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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碎影沉碧 ...

  •   青石板路向山中延伸,石阶旁立着一块字迹斑驳的木牌,上书三个字:望岚山。据说天气极好时,在此能望见远方城市轮廓与山岚交织的景致,因此得名。山不算高,却因竹林幽深、石径古朴,吸引了不少游客。
      四人随着三两成群的游人,沿石阶向上。周叙言牵着沈清淮,走在后面。程磊和谢絮精力旺盛,很快蹿到前面去了。
      山路渐陡,视野却渐渐开阔。约莫四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开阔的木制观景平台,悬挑出山壁,视野极佳。平台上有十来个游客,正对着群山拍照。
      程磊和谢絮已经站在平台最前端,扶着栏杆。
      程磊忽然清了清嗓子,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对面的山谷,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喂,山--你--好--吗--”
      回音在山谷间层层荡开。
      周围游客都看了过来,善意地笑着。
      谢絮被他吓了一跳,随即也来了兴致,笑着拍他:“你幼不幼稚!”
      程磊笑嘻嘻地,突然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然后用正常的、却足够让附近人听清的声音,带着笑意问:“那--谢絮--你--喜欢我吗--”
      风仿佛都静了一瞬。
      谢絮的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又羞又恼,握起拳头就去捶他:“程磊!你胡说什么!”
      程磊一边躲一边笑,眼神却不闪避,追问道:“说啊,喜欢不喜欢?”
      周围的游客里有人起哄:“小姑娘,快回答呀!”
      谢絮羞得不行,瞪了程磊一眼,却没真的生气。她咬了咬嘴唇,忽然也学着他的样子,对着山谷,用清脆的声音快速喊了一句:“程磊--你--是--大--笨--蛋--”
      喊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程磊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凑近她:“笨蛋就笨蛋,那你就是笨蛋喜欢的。”
      谢絮红着脸推他,嘴角却是上扬的。
      周叙言和沈清淮这时才走到平台边缘。沈清淮看着前面那对欢喜冤家,忍不住掩嘴轻笑,低声对周叙言说:“他们俩,吵了三年了。”
      周叙言的目光也从程磊谢絮身上掠过,眼底有淡淡的了然和笑意。“嗯,”他应了一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看向前方连绵的青山和如纱的云雾,“这里风景确实不错。”
      平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飞扬。远处,山岚正如其名,缓缓升起,与天边的云融为一体。
      从望岚山下来乘车回到小镇上,时间刚过下午两点。山间的清凉尚未完全散去,镇子上已是一天中最慵懒闲适的时光。
      四人回到客栈,各自回房简单冲洗,换下被山间薄汗濡湿的衣衫。
      在客栈门口汇合时,程磊看着他们,吹了声口哨:“二位这打扮,是准备去拍古镇宣传片?”
      沈清淮换上了一条鹅黄色的及膝连衣裙,外搭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周叙言则是一件纯黑的普通短袖,配上一条浅蓝色牛仔裤——或许是他肩背挺直,身形清瘦匀称,185的身高更衬得他身形挺拔。
      谢絮也笑:“清淮穿这颜色真好看,显白。”
      沈清淮抿嘴笑,周叙言则已看向谢絮:“不是说想去‘织云坊’?”
      “对对对,出发!”
