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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盛夏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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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分,两人约在足球场旁的人行道上见面。
沈清淮到的时候,周叙言已经在了。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英语单词小甘,目光落在远处足球场上踢球的学生身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淮的脚步顿了顿,心跳莫名加快。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周叙言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她时眼神柔和了些:“来了。”
“嗯。”沈清淮在他面前停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足球在地上的滚动声,还有男生们兴奋的叫喊。
“眼睛怎么肿了?”周叙言先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了,看书太晚了没睡好。”沈清淮低着头,像是想努力隐藏着些什么。
又安静了。
昨晚那些剖白心迹的话还历历在目,此刻面对面站着,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喜欢”、那些“我会走向你”、那些关于未来的设想,此刻都变成了空气里微妙的尴尬。
最后还是沈清淮先开口,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晰:
“周叙言,我想好了。”
周叙言看向她。
沈清淮抬起头,脸颊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红,但眼神很坚定:“昨晚你说的话,我想了一整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说喜欢我,我很开心。你说要陪我去我想去的城市,我很感动。”
周叙言安静地听着。
“但是,”沈清淮的语气认真起来,“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改变自己的路。同济建筑是你努力三年换来的,是你应得的未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需要你为我放弃什么,也不需要你等我。我要的,是我们都能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得很好。”
夕阳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周叙言看了她很久,然后轻声问:“那如果我坚持呢?”
沈清淮愣了一下。
“如果我坚持想去你的城市,”周叙言看着她,“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不像试探,更像是在确认她的底线。
沈清淮沉默了片刻。远处足球场上,有人进了一个球,欢呼声炸开又平息。
“我会拒绝。”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恰恰是因为……太喜欢了。”
周叙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太喜欢了,所以不能让你为我牺牲。”沈清淮继续说,语气温柔却有力,“太喜欢了,所以希望你能拥有最好的一切——包括不被任何人、任何事耽误的未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如果我成为你未来的阻碍,那这份喜欢……就太沉重了。”
风从操场吹过,吹动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周叙言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坚定的眼神,还有那双在夕阳下闪着光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她不是在拒绝他,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就像他昨晚说“不想耽误她”一样,她也在说“不想耽误他”。
我们都想保护对方,都以对方为先。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好。”周叙言终于开口,声音很温和,“我听你的。”
沈清淮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是,”周叙言补充,嘴角微微扬起,“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按原计划去上海,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他看着她的眼睛,“努力考来上海,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但如果……你成功了,我们要一起庆祝。”
沈清淮的鼻子忽然一酸。她咬住嘴唇,用力点头:“嗯。”
“那说好了。”周叙言伸出手,小拇指微微弯起。
沈清淮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然后也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他的。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的脸都红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周叙言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变了就是猪八戒。”沈清淮接上,声音软软的。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很轻的笑,藏在夕阳的光影里,像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沈清淮收回手,脸颊红红的,“我先回去了,还有作业。”
“嗯。”周叙言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
沈清淮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他:“周叙言。”
“嗯?”
“戒指……很好看。”她说完,脸更红了,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开了。
周叙言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马尾辫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了看刚才和她拉钩的小拇指。
然后他笑了。
这就是沈清淮。
温柔,坚定,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喜欢一个人,不是依赖,不是索取,而是希望对方变得更好。
他喜欢的,正是这样的她。
周叙言收起小甘,朝宿舍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旁边,仿佛还有另一个小小的影子,陪他一起走向远方。
等高考结束。
他在心里想。
等那时候,他们都会站在更好的地方,然后——
再好好说那句“我喜欢你”。
距离高考还有最后十二天。
“清淮,你和十八班的周叙言……是不是在一起了?”
沈清淮正低头整理数学错题本,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起头,看见同桌赵欣然正一脸促狭地看着她。
“没有。”沈清淮说得很平静,但耳尖已经开始发烫,“怎么突然问这个?”
“别装啦。”赵欣然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大家都看见了。前几天你俩站在操场树下聊天,昨天晚自习结束,有人看见他在楼梯转角等你……老实交代,到底什么情况?”
教室里很吵,但沈清淮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她有些心虚,下意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无名指,可那天下午递出戒指时的慌乱感,此刻又回来了。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高一时候的同桌,现在也……偶尔讨论题目。”
“哦——讨论题目。”赵欣然拖长音,“讨论题目需要送戒指?我听说周叙言手上多了枚素银戒指,是不是你送的?”
