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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雾锁归途 ...

  •   十三岁那年的黄昏,周叙言站在江边,看着橘红色的水面吞没了姐姐最后回望的眼神。水浪声、风声、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混合成一种永恒的背景音,烙印在往后每一个关于“失去”的梦境里。
      十九岁这年的上午,周叙言站在潭边,看着墨绿色的水面在几串气泡后恢复平静。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瀑布单调的轰鸣,和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震耳欲聋的嗡鸣。
      两次之间,隔着六年小心翼翼筑起的堤坝,在眼前这片陌生的、美丽的、却同样冰冷的水面前,轰然倒塌。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冲下岩石、扑到水边的。转身发现沈清淮不见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冰冷的潭水没到胸口时,他的目光正死死锁在她消失的那片墨绿色水域。正要扎下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右侧不远处激烈的水花——是谢絮。她在浅水区边缘扑腾呛咳,正被暗流带向深处。
      程磊的喊声从对岸传来,还在奋力涉水赶来。
      两个身影在脑中炸开:一个不知所踪,生死未卜;一个近在眼前,正在下沉。
      没有时间权衡。他猛地侧身扑向谢絮的方向,三下划水就抓住了她的手臂。溺水者的本能挣扎让他手臂一沉,他咬牙发力,半拖半抱地将人拽到能站住的浅滩。
      “咳咳……周……”谢絮咳得满脸是水,手脚发软。
      “程磊!”他朝刚赶到的程磊嘶吼,将浑身发抖的谢絮推过去,“接住!”
      甚至没等程磊扶稳,他已经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扎向那片吞噬了浅杏色身影的深水。
      水下的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自己心脏撞击胸骨的闷响。光线被墨绿的水色吞噬大半,只能模糊看见摇曳的水草如同鬼影。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冰冷的潭水刺得眼球生疼。肺部因为憋气开始烧灼,但更灼热的是喉咙里涌上的恐慌——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手指在昏暗的水流中疯狂摸索,划过滑腻的岩石,拂过缠人的水草……突然,指尖触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柔软。
      浅杏色棉布。
      他猛地攥住那片衣料,五指死死收拢,像是抓住了悬崖边最后一根藤蔓。手臂爆发出近乎撕裂的力量,将那具软绵绵的身体拽向自己。另一只手迅速环住她的腰,双腿拼命蹬水,朝着头顶那片模糊的光亮冲去。
      破水而出的瞬间,空气混着水沫呛进气管,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他单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浅杏色的布料吸饱了水,沉得像是要把两人一起拽回深渊。她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头,脸色白得吓人,湿透的发丝黏在毫无生气的脸颊上。
      “沈清淮!”岸上传来程磊变了调的嘶喊。
      周叙言咬紧牙关,用手臂和身体筑成一道屏障,护着她朝浅滩跋涉。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水的阻力、她的重量、还有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冰冷黑洞,都在拖拽他。
      “打120!叫救护车!快!”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可怕冷静。刚踩上碎石滩,他就踉跄着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地上。
      额角发际线处,一片骇人的青紫正迅速蔓延,皮下渗着血丝。
      没有呼吸。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周叙言的手指在发抖,指尖的水珠滴在她惨白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把脑海里翻腾的黑色记忆狠狠压下去,开始清理她的口鼻,开放气道。
      “一、二、三、四……”
      胸外按压的计数声低哑地响起,在瀑布的背景音里脆弱又固执。每按一下,他的心脏就跟着沉下去一分。
      程磊已经安顿好谢絮,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跪在旁边,眼睛通红:“沈清淮!清淮你醒醒!周叙言她……”
      “让开!”周叙言头也不抬地低吼,汗水混着潭水从额角滚落。他停下来,确认没有呼吸,捏住她的鼻子,俯身进行人工呼吸。触到她冰冷嘴唇的瞬间,某种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心脏。
      两次人工呼吸,立刻接上按压。循环,重复。时间被拉成黏稠的胶质。
      “咳……呃……”
      微弱的呛咳声,像一根细针戳破了凝滞的空气。
      周叙言全身僵住。
      紧接着,她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冷水,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他迅速将她侧身,手指颤抖地贴上她的脖颈——微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透过冰冷的皮肤传来。
      脱力般的眩晕猛地袭来,他晃了一下,用手撑住地面才没倒下。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全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刺骨。
      救护车的鸣笛声,终于撕裂了山间的宁静,由远及近。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惨白的灯光下,走廊仿佛没有尽头。