      织云坊坐落在镇子西头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推开虚掩的木质院门,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宽敞的天井里,“哐当、哐当”的织机声规律而沉厚,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三台黝黑发亮的老式木织机占据了天井最好的阴凉处,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在经纬交织的布匹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靛蓝土布衣衫的阿婆坐在正中的织机前。她的背微微佝偻,但一双手却异常灵巧,右手推动沉重的梭子在密集的经线间“嗖”地穿过,左手随即拉紧挡板,“哐当”一声将纬线压实,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韵律美。一匹蓝白相间、纹路清晰的土布,正在她手下缓缓延伸。
      “哇……”谢絮轻叹一声,立刻被吸引过去,蹲在阿婆身边仔细看。程磊也跟着凑过去,不过他对复杂的织布机显然有点敬畏,更多的是好奇打量。
      沈清淮没有立刻上前。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静静看着。那些粗糙的棉线,在阿婆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它们交织、缠绕、被压实,最终变成一块厚实朴拙、却又仿佛蕴藏着故事的布。空气中飘散着棉线特有的、略带尘土的气息,混合着木头和阳光的味道。
      周叙言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先是在那古老的织机和专注的阿婆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便落在了沈清淮身上。午后偏西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天井上方的玻璃明瓦,恰好将她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她微微仰头看着织机,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神情是那种全神贯注时才有的安静。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也看向那台织机,语气平淡地开口:“这种斜纹织法,现在很少见了。”
      沈清淮闻声转头,有些惊讶:“你看得出来?”
      “以前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介绍。”周叙言说,“这种老式木机,对节奏和力道的控制要求很高。”
      他们说话间,谢絮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得到阿婆允许后,小心翼翼地在阿婆的指导下试着推了一下梭子。梭子笨重,她力度没控制好,差点卡住,吐了吐舌头。程磊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换来谢絮一记白眼。
      另一边角落里,还有一架更简单的纺车。程磊对那个产生了兴趣,走过去试图学着捻棉条。他手指粗大,动作笨拙,棉絮不是捻断了就是缠成一团,弄得手上、袖口都是白乎乎的棉绒,自己还浑然不觉,皱着眉头跟那团不听话的棉花较劲。
      谢絮看到他那副狼狈又认真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拿出手机对着他一阵猛拍:“程磊!你别动!这画面太珍贵了!我要发朋友圈!标题就叫‘猛男与纺车’!”
      “谢絮你敢!”程磊反应过来,作势要抢手机,两人又在安静的天井里闹腾开。
      阿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摇了摇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沈清淮看着他们闹,也忍不住笑起来。她走到阿婆身边,轻声问:“阿婆,这布织好了,是用来做什么的?”
      阿婆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慢悠悠的,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做衣裳,做床单,都好。结实,透气,染的色也牢靠。”她指了指旁边架子上几匹染成靛蓝、赭石等天然颜色的布,“都是拿板蓝根、柿子皮这些老法子染的。”
      沈清淮轻轻摸了摸那匹织了一半的布,手感有些粗粝,却异常厚实温暖。她抬头看向周叙言,眼睛亮亮的:“这种布料,感觉很有生命力。”
      周叙言走近,也伸手触碰了一下布匹的边缘,点了点头:“嗯,是手工艺的温度。”
      他们在织云坊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谢絮最终也没能成功织出一寸布,程磊更是彻底败给了纺车,但两人都玩得很开心。临走时,谢絮还买了一小块靛蓝染的土布手帕作为纪念。
      走出织云坊的院子,夕阳已将半边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古镇的青石板路被晒了一天,走上去暖融融的。白墙黑瓦的民居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炊烟开始在有些屋顶袅袅升起。
      “晚上想吃什么?”程磊摸着肚子问,“爬山加参观,消耗巨大。”
      “随便吃点清淡的吧,”沈清淮说。
      周叙言接道:“前面有家粥铺,听说不错。可以配点小菜。”
      “粥铺好!”谢絮举手赞同,“养胃。”
      四人便朝着粥铺的方向,慢悠悠地踱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古朴的石板路上。
      从粥铺出来,夜色已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开。云溪镇的石板路被各家灯火映出温润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河水的气息。四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脚下叠成长短不一的形状。
      “那粥铺的腌黄瓜真不错,”谢絮揉着肚子,满足地叹气,“清清,你明天还想来吗?”