沈清淮的脸彻底红了:“你怎么知——”
“哈!承认了!”赵欣然拍手,但声音压得很低,“放心,我不会乱说的。不过说真的,你俩挺配的。一个文科才女,一个理科大神,啧,小说配置。”
她凑近些,声音更轻了:“不过,你是打算一直这样?到毕业都不说开?多可惜啊。”
沈清淮低着头整理错题,耳尖的红色却蔓延到了脖颈。她没回答,只是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对了,”赵欣然忽然想起什么,“周三下午不是放假吗?说是给大家最后调整状态。你……要不要主动约他一次?毕业前最后一次了。”
沈清淮笔尖一顿:“约他?”
“嗯。就你们俩,或者……你有其他朋友的话一起也行。”赵欣然笑,“反正毕业前总得有个正式的告别,或者……开始?”
沈清淮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想起那天在山上,周叙言说的“一起去云溪镇”,想起程磊和谢絮——那对欢喜冤家,如果他们四个能一起……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其实有另外两个朋友,程磊和谢絮,他们也是……挺有意思的一对。也许可以一起聚聚。”
赵欣然挑眉:“哇,你们这是组团呢!那更好啊,毕业前小团体最后聚一次,商量商量高考后去哪儿玩,多好。”
---上课铃响了。赵欣然转回身去,沈清淮却还坐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错题本的纸页。
周三下午。
四个人。
商量高考后的旅行。
她拿起手机,先给谢絮发了条消息:
“周三下午放假,要不要四个人聚一下?商量高考后去旅游的事。”
几乎是立刻,谢絮回复:
“好啊!我正想说呢。程磊那傻子肯定乐意。你问周叙言了吗?”
沈清淮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点开和周叙言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上次互通心意后他发来的:“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终于打下:
“周三下午放假,我们四个聚一聚吧,商量去旅游的具体安排。你有时间吗?”
发送。然后把手机塞进桌斗,不敢再看。
但掌心已经出汗了。
沈清淮和谢絮到的时候,程磊和周叙言已经坐下了,程磊正对着窗外指指点点说什么,周叙言坐在他对面,低头看着手机。
“来啦!”程磊看见她们,立刻挥手,“给两位女士点了招牌奶茶,少糖。”
“懂事。”谢絮在他旁边坐下,“刚才看什么呢?”
“看云溪镇的天气预报。”程磊把手机推过来,“六月中旬都是晴天,运气不错。”
沈清淮在周叙言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和那枚素银戒指。
“攻略我打印出来了。”周叙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车票、住宿、行程,都列了备选方案。”
文件夹很整齐,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云溪镇行程规划”。沈清淮翻开,里面是打印的资料和手写的标注,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她轻声问。
“这几天。”周叙言说,“复习间隙做的。”
“哇,周大学霸就是周到。”程磊凑过来看,“那咱们怎么去?大巴还是火车?”
“大巴。”周叙言翻到交通页,“早上七点有一班,三小时到。时间合适,价格也便宜。”
“住宿呢?”
“我看了几家客栈。”周叙言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这家评价最好,临河,房间也干净。有四人间,也有双人房。”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四人间吧。”程磊立刻说,“热闹。”
“谁要跟你住四人间?”谢絮瞪他,“分开住。”
“那……男生一间,女生一间?”沈清淮试探着问。
“可以。”周叙言点头,“他家有相邻的两间双人房,刚好。”
方案就这么定下了。程磊负责买车票,周叙言负责订住宿和规划行程,谢絮和沈清淮负责整理行李和准备零食。
“去几天?”谢絮问。
“三天两夜。”周叙言说,“时间够用,也不会太赶。”
“费用呢?”沈清淮轻声问。
“AA。”周叙言很自然地说,“我算过了,人均大概五百。”
五百。对高三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为了毕业旅行,大家都默默攒了很久。
“行。”程磊拍板,“那就高考完第二天早上,汽车站见?”