      周叙言靠墙站着,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僵直的脊背线条。他低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唇。从沈清淮被推进那扇门起,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像。只有垂在身侧、微微痉挛的手指,泄露着内心濒临崩溃的震荡。
      程磊坐在对面的塑料椅上,双手深深插进半湿的头发里,肩膀垮着。谢絮裹着一件游客给的薄外套,蜷缩在椅子角落,脸色比身上的外套还要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无声地流泪。
      急促而稳定的高跟鞋声打破了压抑的寂静,由远及近。
      一道高挑纤瘦的身影快步走来,浅色的职业套装外面匆匆套了件米色风衣,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略显凌乱的髻,脸上妆容精致,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和怒气——是沈清沅。她接到程磊语无伦次的电话后,是离得最近、也是第一个赶到的人。
      她的目光先扫过程磊和谢絮,最后定格在墙边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周叙言。”沈清沅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脚步停在他面前。
      周叙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看着沈清沅,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回事?”沈清沅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来,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们不是去毕业旅行吗?不是去放松吗?怎么会搞成这样?!清淮怎么会落水?怎么会撞到头?!”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强压着极大的火气和后怕。
      周叙言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睫,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他无法回答。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问你话!”沈清沅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特有的压迫感,“你当时在干什么?程磊在干什么?你们四个在一起,为什么会让清淮出事?!”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程磊和谢絮,谢絮被她看得瑟缩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
      周叙言依旧沉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他能说什么?说他被一个老奶奶叫去帮忙设置手机?说就那么一两分钟的疏忽?说他就背对着她,让危险发生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锋利的碎片,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沈清沅看着他这副拒不开口、仿佛封闭了所有感官的样子,怒气更盛,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和深切的担忧。
      她了解自己的妹妹,也多少知道周叙言是什么样的人,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清淮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沈清沅的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凝重。
      几乎同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更加慌乱的脚步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喊——“清淮!我的女儿!”
      沈建国和林静互相搀扶着,脸色灰败地冲了过来。林静一眼看到急救室门外的众人和走出来的医生,腿一软,差点栽倒,被沈建国死死扶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医生身上。
      周叙言终于动了动,他缓缓站直身体,抬起眼,看向医生。那双总是沉静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等待宣判的沉寂。
      医生摘下口罩,面色是职业性的凝重,但并非全然的沉重。“家属在吗?”
      “在!我们是她父母!”“我是她姐姐!”沈建国、林静和沈清沅立刻围了上去。周叙言僵立在几步之外,背脊挺得笔直,却抑制不住指尖的细微颤抖。程磊扶着眼眶红肿、还在发抖的谢絮,也紧张地望着医生。
      “病人生命体征目前已经平稳,恢复了自主呼吸和心跳。”医生的第一句话让紧绷的空气稍松了一瞬,“头部CT显示有轻度脑震荡和局部脑水肿,后枕部有皮下血肿和轻微骨裂,已经做了清创缝合和固定。”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为谨慎:“现在需要重点观察的是脑震荡后可能出现的神经精神症状。其中,存在出现记忆相关问题的可能性,比如对受伤前后事件的遗忘、近期记忆模糊或混淆等。但具体会不会出现,会出现到什么程度,需要等她完全清醒后,经过系统评估才能确定。”
      “记忆……问题?”林静的声音发颤。
      “是的,医学上称为脑震荡后遗症,表现多样,记忆障碍是其中之一。但目前只是存在这种风险,并非既定事实。”医生强调道,“有的人很快恢复,有的人可能需要时间,个体差异很大。当下最要紧的,是让她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休养,尽可能避免任何情绪上的刺激和精神压力,为大脑自我修复创造最佳条件。我们建议转入神经内科病房密切观察至少一周。”
      沈清沅迅速捕捉着关键信息:风险、可能性、待观察、绝对静养、避免刺激。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问道:“医生,那接下来怎么安排对她最好?”
