我刚才说的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想,都很少允许自己去想。”
他微微吸了口气,仿佛需要积蓄勇气,去触碰那个在他规划严密的生命里,最不确定、却也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习惯把事情都规划好,习惯承担责任,习惯……不去期待那些看起来不够‘稳妥’的东西。因为失控的代价,我见过。”
他的拇指停在她无名指的指根,那里空空如也,他却仿佛能感受到那枚曾被她送出、又被他日日戴着的戒指留下的温度。
“但是,你不一样。”他看着她,月光在他眼中点亮了微弱却坚定的光,“从高一你成为我同桌开始,你就像……我世界里一个安静的意外。你坐在我旁边的位置,阳光好的时候,会眯着眼睛笑。你遇到解不出的题,会小声地叹气,但从不放弃。你送我那对戒指的时候,手都在抖,可眼神那么亮。”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要将积攒了许久的话,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
“我收下了,戴上了。不是因为那是毕业礼物,而是因为……那是你送的。是我从小到大,收到的唯一一件,不附带任何期望、不要求任何回报、只是单纯地想给我的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战栗,“戴着它,做题到深夜的时候,会觉得……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沈清淮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她不敢眨眼,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拒绝先修营,坚持要出来旅行,跟我爸据理力争……这些我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我都做了。”他握紧她的手,掌心微微出汗,却坚定无比,“不是因为叛逆,沈清淮。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离你近一点、不用只隔着走廊看着你的机会。一个像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把所有话都说清楚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所以,我现在要说的话,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想了很久,从收到戒指那天起,或许更早,就在想的事。”他望进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
“沈清淮,我喜欢你。”
“不是同学之间的欣赏,不是朋友之间的关心。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想看见你笑,想分担你的烦恼,想参与你的未来,那种喜欢。”
“我知道我要去上海,你也可能会有你自己的方向。如果……如果你愿意,我可不可以申请,成为你未来的一部分?无论我们最后会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区,我都想试试。我想和你保持联系,想和你分享生活里所有琐碎的事,想在假期去见你,想……以‘喜欢你的人’这个身份,待在你身边。”
他说完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屏住呼吸,像是等待一场宣判。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周叙言不见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将整颗心毫无保留捧到心爱女孩面前的、有些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十八岁少年。
夜风似乎都静止了。只有河水潺潺,和他的话语,一遍遍在沈清淮心中回响。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张等待的神情,看着他因为她而显露出的所有脆弱与勇敢。巨大的暖流和酸涩同时冲撞着她的心脏,最终化为滚烫的泪水,和嘴角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的上扬。
“周叙言,”她哽咽着,用力回握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明亮,“你这个傻子……”
她踮起脚尖,伸出手臂,再次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肩窝。
“我也喜欢你。很久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笑意和泪水,“喜欢你认真做题的样子,喜欢你偷偷帮我调窗帘的样子,喜欢你戴着戒指被老师说也舍不得摘的样子……喜欢到,明明知道你那么优秀,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还是想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希望能离你近一些。”
她抬起头,泪光闪闪地看着他,笑容像破云而出的月光:“所以,不用‘申请’。我的未来里,早就预留了你的位置。上海很大,但没关系。你去同济学建筑,我去追求我的方向。我们可以从……分享每天的早餐吃了什么开始。”
周叙言怔住了,随即,一种巨大到几乎让他眩晕的喜悦和释然席卷了他。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他将脸埋在她的颈侧,嗅着她发间的清香,眼眶湿热。
“好。”他哑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和哽咽,“从早餐开始。然后,是午餐,晚餐,看到的每一片云,遇到的每一件小事……我都想告诉你。”
在这个临水小镇寂静的夜晚,在潺潺流水和朦胧月色的见证下,两颗小心翼翼靠近了许久的心,终于抛开了所有顾虑和不确定,清晰地、响亮地,为彼此跳动在了一起。
未来或许仍有距离,仍有挑战,但此刻紧握的双手和交付的真心,给了他们穿越一切、走向彼此的莫大勇气。
和沈清淮在阳台分开,回到自己房间后,周叙言心头的激荡久久未能平复。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沉重过往的倾吐,更因为她说“我也喜欢你”时,眼里那种毫无保留的、明亮的光芒。那光芒似乎驱散了他心底经年不散的阴翳,留下了一片温暖而柔软的空白,等待新的东西去填满。
程磊已经打着哈欠瘫在床上刷手机,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哟,回来啦?和沈清淮聊得挺久啊,外面蚊子多不多?”
