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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疏影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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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户,轻柔地落在沈清淮的脸上。
少女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里白得晃眼的天花板。
“嘶……”头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沈清沅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听见床上的动静,立刻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清淮?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看着眼前眼眶泛红的女人,沈清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抽痛阵阵。可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睁着一双茫然的大眼睛,怔怔地盯着对方。
沈清沅的心猛地一沉。
“你……不记得我了吗?”
沈清淮沉默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困惑。沈清沅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妹妹,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连忙转过身,悄悄擦掉眼泪,深吸几口气调整好情绪,才拿出手机给林静和沈建国打去电话,声音哽咽地告知他们沈清淮醒来的消息。
挂了电话,她走回床边,细心地给妹妹掖好被角,柔声安抚:“你乖乖躺着,我去叫医生过来。”
沈清淮点了点头,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沈清沅这才快步跑出了病房。
住院部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在鼻尖,沈清淮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病房里的陈设。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窗边摆着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几样新鲜的水果,一看就没被动过。桌子旁的双人沙发上,一条毯子随意地搭着,褶皱还没抚平,显然是有人在这里守了她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树梢,一切都静悄悄的。
她努力想要回忆起什么,那些零碎的片段明明就在脑海边缘,可只要稍稍深究,脑袋就疼得像是要炸开,无数细碎的痛感密密麻麻地啃咬着神经,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
没过多久,沈清沅就带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了病房。
医生仔细检查了她的身体状况,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最后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什么。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医生放下笔,温和地看着她。
沈清淮诚实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茫然。医生没再多问,只是和身后的沈清沅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病房。两人的对话压得很低,沈清淮一个字也没听清。
直到医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才看向沈清沅。女人的眼角还带着湿润,嘴角却努力扬着,那抹笑意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欣喜和心疼。
“感觉怎么样?”沈清沅擦了擦眼角的泪,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很暖,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萦绕鼻尖,不浓不烈,却让人莫名安心。
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轻轻拂过耳畔:“你叫沈清淮,我是你姐姐,沈清沅。”
“姐姐……”沈清淮喃喃地重复着,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头痛猛地袭来。
姐姐,沈清淮……对,她叫沈清淮,眼前的人,是她最爱的姐姐。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姐……我怎么会在医院?”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清沅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才低声开口:“昨天我们一起去河边玩,你不小心踩滑了,就掉了下去……”
河边?滑倒?
沈清淮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拼命地想要回忆起这段经历,可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只有越来越剧烈的疼痛,疼得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沈清沅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柔声安抚着。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林静和沈建国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林静的眼睛早就哭红了,看到病床上蜷缩着的女儿,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快步上前,一把将沈清淮和沈清沅一起抱进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沈建国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三人,通红的眼眶里泪光闪烁,悄悄转过身,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湿润。
“清淮,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跟妈妈说,好不好?”林静捧着她的脸,目光里满是疼惜和期盼。
沈清淮停下了抽泣,抬头看向眼前的中年女人。那张脸明明透着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眼角的细纹被阳光映得格外清晰。
看见女儿眼中那抹近乎陌生的打量,林静的身体僵了一下,笑容也淡了几分。
“清淮,这是爸爸妈妈。”沈清沅适时开口,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
“妈妈?”沈清淮的目光缓缓移向站在一旁的沈建国,犹豫了许久,才试探着喊出了口,“爸爸?”
沈建国猛地抬头,眼眶更红了,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哎。”
林静的眼泪滚烫,一遍遍应着:“哎,妈妈在,妈妈在这儿……”
沈建国也偏过头,用力抹了把脸,才转回来,努力挤出个笑容,声音还有点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头还疼得厉害吗?”