      “考虑到后续观察和康复的便利,如果条件允许,转回病人熟悉环境的当地医院进行后续治疗和休养,可能更有利于她的身心恢复。”医生建议道。
      “转回西江?”沈建国立刻说,“我们这就安排!”
      医生点点头,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沈清沅转过身,目光扫过程磊、谢絮,最后落在周叙言身上。他依旧站在原地,湿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紧紧望着她的眼睛,还燃着一点微弱而执拗的光,像是在等待某种宣判。
      沈清沅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而务实,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做决定后的不容置疑:“周叙言,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清淮需要绝对静养,避免刺激,而且转回西江县医院对她的长期恢复更有利。我爸妈会立刻陪她转院过去。”
      周叙言的嘴唇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几乎难以辨认:“我……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沈清沅打断他,并非严厉,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但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先照顾好你自己。你也一身湿透,需要休息。清淮转到西江后,前期病房管理会很严格,探视需要根据她的恢复情况和医生安排来定。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状态。”
      她看着周叙言眼中那点光骤然暗了下去,继续道:“现在一切都不确定。等她醒了,稳定了,医生评估后允许探视了,再看情况。你明白吗?现在任何额外的、不确定的干扰,对她都没有好处。这不是针对谁,是为了她好。”
      她没有说出“禁止”或“永远别来”,但“医生安排”、“她自己的状态”、“不确定的干扰”这些词,已经构筑了一道现实而坚固的屏障。
      在沈清淮未知的清醒和康复路径上,周叙言的位置,被暂时悬置了。
      周叙言没有再说话。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仿佛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沈清沅不再多言,转身去和父母快速商议转院的具体事宜。她的背影果决,有条不紊,将所有的慌乱和心痛都压在了专业的表象之下。
      不久后,沈清淮被护士从病房推出,准备转运。她躺在移动病床上,依旧昏迷,额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脆弱。沈建国和林静红着眼眶,寸步不离地跟着。
      周叙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推床从自己面前经过,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转角。他仿佛能听到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将他剥离出她的世界。
      程磊走到他身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周叙言,只是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那里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浓烈的消毒水气味。
      他知道,她被带回了他们出发的地方,而他和她之间,却仿佛隔上了一片浓雾弥漫、无法逾越的水域。

      程磊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将谢絮弄回客栈房间的。
      门关上的瞬间,谢絮就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沿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背脊撞出沉闷的一声。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仰着头,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持续不断地滚落,很快就在下巴处汇成一片湿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裹着的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湿透后又被体温半烘干的、皱巴巴的衣服。
      程磊想给她倒水,手伸向水壶,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抖,试了两次才握住壶柄。热水倒在杯子里,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喝点水……”他端着杯子转身,声音干涩。
      谢絮像是没听见,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仿佛要把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堵回去,可破碎的哽咽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是我……”她终于松开手,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眼神涣散地看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墨绿色的潭水和浅杏色身影向后倒下的瞬间,“是我踢的……我踢到她了……我怎么能……”
      她的身体蜷缩起来,手臂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在里面,带着毁灭性的自责:“如果……如果我当时站稳了……如果我没有滑倒……如果我滑倒了也没有乱踢……她就不会过来……她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肩膀抖得厉害。
      程磊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渐渐变凉。他看着谢絮崩溃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又酸又痛。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那是意外”,可这些话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他的心里,同样翻涌着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后悔和自责。