周叙言含糊地应了一声“还好”,便拿着衣物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却冲不散脑海中无比清晰的画面——她含泪的眼睛,拥抱时纤细却坚定的手臂,额头上那个轻如羽翼却又重若千钧的吻,还有那句“我们一起”带来的、仿佛能将他从既定轨道旁拉出来、让他看到另一条可能路径的力量。
他应该给她一个更明确的“确定”,一个能与她交付的真心相匹敌的承诺。
这个念头在水声中变得无比清晰。不仅仅是语言的、关于未来联系的约定,还应该有什么……是具体的、能跨越上海与未知距离的、被她真实握在手里,也刻在彼此生命里的东西。
擦干头发,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指根——那里空无一物,却似乎残留着某种触觉记忆。动作顿住,记忆的闸门猛地打开。
高三远足那天,少女微红着耳朵递给他一个小盒子:
“这个……送你。”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却很清晰。
他打开,里面只有一枚男戒。素圈,内壁刻着两个字母的缩写。但盒子底部,还躺着一张对折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便签纸。
他展开,愣住了。
纸上画着一对戒指的草图。线条很稚嫩,但设计清晰——正是他手中这枚的样子,旁边还画着另一枚稍细的女戒。
他完全忘了这件事。而她不仅记得,还真的把它变成了实物。
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周叙言几乎是跑着去了城里那家老银饰店。他把那张保存完好的设计图纸递给老师傅,又仔细描述了内壁刻字的要求。当老师傅将打磨好的那枚女戒递给他时,银色的微光在他掌心闪烁——它和盒子里那枚男戒,终于成为了一对。
他将这枚新打好的女戒,和原来她送的那枚男戒一起,郑重地放回了那个丝绒小盒。
可是……这次来云溪镇,因为要应付父母对这次“出格”旅行的审慎目光,因为要周全地计划行程确保大家安全,也因为内心深处或许还没完全准备好将这份准备了许久的“回应”当面交给她……他竟在收拾行李时,鬼使神差地把那个盒子留在了家里。
此刻,在这远离熟悉环境的水镇深夜,在这刚刚与她交换了最珍贵心意、约定要一起面对未来的时刻,这份遗忘带来的懊悔与迫切,如潮水般涌上。他几乎能看见那枚女戒在灯光下的样子——和他手指上曾日日佩戴的那枚男戒一模一样的设计,只是更纤细,内壁刻着同样的字母。
如果刚才在阳台上,在她说完“我的未来里,早就预留了你的位置”之后,他能将那个小盒子拿出来,打开,让她看到里面并排躺着的两枚戒指——一枚是她送的,一枚是他按照她画的图纸、为她订制的——然后告诉她:“你画的图纸,我看见了。现在,这对戒指终于齐了。”
那该是怎样一个完整的圆。
周叙言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拉开行李箱,明知无望却还是仔细翻找了一遍每个夹层和口袋。没有。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卧室书桌抽屉的最里层,与他此刻渴望完整交付的心意,相隔数百公里。
程磊被他翻找的动静彻底弄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睡意朦胧地问:“周叙言?大半夜找什么呢?丢东西了?”