      沈清淮正低头看着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闻言抬头笑了笑:“好啊,那个炒时蔬也好吃。”
      走在她身旁的周叙言没说话,只是在她迈过一道稍高的石阶时,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刚好够她借上力。沈清淮下意识地抬头看他,他目光仍看着前面的路,侧脸在沿街灯笼的光晕里显得线条柔和。
      程磊走在最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忽然回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哎,回去还早,干点什么?打牌?”
      “打牌多没劲。”谢絮撇嘴。
      程磊嘿嘿一笑,手插在裤兜里,脚步慢下来,和周叙言并肩:“要不……看点有意思的?”
      周叙言侧目看他:“什么有意思的?”
      程磊没立刻回答,只是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东西,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金属表面反射着灯笼的光,一闪而过。
      沈清淮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那是……一个U盘。
      “这什么?”谢絮凑近看。
      程磊把U盘握在掌心,脸上那种惯常的嬉笑淡去几分,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为郑重的东西:“纪念品。咱们……高中三年的纪念品。”
      空气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远处飘来的电视声、河边隐约的谈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周叙言的脚步停住了。他看向程磊手里的U盘,又抬眼看程磊,路灯的光落进他眼底,映出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你一直留着。”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当然,”程磊咧开嘴笑,可笑意并没完全到达眼底,“咱们的故事,总得有人记着。”
      谢絮已经好奇得不行,伸手去拿:“给我看看!你都拍了什么?”
      程磊手一缩,把U盘收回口袋,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想看?那得有点仪式感。走,回客栈,去我和叙言的房间——我带了便携投影仪。保证让你们‘沉浸式’体验青春回忆!”
      周叙言闻言,侧目看了程磊一眼,语气平静:“你东西带得倒全。”
      “那当然,有备无患嘛程导!”程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叙言,赶紧的,给你室友开门,提供最佳观影场地!”
      四人回到客栈,径直去了周叙言和程磊的房间。房间比女生的稍显凌乱一些,程磊的背包大敞着丢在椅子上,周叙言的物品则整齐地摆在靠窗的书桌和床头。程磊熟门熟路地从自己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投影仪,又利落地从周叙言那边顺了两个干净的白色枕头扔在地毯上。
      “来来来,坐这儿,视角最佳。”他指挥着,将投影仪对准了墙面空白的区域,拉上了窗帘。
      周叙言没说什么,只是走到自己床边,将原本整齐叠放的薄被展开,铺在了地毯中央,又拿了两个靠垫放上去。
      “地上凉。”他言简意赅地对沈清淮和谢絮说。
      沈清淮心里一暖,轻声道谢,和谢絮一起在那片柔软的“临时座位”上坐下。周叙言则在靠床沿的地板坐下,程磊捣鼓好设备,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房间的顶灯关了,只留一盏床头阅读灯,光线昏黄而温暖。投影仪启动,光束切开昏暗,嗡嗡作响。
      “准备——”程磊按下播放键,压低声音,带着点搞怪的播音腔,“时光隧道,即将开启。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保管好您的眼泪和笑声——”
      墙壁上,略显粗糙、带着噪点的画面跳动了几下,稳定下来。
      熟悉的教室,十六岁的阳光,隔着三年的时光,汹涌而来。
      第一个镜头,就让沈清淮屏住了呼吸。
      那是高一开学后不久的某个下午,物理课。镜头从教室后方悄悄推进,聚焦在靠窗那一排。周叙言正低头解一道题,背挺得笔直。旁边的沈清淮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盯着练习册上复杂的受力分析图。她犹豫了很久,终于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周叙言转过头——十六岁的他,下颌线条比现在柔和,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他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没说话,伸手拿过她的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迅速画了几条线,写下一个公式,然后推回两人中间。