      他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提议去那里,后悔为什么要和谢絮泼水玩,后悔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察觉到谢絮脚下的危险,后悔为什么自己离得那么远,在水里走得那么慢……如果他能再快一点赶到谢絮身边,她就不会那么惊慌,就不会乱踢……如果他能及时接住沈清淮……
      无数个“如果”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脑海里。他想起周叙言最后看向沈清淮时那破碎的眼神,想起急救室门外那片死寂的苍白,想起医生口中不确定的“可能”……一股尖锐的钝痛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慢慢地、也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就坐在谢絮对面不远的地方。水杯被他无意识地放在脚边。他把脸埋进双手里,用力地搓了搓,再抬起时,眼圈也是红的,充满了血丝。
      “别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同样沙哑不堪,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无助,“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不是在责怪谢絮,他是在责怪自己,责怪这该死的、无法挽回的一切。如果他当时能挡在她们中间,如果他当时反应能再快零点一秒……也许结果就会不同。
      房间里只剩下谢絮压抑的哭泣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他们心里分毫。
      程磊抬起头,看着蜷缩成一团、被愧疚彻底压垮的谢絮,那股想要保护她、同时也被巨大的无力感吞噬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挪过去,不是拥抱,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我们现在……只能等。”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声音里满是苦涩和一种认命般的痛楚,“等清淮的消息。等叙言……等我们都能做点什么的时候。”
      程磊的手握得很紧,几乎要把谢絮的指骨捏碎,但那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力量,像一根脆弱的锚,勉强将她从无尽的自责漩涡里暂时拉住。
      谢絮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她回握住程磊的手,指尖冰凉,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支撑。
      “程磊……”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他,“我是不是……再也没脸见她了?还有周叙言……我……”她不敢想象以后该如何面对他们。
      程磊喉结滚动,别开脸,沉默了几秒。他也不知道。一想到周叙言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里就像压了块巨石。但他还是转回头,看着谢絮,尽管自己眼里也布满血丝和痛苦,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坚持:“会见的。等清淮好了,我们一起去见她。该道歉道歉,该认错认错。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松开她的手,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个已经凉透的水杯,倒掉,又倒了半杯温水,走回来,蹲在谢絮面前。
      “喝水。”他把杯子递到她嘴边,语气不容拒绝。
      谢絮呆呆地看着他,然后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程磊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凉水,冰凉的液体刺激着胃部,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放下杯子,看着谢絮依旧苍白失神的脸,说:“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你这样会生病。”
      谢絮没动,眼神还是空的。
      程磊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起来。“听话。”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柔,“我们先把自己收拾好。然后……然后我们看看能做什么。也许能问问清沅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打听一下转到西江医院后的情况。”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但总比在这里干坐着被愧疚吞噬要好。
      谢絮被他拉着,踉跄地站起来,终于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是完全的崩溃,混杂着一种茫然的服从。
      程磊把她送到浴室门口,从她行李箱里翻出干净的衣物塞给她。“洗暖和点。”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别在里面待太久。”
      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水声。
      程磊靠在门外的墙上,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才敢让脸上强撑的镇定一点点瓦解。他滑坐到地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垮了下来,整个背影写满了疲惫、后怕和深不见底的懊悔。
      他不是超人,他也很害怕。害怕沈清淮真的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害怕周叙言就此一蹶不振,害怕谢絮从此被这份愧疚困住,也害怕……他们四个人之间,那些刚刚明朗起来的感情和默契,会不会因为这场意外,再也回不到从前。
      水声潺潺,像极了月影潭边那恼人的、永不停歇的瀑布声。
      水声停了。过了很久,浴室门才被轻轻拉开。
      谢絮穿着干净的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被热气熏出一点不正常的红,但眼睛依旧红肿,眼神空茫。她像个木偶一样,被程磊带到床边坐下。
      程磊拿出吹风机,插上电。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他动作有些笨拙,但尽量轻柔地帮她吹着头发。热风拂过发丝,谢絮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会因为吹风机的热流太近而微微瑟缩一下。
      吹干头发,程磊拍了拍枕头:“躺下,睡一会儿。”