“啊?这太早了吧?”谢絮嚷嚷着,“高考完不得先休息休息,不然都没有精力好好出去玩了。”
沈清淮微微笑了笑,眉眼弯弯。
“那考完一个星期好吗?大家都先休息休息。”
“我没异议。”周叙言点头。
“好。”谢絮应声。
“也行吧。”程磊回应。
正事商量完,气氛轻松下来。程磊开始讲他听来的各种八卦,谢絮一边吐槽一边笑,沈清淮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奶茶。
周叙言话不多,但程磊每次说到好笑处,他嘴角都会微微扬起。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对了,”程磊忽然看向周叙言的手,“周大学霸,你这戒指……挺别致啊。”
空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周叙言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嗯。”
“哪儿买的?”程磊明知故问。
“别人送的。”
“谁啊?”程磊拖长音,目光在沈清淮和周叙言之间扫过,“我认识吗?”
周叙言没回答,只是抬眼看了程磊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程磊立刻闭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谢絮在桌下踢了程磊一脚:“就你话多。”
“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嘛。”程磊委屈。
沈清淮低头喝着奶茶,脸颊微红。她能感觉到周叙言的视线轻轻落在她身上,很短暂,但足够让她心跳加速。
“那个……”她轻声开口,“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还得复习。”
“急什么。”程磊说,“最后一个放松的下午了。对了,你们复习得怎么样?”
话题转向高考。四个人交流起各自的复习进度、薄弱科目、最后的冲刺计划。很奇怪,明明是很紧张的话题,但在这样的午后,在奶茶的甜香里,在彼此的陪伴中,竟然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最后十二天。”谢絮看着窗外,“一晃就过了。”
“是啊。”程磊难得正经,“然后我们就……毕业了。”
“会想念吗?”沈清淮问。
“当然会。”程磊说,“不过没关系,咱们不是还要一起去云溪镇吗?毕业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谢絮脸上。谢絮别过脸,但嘴角是扬着的。
周叙言看向沈清淮:“紧张吗?”
“有一点。”沈清淮诚实地说,“但想到考完就能和大家一起旅游……好像又有点期待。”
“嗯。”周叙言点头,“我也是。”
很简单的对话,但沈清淮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踏实了。
四点,奶茶店的人渐渐多起来。四人起身离开。
走出店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街道两旁的樟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程磊挥手,“最后几天,各自加油。”
“加油。”谢絮说。
“高考见。”沈清淮轻声说。
“嗯。”周叙言点头。
四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沈清淮和周叙言并肩走了一段,在下一个路口分开。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傍晚,暮色温柔地漫进客厅。
沈清淮轻轻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暖融融地亮起来。她放下书包,正要换鞋,就看见沈清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温好的牛奶。
“清淮回来了。”沈清沅的声音总是这样轻柔,像春天拂过柳梢的风,“聚会还顺利吗?”
“姐。”沈清淮的眼睛亮起来,换上拖鞋走过去,“你真的调休回来了。”
“嗯,最后这段时间,回来陪陪你。”沈清沅把其中一杯牛奶递给她,“妈在厨房炖汤,说给你补补精神。先喝点牛奶暖暖胃。”
沈清淮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姐妹俩在沙发上坐下,落地灯的暖光洒在她们身上。
“听妈说,你们今天四个同学聚在一起?”沈清沅轻声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心,“商量高考后的事?”
“嗯。”沈清淮点点头,双手捧着牛奶杯,“打算去云溪镇,一个临水的小镇。听说晚上可以放河灯,白天能坐乌篷船。”
沈清沅微笑:“听起来很宁静。是和你常提起的那几位同学一起去吗?”
沈清淮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嗯。程磊、谢絮,还有……周叙言。”
说到最后那个名字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沈清沅静静看着妹妹。作为姐姐,她太了解这个从小温柔娴静的妹妹——此刻沈清淮微微低垂的眼睫,脸颊那抹淡淡的绯红,和提起“周叙言”三个字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都在诉说着某种柔软的心事。
厨房里传来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母亲在轻声哼着歌。
“清淮,”沈清沅的声音更柔了,“你和周叙言……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话语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姐妹之间的空气里。
沈清淮抬起眼,看向姐姐温柔关切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理解,有等待,没有任何逼迫。
“姐,”她轻声开口,像在分享一个珍藏已久的秘密,“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怎么想的...”