      沈清淮凑过去看,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她看了几秒,眼睛忽然睁大,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抬起头看他,脸上绽开一个毫不设防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镜头在这里停了一秒。特写里,周叙言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在她笑容上停留了半拍,然后迅速垂下眼,耳廓在阳光里透出淡淡的粉色。
      “我的天……”谢絮捂住嘴,扭头看沈清淮,又看了看周叙言,“你们那个时候……”
      沈清淮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看着墙上那个笑容灿烂、眼神干净的自己,看着旁边那个故作镇定却红了耳朵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她悄悄看向周叙言。
      周叙言坐在她斜对面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他仰头看着投影,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沉静,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得太专注,仿佛整个灵魂都被吸进了那段旧时光里。
      接下来的影像更加零碎:
      分班后的第一个运动会上,周叙言冲过终点线,额发汗湿。沈清淮为他递上一瓶矿泉水。
      食堂拥挤的队伍里,周叙言站在沈清淮身后为她挡下人来人往带来的碰撞。
      高三晚自习后的教学楼,灯火通明。两个人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有简短的交集,声音被夜风吹散。
      还有他们四个人的碎片:秋游时对着山谷大喊,元旦晚会后台互相画花脸,高考前最后一次在图书馆自习,三人都低着头写作业,谢絮忍着困意支撑着头。
      影像的质量参差不齐,有些晃动得厉害,有些光线昏暗。可正是这种粗糙的真实感,让每一帧都充满了重量。
      最后一段,画面色调偏冷,像素粗糙,像是用旧手机从很远的地方拉近了焦距拍摄的,边缘甚至有些模糊和畸变。
      地点是教学楼走廊的尽头,时间显示是冬季。
      连廊上,两个穿着校服的身影隔着几步距离站着,都在看雪。女孩的身影很熟悉,是沈清淮。男生背对镜头,但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无疑是周叙言。
      镜头太远,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雪花在他们之间安静地飘落。
      过了大约十几秒,男生似乎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很小的东西,递向女孩。女孩伸出手接过,低头看着。
      然后,男生转身,走下连廊的楼梯,消失在建筑阴影里。
      女孩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镜头固执地停留在那里,直到上课预备铃隐约传来,女孩才转身离开。
      画面最后几秒,给了那个被女孩握在手中的物件一个极度模糊、几乎无法辨认的特写——只是一个在冬日灰白光线里反射着一点微光的、小小的透明轮廓。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房间里一片安静。这段遥远、模糊、无声的记录,却比任何清晰的画面都更有力量。它像一场隔着重雾的旧梦。
      过了很久,程磊才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怎么样?我这‘摄影师’,还行吧?”
      周叙言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程磊面前,没有拍肩,而是伸出手,用力抱了程磊一下。那个拥抱很结实,带着少年人全部的分量和温度。
      “谢了,程磊。”他的声音压在程磊肩头,很低,却字字清晰。
      沈清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难过,是心里某个一直被小心翼翼保护的地方,忽然被温柔地摊开在阳光下,暖得发烫。
      原来,在那些她以为平淡如水的日子里,在她低头刷题、匆匆走过的走廊、喧闹的食堂、安静的晚自习后……有过这么多被镜头悄悄收藏的瞬间。而收藏这些瞬间的人,此刻正红着眼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接受着周叙言那个郑重其事的拥抱。
      夜深了。U盘被程磊仔细收好,投影仪收起,大家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沈清淮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模糊雪景里的小小轮廓,和掌心接过冰凉玻璃瓶的触感。她翻来覆去,最终摸出枕头下的手机。
      屏幕冷光亮起,她点开那个备注为[程磊]的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她发了三个字过去:
      [沈清淮]:程磊,在吗?
      [沈清淮]:程磊,那个U盘里的原视频文件……能发我一份吗?
      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几下,才跳出回复。
      [程磊]:原文件?