      谢絮顺从地躺下,拉过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脆弱的脸。她侧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墙壁,仿佛上面正循环播放着白天那几秒的恐怖画面。
      程磊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夜灯。他拖过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放在床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谢絮没有回应。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古镇夜晚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程磊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清淮苍白的脸,一会儿是周叙言空洞的眼神,一会儿是谢絮在水里惊恐扑腾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医生那句“存在可能性”……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程磊立刻看过去。
      谢絮还是侧躺的姿势,但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被子下面传来压抑的、闷闷的啜泣声,起初很小,渐渐变得急促而破碎。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发出大的声响,只是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藏进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消化那滔天的悔恨和恐惧。
      眼泪很快浸湿了一小片枕头。她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身体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
      程磊看着那一团颤抖的被子,心脏像是被浸在了酸水里,又涩又痛。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走过去。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她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允许自己彻底崩溃一会儿。
      他只是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陪着。就像他说的,他在这儿。
      夜更深了。谢絮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只剩下疲惫而沉重的呼吸,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无意识的呜咽。她似乎哭累了,在极度的精神消耗后,陷入了某种不安稳的半昏睡状态。
      程磊依旧坐着,毫无睡意。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疲惫的脸。没有新消息。沈清沅那边没有,周叙言那边……他不敢想周叙言此刻在做什么。
      他点开四个人的小群,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今天早上程磊发的“出发!月影潭走起!”,后面跟着谢絮一个欢快的表情包。仅仅过去十几个小时,却像是隔了一辈子。
      他退出群聊,看着手机漆黑的屏幕,映出自己模糊而颓唐的影子。
      后半夜,谢絮似乎睡沉了些,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身体时不时会惊跳一下,发出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充满了惊恐。
      程磊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帮她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她的脸颊,一片冰凉,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在床边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离她近一些,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点她的噩梦。
      房间里只剩下夜灯微弱的光,和两个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一个在梦中反复坠落于冰冷的潭水,一个在清醒中煎熬于无尽的自责。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空荡了许多的房间。沈清淮和谢絮的那间房,一张床铺凌乱未整,另一张床则已经空了——沈清沅一大早就过来替妹妹收拾行李。
      她的动作麻利而安静,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冷静。衣服、洗漱用品、那顶米色藤编帽……她一件件折叠好,放入行李箱。房间里还残留着一点女孩们特有的淡淡香气,和窗外飘进来的河水微腥混杂在一起。
      当她把叠好的衣物从床头柜上拿起时,一个小小的、黑色金属物件从衣服下面露了出来,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沈清沅弯腰捡起。
      是一个U盘。很普通的那种,但吸引她目光的,是U盘正面靠近指示灯下方,贴着的一张极其细小的白色纸条。上面的字是用普通签字笔写的,笔画认真,甚至因为笔尖较粗而显得有些笨拙:
      S&Z
      沈清沅的指尖捏着这个冰冷的金属小方块,目光停留在那两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S&Z
      她想起昨晚周叙言那个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样子,想起妹妹提起他时眼里不自觉亮起的光,想起自己那些关于“不要打扰”的、基于理性和保护欲而做出的决定。
      这个贴着“S&Z”的U盘,静静躺在这里,像一个无声的证物,证明着在那场可怕的意外发生之前,两个年轻人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郑重而私密的联结,一段被他们自己命名为“时光”的东西。
      沈清沅沉默地站在晨光里。她不知道这里面具体是什么,也许是照片,也许是视频,也许是别的什么。但贴着这样的标签,被妹妹如此小心地放在随身行李里……其意义不言而喻。
      她没有试图去打开它,也没有流露出更多情绪。只是看了片刻,然后很自然地将这个U盘,放进了她正在整理的、属于沈清淮的那个帆布袋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接着,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利落地收拾剩下的东西。最后,她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锁好。