周叙言动作顿住,看向程磊。程磊的脸上只有单纯的疑惑和困倦,显然对阳台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没什么。”周叙言最终说道,声音有些低沉沙哑,“想起有件很重要的东西,忘在家里了。” 一件他早就为她准备好、却没能带来的,本该让这个夜晚更圆满的东西。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程磊重新躺倒,嘟囔道,“回去再拿呗,人都保送了,时间一大把,急什么。赶紧睡吧,明天还要爬山呢。”
回去再拿。
周叙言合上行李箱,坐回床边。窗外是潺潺的水声,比以往任何一次听到都更觉安宁。
是的,回去再拿。
而且,不只是简单地取回。
一个更清晰、更郑重的念头在懊悔的灰烬中升起。
他要回去,重新戴上那枚她送的男戒。然后,他要在一个正式而郑重的时刻,亲手为她戴上那枚……他按照她画的图纸、为她订制的女戒。
他要告诉她:你无意中画的未来,我看见了。你送出的心意,我收下了。现在,让我把这份完整的“我们”,交还给你。
这不再只是心意的回应,更是对他们共同创造的、始于一张草稿纸的缘分的完整确认。
没关系,只是晚了几天。
有些完整的仪式,需要一点时间的沉淀,才更显珍贵。
他躺下来,将左手轻轻放在心口,想象着那里不久后将会重新戴上一枚冰凉的银圈,而那枚银圈的另一半,将会圈住她纤细的手指,将他们共同设计的未来,轻轻铐在一起。
带着这份迟来却更加完整、包含了共同创造与相互奔赴的决定,周叙言终于在潺潺水声中,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沈清淮是被窗外清亮的鸟鸣和隐约的槌衣声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宿醉的头疼——蜂蜜水显然起了作用——而是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心口揣着一团温软的云。
紧接着,昨晚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温暖的米酒,程磊和谢絮促狭的调侃,周叙言微红的耳根和沉稳的反击……阳台,夜风,蜂蜜水……然后是他低沉的、讲述往事的声音……西江,十八岁的姐姐,那个回望的、空茫的眼神……冰冷的江水……
心猛地一缩,然后是细细密密的疼。
再然后……是她主动伸出的手臂,那个带着泪水和心疼的拥抱……他小心翼翼回抱时微微颤抖的手臂……他抵着她额头时发红的眼眶……还有最后,落在他额头上那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吻。
“轰——”
沈清淮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不是梦。
她真的……抱了他。他也抱了她。他们还……还……
“唔……”旁边的谢絮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清淮……几点了?”
沈清淮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回过神,慌忙抓起枕边的手机:“七、七点半……”
“还早……”谢絮把脸埋进枕头里,“让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沈清淮却再也睡不着了。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河面,波光粼粼,空气清新。楼下传来老板娘打扫院子的声音,还有程磊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隐约从隔壁房间传来,似乎在催促周叙言快一点。
周叙言。
想到这个名字,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昨晚的种种,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那些沉重的往事,那些坦诚的脆弱,还有最后那个交付信任与期待的拥抱和轻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又好像水到渠成。
她现在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昨晚那个带着泪勇敢拥抱他的自己,和现在这个醒来后手足无措、脸颊发烫的自己,哪个才是真实的?
“叩叩叩。”
礼貌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沈清淮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敲门的节奏……
谢絮迷迷糊糊地喊:“谁啊——”
门外传来周叙言清冽平稳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老板娘说早餐准备好了,八点下楼。另外,今天要去的地方路程稍远,需要早点出发。”
“知道了知道了……”谢絮哀嚎着把被子拉过头顶。
沈清淮却僵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帘。他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沉稳,冷静,条理清晰。好像昨晚在阳台上那个眼眶发红、声音沙哑、流露脆弱的人不是他一样。
她该怎么办?也装作若无其事吗?
门外静了片刻。就在沈清淮以为他已经离开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沈清淮,”他叫她的名字,停顿了一下,“头疼吗?”