深夜,沈清沅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姐妹俩并排躺在床上,薄被盖到肩头。窗外的月色很好,透过浅色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银白。
沈清淮侧过身,面向姐姐,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高一坐同桌开始,我就注意到他了。他总是很安静,但特别细心——我晒到太阳时,他会不动声色地调整窗帘;我运动会举班牌太紧张,他悄悄给我扶正了。他话不多,但说的每句话都很认真。”
沈清沅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梳理着妹妹散在枕上的长发。
“分班之后,我以为我们会疏远。可是没有。”沈清淮的眼里有温柔的光,“他会在走廊遇见时放慢脚步,会整理好理科的笔记特意拿给我,会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总是‘刚好’出现。”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个特别的瞬间。
“远足那天……我送了他一枚戒指。是我存了很久的钱,找银饰店打的,在里面刻了我们名字的字母。本来没想太多,就是觉得……想送他点什么。”
沈清沅轻声问:“他收下了?”
“嗯。”沈清淮点点头,眼里漾开柔软又复杂的情绪,“他收下了。而且……戴了很久。程磊说,看见他洗手时都小心护着那枚戒指。老师们大概也注意到了,有次还特意找他谈话。”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后来……他发信息告诉我,他被保送了。上海同济,建筑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清沅握紧了妹妹的手。
“我当时……有点懵。”沈清淮继续说,“为他高兴,真的。他那么优秀,这是应得的。可心里也空了一下,好像我们之间突然隔了很远。”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但我很快就想明白了。”沈清淮抬起头,眼里有清晰而坚定的光,“不是为了他,至少不全是。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去上海,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但那条路,我想自己走上去。”
她转过身平躺着,望着天花板:“我的分数够不上同济,但上海还有很多很好的学校。复旦、交大、华东师大……我查过了,以我现在的成绩,再加把劲,是有希望的。”
沈清沅侧过身,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妹妹。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腼腆犹豫的女孩,而是一个眼神清亮、目标明确的少女。
“所以你就更努力了?”沈清沅柔声问。
“嗯。”沈清淮点点头,“最近几次小考,我都进了文科前十。最后一次模考,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但我跟老师对过答案了,进年级前五没问题。”她转过头看向姐姐,眼里有小小的骄傲,“班主任说,按照这个趋势,上海的好学校,我可以挑一挑了。”
沈清沅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骄傲的笑。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颊:“我的清淮长大了。”
“姐,”沈清淮的声音轻了下来,“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高考后去云溪镇……我可能还是会告诉他。但不是为了要他一个答案,而是想让他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他是我往前走的动力,但不是终点。我想和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是因为那里有我想要的未来。”
沈清沅静静地听着,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自己十七岁时那些辗转反侧的心事,那些未曾说出口的遗憾。而她的妹妹,比她想象中更加清醒,更加勇敢。
“清淮,”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最为你骄傲的是什么吗?”
沈清淮摇摇头。
“是你始终记得,爱情应该是让两个人都变得更好的事。”沈清沅握紧妹妹的手,“你想去上海,是因为那里有你想要的学术氛围,有你向往的生活,而不仅仅是因为他在那里。这才是最珍贵的。”
窗外传来远处钟楼报时的声音,悠长而宁静。
沈清淮闭上眼睛,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忐忑不安的揣测,而是清晰的未来图景——外滩的灯火,梧桐掩映的街道,大学图书馆里沙沙的翻书声,还有……也许能在同一个城市偶尔相遇的期待。
“姐,”沈清淮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云溪镇的河灯,真的能许愿吗?”
“能啊。”沈清沅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只要心里有念想,河灯会带着它漂向该去的地方。”
“那我许愿……能去上海,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好。”沈清沅柔声应着,“那姐姐许愿……我的清淮,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自己此刻的清醒和勇气。愿你的未来,如你所愿,广阔而明亮。”
晚安,清淮。
你的路还很长,但你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
五月下旬,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
清晨,沈清淮和赵欣然走到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红色的光荣榜在晨光下格外醒目,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高三年级前一百名的名字。
“快看快看!”赵欣然拉着沈清淮挤进人群,“你在第三!文科第三!”
沈清淮抬起头。在文科榜单的第三行,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沈清淮,总分638,班级排名1,年级排名3。
“哇,清淮你好厉害!”旁边有同班的女生赞叹,“这个分数,211肯定稳了。”
沈清淮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理科榜单。
第一行,第一个名字,毫不意外:周叙言,总分698,班级排名1,年级排名1。
他依然稳坐榜首。分数高得让第二名望尘莫及。
“周叙言又是第一……”赵欣然小声说,“他上了高三跟开挂了一样,就没下过年级第一这个位置吧?”