      [程磊]:嘶……你一说我想起来了。
      [程磊]:那破U盘是我高一随便买的杂牌,去年就有点接触不良了。这次出来前,我本来想备份的,结果拷到一半就彻底读不出来了。
      [程磊]:现在里面存的……就是唯一能读出来的那些了。我试了好几次,再也拷不出来了。
      [程磊]:你等等啊。
      几秒后,一张照片发过来。是那个黑色U盘,插在一个笔记本电脑的USB口上,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无法识别USB设备”的错误提示框。
      [程磊]:喏,就这样。读不出来了。
      [程磊]:不过U盘本身还能播,插投影仪没问题,怪得很。
      [程磊]:你要实在想要……
      [程磊]:U盘你拿去?反正里面的东西我都看八百遍了。
      [程磊]:不过说好了啊,这玩意儿现在娇气得很,就那台老投影仪还能认它。你可保管好了,这里头可是绝版。
      [程磊]:而且吧,我觉得这玩意儿就该你拿着。
      [程磊]:本来就是他(周叙言)的东西,里头拍的也主要是你俩。我这个‘保管员’任务完成,也该物归原主了。
      [程磊]:明天早上拿给你?还是现在?
      沈清淮看着屏幕上的字。物归原主。这四个字让她心头微震。
      她还没回复,程磊的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程磊]:算了,就现在吧。放我这儿我老惦记,怕明天给忘了。
      [程磊]:你开下门,我放你门口。放心,我不进来,深更半夜的,影响不好。[龇牙]
      沈清淮轻轻起身,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过了大概一分钟,极轻微的窸窣声在门外响起,然后是一片寂静。
      她等了几秒,才小心地拉开一道门缝。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夜灯。门槛外的地板上,安静地躺着那个黑色的小小U盘。下面还垫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程磊龙飞凤舞的字迹:
      “绝密档案,妥善保管。弄丢了拿你是问! ——程导”
      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戴墨镜的笑脸。
      沈清淮弯腰捡起U盘和纸条。金属外壳在深夜的走廊里触手冰凉,可握在掌心,却仿佛能感受到里面封存着的、整整三年的温度。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将U盘紧紧握在胸前。
      沈清淮走回床边,将U盘放在床头柜上。她坐在床沿,目光久久地落在这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小东西上。
      心里翻涌着刚刚看过的画面。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桌旁,拉开客栈为客人准备的简易文具抽屉。里面果然有几张印着客栈图标的空白标签纸,和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她撕下一条,只有半截手指那么宽。然后,在昏黄的壁灯光线下,她伏在桌边,用那支不太趁手的签字笔,在这狭长的纸片上,极其缓慢而认真地写下两行字。笔尖有些粗,她写得格外小心:
      S&Z
      写完后,她拿起那枚黑色U盘,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最终,她将这张小小的纸条,仔细地、端正地贴在了U盘的正面,靠近指示灯的下方。
      贴好后,她用指尖轻轻抚平纸片的边缘。暖黄的灯光下,那行略显笨拙的手写字,静静地躺在黑色的金属上,像一个刚刚被赋予的、微小而郑重的封印。
      窗外,云溪镇的河水声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些,潺潺地流进夜色里。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更显夜的深沉。
      沈清淮将U盘小心地放在枕头下,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她关掉壁灯,躺进被子里。
      黑暗笼罩下来,枕下坚硬的金属轮廓微微硌着,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那些晃动的光影、十六岁的阳光、雪地里模糊的身影……终于不再在脑海里翻滚不休,而是沉淀下来,像河底的卵石,安静地待在了它们该在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听着规律的河水声,呼吸渐渐平缓。
      睡意终于模糊地涌上来。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滑过意识的念头是:回去之后,要和他一起再看一遍那些雪。

      天刚亮透,云溪镇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河水静静流淌,沿街的店铺大多还没卸下门板。
      周叙言第一个下楼。他换上了便于活动的黑色运动短袖和灰色速干长裤,脚上是防滑的徒步鞋。背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水、简单的药品、毛巾和一件沈清淮的薄外套。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抬头笑道:“起这么早?今天要回去了,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周叙言声音平静,“他们很快下来。”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沈清淮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棉质短袖和休闲裤,头发扎成清爽的丸子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看见周叙言,眼睛弯了弯:“早。”
      “早。”周叙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将桌上的温水推过去一杯,“先喝点水。”
      程磊和谢絮几乎是前后脚冲下来的。程磊嚷嚷着饿,谢絮则不停调整自己新买的遮阳帽。
      “快快快,早饭!”程磊一屁股坐下,“吃完了就去月影潭,听说那地方拍照绝了!”