他记得。他记得她喝了酒,记得给了她蜂蜜水,也记得……之后的所有。
沈清淮感觉脸上的热度又升了一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不、不疼了。谢谢你的蜂蜜水。”
门外又静了两秒。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似乎温和了些,“那……待会儿见。”
脚步声轻轻远去。
沈清淮慢慢松开攥着窗帘的手,掌心有些汗湿。她转过身,背靠着微凉的墙壁,心跳依旧很快,但那股慌乱无措却渐渐平息下去。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假装忘记。他记得,并且主动来确认她的状态。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谢絮终于挣扎着从被子里爬出来,揉着眼睛看过来:“清淮,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没有,”沈清淮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可能是……刚睡醒。”
“哦。”谢絮也没多想,打着哈欠往卫生间走,“快点收拾,不然程磊那家伙又要嚷嚷了。”
沈清淮走到行李箱前,准备换衣服。目光不经意扫过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小竹篮——昨天周叙言在逛集市时默默买给她的。她拿起那个编织精巧的小篮子,指尖拂过光滑的竹篾,昨晚他递过来时说的那句“放小东西”仿佛还在耳边。
还有那枚用红绳系着、他说“戴着,镇水”的旧铜钱,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随身小包里。
点点滴滴,都不是一时冲动。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她今天选了一条更便于行动的米白色棉麻长裤和浅蓝色衬衫,将头发简单扎起。看着镜子里脸色微红但眼神清亮的自己,沈清淮轻轻拍了拍脸颊。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退缩。
她拿起那个小竹篮,和终于收拾妥当的谢絮一起走出房间。
楼下小天井的餐桌旁,程磊已经在了,正拿着个包子大口吃着。周叙言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碗清粥,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查看路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清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周叙言的眼神很平静,清晨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干净清晰的轮廓。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扫过她手里拿着的小竹篮,几不可察地,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极淡,却真实。
那不是一个暧昧的笑,而是一种……确认的、安心的弧度。
“早。”他开口,声音如常。
“早。”沈清淮也回应,走到桌边,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距离比平时吃饭时近一些,但并没有触碰。
程磊咽下包子,嚷嚷道:“两位大小姐可算来了!快吃快吃,叙言说今天要去的地方得坐车,错过班车就得等下午了!”
谢絮坐下来,拿起个茶叶蛋:“知道啦!催命鬼!”
早餐在程磊和谢絮惯常的拌嘴中开始。周叙言将一碗温度刚好的粥推到沈清淮面前,又递过来一小碟老板娘自制的爽口酱菜。动作自然流畅,和之前无数次一起吃饭时一样。
沈清淮低头喝粥,粥的温度熨帖着胃,也悄悄安抚着她有些纷乱的心绪。她能感觉到旁边周叙言的存在,沉稳而安定。
早餐后,四人按照计划前往镇上的短途汽车站,准备乘车去往附近一个以古法造纸和竹海闻名的小村落。清晨的云溪镇依然宁静,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空气清新。
走在去车站的路上,程磊和谢絮依旧打头阵,为了一会儿坐车是靠窗还是靠过道的位置已经开始了新一轮“友好协商”。沈清淮和周叙言依旧落在后面。
经过一夜,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一层无形的、柔软的薄膜。没有尴尬的沉默,也没有刻意的亲密,只是周叙言会将她肩上的背包很自然地接过去,而沈清淮在他查看站牌时,会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微微踮脚和他一起看。
这种细微的变化,或许外人不易察觉,但对于从小一起长大、又同行了一路的程磊和谢絮来说,简直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明显。
上了开往村落的中巴车,车上人不多。程磊率先窜到后排占据了靠窗的两个连座,招呼谢絮:“絮絮,快来,这边视野好!”
谢絮过去坐下,程磊立刻得意地朝周叙言和沈清淮扬扬下巴,意思是“看我们多默契”。
周叙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带着沈清淮坐到了他们斜前方的一排双人座上。他让沈清淮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靠过道。
车子启动,驶离云溪镇,窗外的景色从白墙黛瓦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和绵延的绿意。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程磊在后面探头探脑,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谢絮说:“喂,你觉不觉得……前面那两位,今天气氛有点不一样?”
谢絮早就注意到了,憋着笑点头:“何止有点。昨天还是‘周同学’和‘沈同学’,今天感觉……啧,像认识了八百年的老夫老妻,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嘛。”
“是吧!”程磊兴奋起来,又有点困惑,“可是昨晚回去后发生什么了?难道就我们睡了,他们没睡?”