“应该是。”沈清淮轻声应道。
她的目光继续在理科榜单上寻找。在第二十七名找到了谢絮——谢絮,总分572,班级排名12,年级排名37。
再往下找,在第十四名的位置找到了程磊的名字——程磊,总分512,班级排名20,年级排名99。对于这个半吊子来说,这个分数已经非常不错了。
四个人都在榜上。都在各自的位置,为最后的冲刺做着准备。
“这个程磊进步好大啊。”赵欣然也注意到了,“我记得他上学期还在一百名开外。”
“嗯。”沈清淮点头,“他最近很努力。”
“为了谢絮吧?”赵欣然促狭地笑,“我听十五班的人说,程磊现在课间都不打球了,就坐在教室刷题。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沈清淮笑了笑,没接话。她看着榜单上那四个熟悉的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
三年了。从高一那个懵懂的秋天开始,到如今站在光荣榜前,看着彼此的名字出现在该在的位置——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走吧,要上课了。”赵欣然拉她。
沈清淮最后看了一眼榜单,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回头,看见周叙言正从楼梯上下来,朝公告栏走来。
两人目光相遇,周叙言对她点了点头。
沈清淮也点头回应,然后转身上楼。
晚上十点,高三教学楼依然灯火通明。
每个教室都坐满了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咳嗽声。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巨大的倒计时数字:10。
沈清淮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清淮。”旁边的赵欣然压低声音,“最后那道导数题,你解出来了吗?”
“解出来了。”沈清淮把草稿纸推过去,“用这种方法比较简单。”
赵欣然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卡了半小时都没想出来。”
“多练几次就熟悉了。”沈清淮轻声说。
教室里很安静,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共同奋斗的氛围。这大概是高中时代最后一段这样的夜晚了——所有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安静而努力。
十点半,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但没有人立刻起身。大家还在继续看书、做题,直到班主任走进来:“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学生们这才开始收拾书包。沈清淮把最后几本书装好,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她随着人流下楼,在一楼大厅遇见了同样刚下课的周叙言。
两人很自然地走到一起,并肩往校门口走。
“复习得怎么样?”周叙言问。“还好。”沈清淮说,“就是历史的时间轴还有点乱。”“需要我帮忙整理吗?”“不用了,我自己能行。”沈清淮顿了顿,“你呢?”“化学的最后几道大题,还要再练练。”
他们走到校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街道车流稀疏,夜色温柔。
“周叙言。”沈清淮忽然开口。
“嗯?”
“没事,就叫叫你。”
周叙言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星辰。
“好。”他说。
两人在分岔路口分开。沈清淮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去——周叙言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见她回头,他抬手挥了挥。
沈清淮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宿舍走去。
最后十天。最后一段并肩的路。
周六下午,学校开放了图书馆的自习室给高三学生。
沈清淮到的时候,程磊和谢絮已经在了。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程磊正皱着眉头做数学题,谢絮在旁边小声讲解。
“清淮!”谢絮看见她,招手,“这里!”
沈清淮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复习资料。过了一会儿,周叙言也来了,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四个人占据了自习室的一角,安静地各自复习。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摊开的书页上,照在少年少女低垂的眼睫上。偶尔有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程磊小声问“这题怎么做”的声音。
沈清淮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抬头活动脖子时,看见周叙言正专注地看着物理题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是在画受力分析图吗?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复习。
这样的时光很好。安静,踏实,知道有信任的人就在身边,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
就像一艘船上的四个水手,各自掌着自己的舵,却朝着同一个方向航行。
下午四点,程磊终于忍不住了:“休息一会儿吧?我脑子要炸了。”
谢絮白他一眼:“才做多少题就要休息?”“我都做了三套卷子了!”程磊委屈,“周大学霸,你评评理。”
周叙言抬起头:“休息十五分钟吧。效率最重要。”
四个人放下笔,走出自习室,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五月的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
“还有差不多十天。”程磊伸了个懒腰,“真快啊。”“是啊。”谢絮轻声说,“高一入学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你们说,”程磊忽然问,“十年后的我们,会在哪里?”