      早餐是清粥小菜和包子。周叙言吃得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天色。
      “东西都检查过了吗?”周叙言放下筷子,看向程磊,“水、毛巾、手机电量。”
      “放心放心,周委员!”程磊拍胸脯,“都齐了!保证安全圆满结束本次旅行!”
      谢絮笑着插话:“清清,你防晒涂好了吗?今天太阳看着挺大的。”
      “涂了。”沈清淮点头。
      上午八点,四人离开客栈,沿着镇北的小路往山里走。晨雾渐渐散开,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旁的溪水叮咚作响,空气清新湿润。
      程磊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他们:“快点快点!去晚了好的位置都被占了!”
      谢絮跟在他身边,两人又开始习惯性地斗嘴。
      周叙言和沈清淮走在后面。山路平缓,周叙言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刚好能让沈清淮轻松跟上。他走在外侧,隔开了路边偶尔探出的带刺灌木。
      “累吗?”走了一段,他侧头问。
      “不累。”沈清淮摇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空气真好。”
      周叙言从背包侧袋拿出水递给她:“慢点喝。”
      绕过最后一片竹林,水声陡然清晰起来。
      月影潭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被山岩环抱的深潭,水质清澈得惊人,近岸处能一眼望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阳光直射的地方,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背阴的深处,则呈现出墨玉般的幽绿。一条窄细的瀑布从右侧高约七八米的岩壁上垂落,水珠飞溅,在潭面激起层层涟漪。潭边散布着大小不一、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头,有些上面还覆盖着湿滑的深绿色青苔。
      “太美了!”谢絮忍不住惊叹,已经掏出手机。
      程磊迫不及待地跑到水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嚯!透心凉!爽!”
      周叙言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稍高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水潭的环境:潭水的深浅分布、岩石的湿滑程度、瀑布落点的位置、可供站立的安全区域……
      “水确实清,”他走到沈清淮身边,声音平稳,“但石头很滑,靠近水边一定要小心,尤其注意青苔。”
      “嗯,我知道。”沈清淮点头,目光却被潭水的清澈吸引,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两步。
      上午九点多的阳光已经有些烈度,但月影潭畔因着瀑布的水汽和茂密的树荫,依然清凉宜人。
      四人各自散开,享受着旅行最后的悠闲。
      程磊和谢絮分别在潭水对岸。那里有一片小小的、被水流冲积出来的扇形浅滩,铺着细腻的白沙和少量鹅卵石,水深只到小腿肚。但这片浅滩的位置恰好处于瀑布水流的侧下方。瀑布砸入深潭中心后,激荡起的水流和能量会向四周扩散,抵达这片浅滩时,已化作一阵阵规律涌上滩涂的细小波浪和永不间断的、凉丝丝的水雾。
      “程磊!你泼我!”谢絮笑着尖叫,用手捧起一汪水反击。其实更多泼到她身上的水,是瀑布溅起的水花。
      “明明是你先动手的!”程磊灵活地躲开,弯腰掬起的水里混着沙子,他坏笑着作势要泼。
      两人就在这水深刚过脚踝、细浪轻抚的浅滩上追逐嬉闹,笑声隔着二三十米宽的墨绿色潭水传来,依旧清晰。水花在他们身边不断绽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沈清淮独自坐在谢絮所在这一侧的岸边,但与谢絮他们隔着一个向内凹的、约五六米宽的小小水湾。她选了一块巨大、平坦、表面被晒得微微发暖的灰褐色岩石,离最近的水边也有一米多的距离,非常安全。她脱了鞋,光脚踩在温暖的岩石上,抱着膝盖,微微笑着看对岸那对欢喜冤家打闹。浅杏色的棉质短袖在阳光下很鲜亮。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从石头缝里揪出的一根狗尾巴草,心情是几日来难得的彻底放松。背包和脱下的米色帆布鞋就放在手边。
      周叙言在沈清淮右侧后方,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他找了一块更高些的石头坐下,既能照看到沈清淮,也能望见对岸的程磊和谢絮。他刚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正打算把包里带的驱蚊水拿出来——水边蚊虫多。他的背包敞开放在脚边,里面的物品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墨镜的奶奶走到了周叙言旁边,手里举着一部手机,面带难色。