“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谢絮捶了他一下,但也忍不住好奇,“不过……确实好奇。”
车子在一个转弯处微微颠簸了一下。周叙言很自然地抬起手臂,虚虚护在沈清淮身侧,等她坐稳才放下。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清淮侧过头,对他微微一笑,轻声说:“我没事。”
周叙言看着她,目光温和,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
后排的程磊和谢絮交换了一个“你看!”的眼神。
车子平稳行驶。沈清淮看着窗外掠过的竹海,深深浅浅的绿意流淌。阳光很好,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盈和踏实。她想起昨晚的拥抱,想起他落在额头的吻。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周叙言。他正微微闭目养神,晨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侧脸安静美好。
或许是这旅途的颠簸给了勇气,或许是晨光太温柔,又或许,是那份想要确认、也想要昭告的心情再也按捺不住。
沈清淮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周叙言放在身侧的手背。
周叙言立刻睁开了眼,转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沈清淮的脸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躲闪,反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昨晚那种带着泪水和安慰的拥抱,而是更明确、更属于恋人间的牵手。她的手指纤细,带着微暖的温度,坚定地穿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周叙言明显怔住了。他看着她,眸色深深,有惊讶,但更多的是迅速漫上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光亮。他没有说话,只是立刻收拢手指,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握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仿佛握住的是稀世珍宝。
这个动作,清晰地落入了后排一直暗中观察的两人眼中。
“卧槽!”程磊没忍住,低低爆了句粗口,眼睛瞪得溜圆。
谢絮也捂住了嘴,眼睛瞪大,随即迸发出兴奋的光彩。
周叙言和沈清淮似乎听到了后面的动静。沈清淮耳根都红了,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周叙言更紧地握住。他侧过身,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将两人交握的手,更自然地放在了自己腿上,然后,他回过头,看向后排目瞪口呆的程磊和谢絮。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清晰无误的确认。
“我……我的天……”程磊张大了嘴,看看他们交握的手,又看看周叙言淡定的脸,再看看沈清淮虽然害羞却温柔坚定的侧脸,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早该这样了!你们俩!磨磨唧唧三年!急死我了!”
谢絮也反应过来,激动地抓住程磊的胳膊摇晃:“啊啊啊!真的成了!清淮!周叙言!恭喜你们!”她的声音有点大,引得前排其他乘客都侧目。
沈清淮脸红得快要滴血,却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明亮又带着羞赧的幸福。她看向周叙言,他也正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浅浅的笑意。
“吵什么。”周叙言对后排那两位过于兴奋的朋友说道,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眉梢眼角的柔和却藏不住。
“我们高兴不行啊!”程磊咧着嘴,凑上前扒着座椅靠背,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说说,什么时候的事?昨晚?我就知道!阳台!是不是在阳台!”
谢絮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清淮,快从实招来!”
沈清淮被他们问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却更紧地回握了周叙言的手。
周叙言看着朋友们真心为他们高兴的样子,看着身边女孩羞涩却幸福的侧脸,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然后看向程磊和谢絮,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嗯。在一起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宣告,只是最简单的四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程磊和谢絮先是一愣,随即同时爆发出更大的、压低的欢呼。程磊对着周叙言肩膀虚虚给了一拳:“好小子!终于开窍了!” 谢絮则对着沈清淮挤眉弄眼,满脸写着“我就知道”。
车子继续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阳光明媚,竹海翻涌。小小的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温暖的、欢欣的气息。
周叙言和沈清淮依旧牵着手,肩并肩坐在一起。后座的调侃和追问还在继续,但他们相视一笑,仿佛拥有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甜蜜的秘密世界。
中巴车摇摇晃晃,窗外的田野像一幅流动的绿色画卷。沈清淮和周叙言牵着手,指尖缠绕的暖意一路蔓延到心底,让她有种轻飘飘的、踩着云朵般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