      提着行李走出房间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临河的小房间。阳光正好,窗外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一切都静谧美好,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她关上门,隔绝了那片阳光和河水声。
      那个贴着“S&Z”的U盘,连同沈清淮所有的物品,被她一并带走,离开了云溪镇,驶向了西江县,驶向了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需要静养和等待的康复未来。
      而关于这三个字母和一个单词所承载的一切,沈清沅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它妥帖地收好。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远山背后,青石板路的光泽黯淡下去,转而映出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笼昏黄。
      周叙言像一抹游魂,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重复着昨日与她并肩走过的路径。
      竹编小店橱窗里的篮子,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仿佛还能看见她接过时,指尖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老渡口饭馆人声渐沸,临窗的座位已经换了新的客人,老板娘爽朗的笑声隔着门帘传出,昨日那桌属于他们的喧嚣与温热,散得干干净净。
      乌篷船在夜色中成了黑色的剪影,静静地泊着,船夫大概已经回家吃饭,只剩下河水一遍遍拍打石阶的单调声响。
      这些地方,在不久前,还充盈着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现在,只剩下空荡的景物和旁人无关的热闹。强烈的反差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带。
      在那个被河水低语和夜色温柔包裹的阳台上,他们交换了最赤诚的心意,也为彼此许下了一个关于“以后”的诺言。这诺言像一颗刚刚埋进土壤的种子,细小,却蕴含着破土而出的生命力。她关于“上海”和“未来”的话语,像一阵温柔却不容忽视的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前路的冰冷迷雾。上海,那个在他人生规划中一直作为精确终点存在的城市,第一次与她“总会找到办法”的笃定联系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属于“他们”的、可以共同遥望并为之努力的共同方向。
      晨光清冽,他们去爬望岚山。石阶湿滑,竹林幽深。他始终走在她外侧,遇到陡峭处,先一步踩实,然后伸手。她的手放进他掌心,借力上来,指尖微凉。爬到半山平台,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飞扬。程磊对着山谷大喊,问谢絮喜不喜欢他,谢絮红着脸骂回去,笑声和回音在山谷间荡开。他和沈清淮并肩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绵延的绿色山脉和山间蒸腾的乳白色雾气。山风浩荡,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却上扬着。在宽大袖摆和呼啸山风的掩护下,他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躲,反而将手指更紧地嵌入他的指缝。掌心相贴的温度,和眼前辽阔的山色一起,沉甸甸地落进心底。
      客栈房间,灯光昏黄。程磊掏出那个黑色U盘,投影出粗糙晃动的旧时光。十六岁的教室,阳光里的粉尘,她咬着笔杆问问题时蹙起的眉,运动会上她递来水瓶时亮得惊人的眼睛……无数个他以为无人知晓的“路过”、“偶遇”、“顺手”,被镜头忠实地记录、串联。最后是高二某个雪天,走廊里,他递来一瓶装了几瓣雪花的玻璃瓶。视频结束,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他用力抱了一下程磊。而沈清淮就坐在光影交界处,看着他,眼睛里泛着水光,嘴角却带着柔软至极的笑意。那一刻,过去三年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未言明的心意,仿佛都被那束投影仪的光照亮、确认,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
      那些记忆,如此鲜活,带着篝火般的暖意,几乎能驱散此刻河边的夜寒。然而,紧接着,这些画面就被更尖锐、更冰冷的现实狠狠覆盖——
      月影潭边她消失的墨绿色水面,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她躺在担架上苍白的脸和额角刺目的青紫,医生冷静说出的“可能性”诊断,还有沈清沅理性而疏离的“不要打扰”、“等她稳定”。
      不要打扰。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他救起了她,却仿佛亲手将她推到了一个被严密保护起来、而他被明确划在界外的隔离区。他成了那个需要被评估、被防范的“潜在刺激”。
      手机在口袋里沉寂得像块冰。他知道那后面是怎样的惊涛骇浪,父母的焦灼、追问,或许还有压抑的失望与责备。但他没有勇气开机。他无法面对任何声音,无法解释这猝然的断裂,更无法承受哪怕一丝“如果当时……”的暗示。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十九岁的肩膀上,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夜色渐浓,河风刺骨。古镇的喧嚣褪去,灯笼在水中的倒影拉长、晃动,像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梦。游人散尽,店铺打烊,世界似乎只剩下他和这条永不疲倦的河。
      周叙言依旧坐在那个阴暗的墙角,一动不动。寒意从石板侵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迅速冰封的荒芜。他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方向,甚至感觉不到疲惫。未来变成一片浓雾弥漫的沼泽,而他被困在此刻,被困在关于她的、滚烫又冰冷的记忆回旋里。
      耳边是永恒的流水声,胸口是空洞的锐痛。夜色,温柔而残酷地,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没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雾锁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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