      “小伙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老奶奶的声音很和气,带着点求助的意味,“我这手机,我孙子刚给我换了新的,说能视频。我想给我老伴儿拍拍这瀑布,可这……这怎么调出拍照的那个东西啊?我按了半天,都不是……”
      老奶奶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措地点着,显然对智能机操作很不熟练。她身后不远处,一位同样年纪的爷爷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周叙言被打断,但面对长辈礼貌的求助,他立刻收敛了被打扰的些微不耐,神情变得认真而尊重。他迅速看了一眼沈清淮——她安然地坐在温暖的岩石上,背对着他,正专注地看着对岸,侧脸柔和,离水边有足够的缓冲距离,看起来没有任何危险。
      “奶奶,您别急,我帮您看看。”周叙言接过手机,声音放得温和清晰。他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滑动,退出几个被误打开的界面,找到相机图标,点开。“您看,点这个图标,就是拍照了。这里是切换前后摄像头,这里是按快门。对准瀑布,点这里就行。”
      他耐心地演示着,甚至帮老奶奶调整了一下取景角度。老奶奶凑近看着,连连点头:“哦哦,是这样,谢谢你啊小伙子,你真细心。”
      周叙言又简单教了她如何查看相册,确保她基本掌握。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他的身体微微侧向老奶奶,背脊几乎完全背对着水潭和沈清淮的方向,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讲解和手机屏幕上。瀑布的轰鸣和水边的其他声响,似乎暂时被隔绝在他的关注圈外。
      对岸的嬉闹还在继续。
      谢絮又一次躲过程磊泼来的水,笑着转身往浅滩更靠近瀑布水流影响的一侧退去。她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子和被水流常年冲刷、异常光滑的卵石上。瀑布落下激起的细小波浪,正一阵阵漫过她的脚踝,带来冰凉的触感。
      “认输吧谢絮!”程磊站在几步外,叉着腰笑。
      “才不!”谢絮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脚下却没停,又往后退了一小步,想拉开距离。
      就是这一小步。
      她的右脚后跟,精准地踩在了一块半掩在湿沙下、完全被冰冷潭水浸泡着的卵石上。那块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实滑腻的墨绿色水苔,像涂了一层看不见的油。
      “哧溜——!”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水声中几乎能被忽略的滑擦声。
      谢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恐。脚底传来的不是坚实的触感,而是致命的滑腻和失控!重心在百分之一秒内彻底丢失。
      “啊——!”短促的惊叫被瀑布声吞没大半。
      她整个人不是向后坐倒,而是在惊恐中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双手徒劳地在空中划拉了一下——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
      她面朝下,直直地、毫无缓冲地扑进了水里!虽然这里仍是浅滩,水深只到成年人的大腿,但对于毫无防备、正面摔入的她来说,足以构成巨大的冲击和恐慌。
      冰冷的潭水瞬间从口鼻涌入,淹没了她的尖叫。剧烈的咳嗽被更多冷水取代,求生的本能让她四肢开始疯狂地、无章法地扑腾、拍打水面,试图站起来或抓住什么。水花被她搅得四处飞溅,一片混乱。她在惊慌中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扑腾间反而离干燥的岸边更远了一些,水没到了她的胸口,呛咳更加剧烈,脸色开始发白。
      “谢絮!!!”对岸的程磊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骤缩。他大喊一声,立刻朝着她摔倒的位置拼命冲去。但浅水区下的沙地柔软起伏,卵石硌脚且滑,他无法奔跑,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奋力蹚水,速度大打折扣。那十几米的距离,此刻显得无比漫长。
      沈清淮这边。
      她在谢絮惊叫摔倒的瞬间就猛地站了起来,怀里的狗尾巴草掉落在地。她脸上的轻松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担忧。她看得清清楚楚,谢絮摔得很重,而且在剧烈呛水挣扎!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沈清淮立刻弯腰穿上放在旁边的帆布鞋,鞋带都来不及系紧。她的第一反应是以最短的路径赶到对岸去帮忙。她所在的位置和对岸之间,隔着那个小小的水湾,但如果从她这里直接沿着岸边涉水绕过水湾的突出部,是最近的。
      她看了一眼周叙言的方向——他背对着这边,正低头耐心地教着老奶奶操作手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变故。而程磊还在水中艰难地赶向谢絮,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时间紧迫!