四个人都沉默了。十年,听起来那么遥远。
“我可能会在某个小学当老师?。”沈清淮先开口,“教书育人。”“那我就送我孩子去你在的学校读书。”程磊笑,“最好是免费的。”“想得美。”谢絮踢他。
周叙言沉默了一会儿:“我可能会继续学建筑,或者……相关的研究。”“研究什么?”沈清淮问。“研究怎么让建筑更有温度。”周叙言的声音很轻。
空气安静了几秒。
“会的。”她轻声说,“你会做到的。”
休息时间结束,他们回到自习室继续复习。夕阳西下时,四个人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图书馆,暮色温柔。他们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最后十天了。”程磊说,“各自加油。”“加油。”谢絮说。
最后十天,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却又在每一个晨昏交替中被无限拉长。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复杂气味。走廊上奔跑的身影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抱着书本倚在窗边默记的侧影,或是三三两两低声讨论题目的细语。就连平日里最活泼的黄涵涵,也难得安静下来,课间总是拽着沈清淮问几个反复出错的文综知识点。
周叙言依然是那个最稳定的存在。他仿佛自成一方静气缭绕的小世界,做题、看书、偶尔给围上来的同学讲解,节奏丝毫未乱。只是沈清淮注意到,他课间望向窗外绿荫的次数,似乎多了一点点。有一次,她路过18班后门,恰好撞见他隔着走廊窗户望过来,目光平静,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慌忙低头快步走开,耳根微热。
程磊果然“缠”上了谢絮补语文英语。每天放学后,总能看见他可怜巴巴地趴在15班窗口,等谢絮收拾书包,然后两人一起走向图书馆或空教室。谢絮嘴上嫌弃,讲解时却异常认真,程磊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笔记做得密密麻麻。有次沈清淮去找谢絮,看见程磊盯着谢絮讲解时微微蹙眉的侧脸,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柔软。
家里的气氛依旧温暖,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关照。妈妈林静变着花样做营养餐,爸爸沈建国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小,姐姐沈清沅周末一回家就包揽所有家务,还给她带来精致的文具和小零食,说“劳逸结合”。沈清淮心里满满的,压力似乎也被这份温柔包裹,变得可以承受。
倒计时终于从“10”变成了“0”。
第一天。
清晨有微雨,空气湿润。考点外黑压压的人群,家长反复的叮咛,同学间沉默的击掌。沈清淮在校门口遇到周叙言,他递过来一块薄荷糖,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下头。那一点清凉从舌尖化开,奇异地抚平了她最后一丝慌乱。语文,数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唯一的旋律。
走出考场时天色已暗,手机震动,是他发来的消息:
「正常?」
她回:
「嗯,正常。」
心照不宣的两个字,抵过千言万语。
第二天。
天气放晴,阳光有些灼人。理综/文综,然后是英语。沈清淮的考场在四楼,拐角处,她看见程磊正把一瓶拧开的水递给从隔壁教室走出来的谢絮,谢絮接过,很自然地喝了一口,两人简短地说了几句,脸上都没有太多紧张,只有一种并肩作战的平静。沈清淮低头微笑,快步走过。最后一场英语,当结束铃声以一种近乎尖锐的方式撕裂寂静时,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合上笔盖,有种战士收刀入鞘的虚幻感。
结束了。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轻盈的空虚同时袭来。沈清淮随着人流慢慢挪出考点大门,夏日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周围瞬间爆发出各种声音——嚎哭、大笑、尖叫、拥抱……十二年青春被压缩成此刻鼎沸的背景音。
“清淮!这儿!”
是谢絮,她挣脱了一个想来合影的同学,拉着程磊挤过来。程磊头发乱糟糟的,T恤背后有一小片汗湿的痕迹,但笑容咧得极大,眼睛一直看着谢絮。
“总算活过来了!”谢絮抱住沈清淮,用力晃了晃,声音里带着解脱的颤抖,随即又转向程磊,“快!说好的,考完你得请我吃三个冰淇淋!补课费!”
“请!十个都行!”程磊拍着胸脯,眼神亮得灼人。
沈清淮笑着,任由谢絮摇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涌动的人潮中寻找。心,在喧闹中安静地悬着。
然后,她看到了他。
周叙言站在不远处一棵树的荫凉下,正和两个特重班的男生说话。他似乎只是听着,偶尔点头,侧脸沉静,与周围的狂欢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方天地。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飞扬的校服、挥舞的鲜花和标语,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夏日炽烈的阳光穿过香樟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然后,很慢地,抬起手,对她轻轻挥了一下。
只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沈清淮却觉得,周遭所有的喧嚣,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心跳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敲打着耳膜。她也不自觉地,抬起手,朝他所在的方向,弯起了眼睛,轻轻挥了挥。
家里的庆祝晚餐热闹而温馨。妈妈林静特意做了一桌沈清淮爱吃的菜,红烧排骨油亮亮的,清蒸鲈鱼点缀着葱丝,碧绿的青菜看着就爽口。爸爸沈建国难得开了瓶饮料,给每个人都倒上,然后举杯,笑容满面:“来,为我们家的大功臣,今天顺利考完,干杯!辛苦了,清淮!”