      沈清淮不再犹豫,她飞快地从自己所在的这块大石头边缘,下到了紧邻的、一片布满了大小不一、潮湿石块的狭窄岸沿。这些石头很多都浸在浅水中,表面湿滑。她小心地踩着其中一块看起来比较稳的石头,伸长手臂,想去够前方另一块更靠近对岸方向的石头,想以此为支点,快速通过这段湿滑的岸沿。
      她的注意力全在对岸挣扎的谢絮和脚下寻找稳固落点这两件事上。
      她踩上了第一块石头,湿滑,但稳住了。
      她探身,伸出手,指尖即将碰到前方那块看起来平整的石头……
      就在她的重心前移,左脚即将离开第一块石头,全身重量都要转移到前方手臂和即将落下的右脚的那最关键的一刹那——
      “砰!!!”
      一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撞击声,从她左侧腰腹传来!
      是在水中慌乱挣扎、无意识蹬踹的谢絮,一脚重重地、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正探身向前的沈清淮的左侧腰腹。
      那一脚的力量,来自溺水者求生本能下的全力挣扎,毫无保留,沉重无比。
      “呃——!”沈清淮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痛呼,剧痛让她瞬间眼前发黑,所有力气仿佛都被抽走。那一下不仅带来了锐利的疼痛,更彻底摧毁了她的平衡。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后一仰!
      脚下原本就湿滑的石头,此刻成了最致命的陷阱。
      “哧——砰。”
      她的后跟从石头上滑脱,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磕在了身后另一块突出水面、坚硬冰冷的黑色岩石棱角上。
      那声音沉闷而可怕,像重物砸在实心的木头上。
      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她甚至没感觉到冰冷的潭水涌来,意识就在那猛烈的撞击中彻底断线。身体软软地滑入水中,浅杏色的身影被墨绿的潭水瞬间吞没,只剩下几串细小的气泡冒出水面,很快便消失无踪。
      岸边,只留下她刚才匆忙穿上、此刻已被甩脱的一只米色帆布鞋,歪倒在她落水之处的岩石边。
      所有的一切,从谢絮滑倒,到沈清淮被踹中、摔倒、落水,不过短短五六秒钟的时间。
      周叙言刚把手机递还给连连道谢的老奶奶,转过身,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礼貌的弧度。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沈清淮刚才坐着的那块温暖岩石——
      空了。
      岩石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根掉落的狗尾巴草。
      他的视线下移,看到了那只歪倒在湿滑岩石边的、孤零零的米色帆布鞋。
      一种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全身。
      他猛地抬眼,看向水面。
      墨绿色的潭水,平静得诡异。除了对岸程磊奋力蹚水的身影和谢絮挣扎的水花,他这一侧的水面……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碧绿。
      沈清淮……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碎影沉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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