姐姐沈清沅坐在她旁边,一直用温柔含笑的目光看着她,时不时就给她夹一筷子菜。“这几天脑力消耗大,好好补补。”
沈清淮心里暖融融的,高考最后一科结束后的那种巨大空虚和轻飘飘的解脱感,在家人的温暖包围下,渐渐沉淀为踏实的喜悦。她吃着妈妈做的菜,听着爸爸关心地问“题难不难”“作文题目是什么”,感受着姐姐无声的陪伴,觉得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可以彻底松懈下来。
然而,在这份温暖的踏实感之下,她的心,已经有一半悄悄地、迫不及待地飘向了不远的将来——不是指遥远的大学或未来,而是确切的、几天后的那次旅程。
是程磊早就提起、几个人悄悄计划了好久的毕业旅行。目的地不是什么喧嚣的海边或著名的景点,而是一个他口中“特别清静、到处都是水”的小镇。据说那里有穿镇而过的清澈小河,有吱呀作响的乌篷船,有临水的老茶馆,晨雾和夕阳都美得不像话。最重要的是,这次旅行,只有他们四个最要好的朋友。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小心珍藏、此刻才敢拿出来反复品味的酒心糖,在高考沉重帷幕终于落下的这个夜晚,于心底化开,散发出隐秘而持久的甜意。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客厅里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和电视隐约的新闻声被隔绝在外,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没有立刻开始收拾行李——毕竟还有几天——而是走到书桌前,看着那摞刚刚完成使命、仿佛还带着考场气息的复习资料和试卷,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一旁的日历,在几天后的那个日期上,有一个用荧光笔画的小小记号。
一个只属于她和他们几个人的约定。
她拉开衣柜,心思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要带些什么。水边小镇……应该带些轻盈、方便走动的衣服。那件新买的米白色亚麻衬衫不错,搭配浅蓝色牛仔裙应该很清爽。哦,对了,谢絮之前提过,她新买了一条很适合拍照的碎花吊带裙,还说要“姐妹装”……
念头纷纷杂杂,最后都汇聚成一个清晰的期待。不是为了任何景点,只是为了那段即将到来的、完全属于青春好友的、没有课本和试卷的纯粹时光。
当然,也为了那个,会在约定的时间地点,安静等待的人。
周叙言。
想到这个名字,想到今天下午考完最后一科,随着汹涌人潮走出考场时,在无数兴奋、疲惫、激动的面孔中,一眼就望见的那个清俊身影。他站在校门外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没有像其他接考的家长那样急切张望,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当他们的视线终于隔空交汇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个极浅、极轻的弧度。
那个瞬间,沈清淮觉得心里像被夏日傍晚沁凉的微风拂过,所有考试带来的最后一点紧绷感,都悄然消散了。
“清淮,”姐姐沈清沅轻轻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累了吧?吃点水果。”
沈清淮回过神,接过盘子:“谢谢姐。”
沈清沅看着妹妹虽然有些疲倦但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又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打开的衣柜和桌上的日历,了然地笑了笑。“开始想出去玩的事了?”
“嗯……”沈清淮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还有几天呢。”
“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沈清沅柔声道,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和朋友出去,注意安全,玩得开心点。”她顿了顿,笑意加深,“尤其是,和我们家清淮悄悄放在心上的那位朋友一起的时候。”
“姐!”沈清淮的脸腾地红了,作势要去捂姐姐的嘴。
沈清沅笑着躲开,留下一室温柔和淡淡的果香,带上了门。
夜深了。沈清淮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已经提前听到了遥远的、潺潺的流水声。朦胧的水汽,摇曳的乌篷船影,朋友们笑闹的声音……还有那个清冷修长、却总能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温暖的身影,似乎就站在那水光云影之间。
几天后,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
向着那座有水、有雾、有盛夏光景的小镇,向着他们青春里第一场真正自由的远行。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