沈清淮看着他们,那份陌生感还在,但心底有个地方却酸软得厉害。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点疼……但还好。”
这乖巧又生疏的回答,让林静更心酸了。她握住女儿的小手,贴在脸上,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都传过去。
“想不想吃点东西?妈去给你买点粥,好不好?”林静问。
“我……还不饿。”沈清淮目光移向一直站在床尾的姐姐。
沈清沅立刻走上前,抚了抚她的额头:“那等会儿饿了再说。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就是……有点晕,”沈清淮皱了皱眉,试着回想,“姐,你刚才说……我是摔到河里了?我怎么一点都……”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林静急忙打断,声音有些急,又立刻放柔,“医生说了,你现在最需要休息,不能费神。那些事以后再说,啊?”
沈建国也附和:“对,听你妈的。人醒了比什么都强,别的慢慢来。”
沈清沅看着父母紧张的样子,心下明了。她坐在床边,接过话头,语气尽量平静地解释:“嗯,是意外。具体细节可能有点模糊,但不要紧。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养身体。医生待会儿还会再来详细检查,我们听医生的,一步一步来,好吗?”
沈清淮看着姐姐沉稳的眼睛,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慌乱似乎被抚平了些。她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这个得看恢复情况。别着急,先把身体养好。所有事情姐姐都会帮你处理好,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之前那位医生带着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又走了进来。
“感觉怎么样?”医生和蔼地问,一边示意实习医生记录。
“头还有点疼,晕。”沈清淮如实回答。
医生点点头,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问了几个关于时间、地点的基础认知问题。沈清淮大多能答上,但涉及到更具体的个人信息和近期事件,就是一片空白。
检查完,医生对沈清沅使了个眼色:“家属请出来一下,我跟你们详细说说后续的康复安排。”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医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完全性逆行性遗忘,记忆受损范围很广。好在脑部结构没有不可逆损伤。但是,”他加重了语气,“这种程度的创伤,康复期需要至少半年到一年静养。她现在的大脑很脆弱,任何压力、焦虑都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林静急切地问:“医生,那她的高考成绩……马上就要出分了,还有填志愿……”
医生果断摇头:“我的建议是,今年暂时搁置升学计划。出分、填报志愿、等待录取、适应大学生活……这一系列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期待和压力,对她目前的状况是巨大的负担,甚至可能是灾难性的刺激。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向前冲,而是停下来,让大脑获得充分的修复时间。”
沈建国眉头紧锁:“可孩子寒窗苦读十二年,就为了这几天……”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医生语气缓和了些,但立场坚定,“但相比未来长远的健康和可能重新获得的机会,眼下这几个月的时间成本是必须付出的。等明年,根据她的恢复情况,再以其他方式重新参加高考,是完全可行的。现在强行上路,很可能导致情况恶化,那才是真正的耽误。”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沈清沅:“家属的任务,就是为她创造一个‘记忆安全区’。绝对避免接触可能引发强烈情绪或记忆闪回的人、事、物。尤其是与学习压力、高中竞争相关的刺激。让她的大脑在平静中慢慢自我修复。”
回到病房,沈清淮已经睡着。林静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泪无声滑落。
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沈清沅才低声开口:“爸,妈,医生的话……我们得听。成绩、志愿、大学……这些,今年都先放下吧。”
林静哽咽着点头:“放,都放下……只要她能好起来,晚一年算什么。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替孩子委屈。”
沈建国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眼神逐渐变得坚毅:“没什么好委屈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没了,什么都是空谈。清沅,这事儿你负责去处理。成绩查询、志愿填报那些事情,全部拦截掉。家里的复习资料、准考证、甚至那些模拟卷……都收拾走,别让她看见。咱们家,今年不提‘大学’两个字。”
沈清沅的目光落在妹妹沉睡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了高考冲刺时的紧绷,也没有了等待命运宣判的隐忧,只剩下全然放空的疲惫。她想起妹妹书桌上那厚厚一摞写完的笔芯,想起深夜她房里亮着的台灯……那些努力的痕迹,如今都要被暂时尘封。
“好,”沈清沅声音不大,却带着执行者的决断,“我来处理。所有和高考、高中学习直接相关的东西,我都会清理干净。给她一个没有任何‘任务’和‘期限’的空白期。我们就当……时间暂时停住了。”
几天后的下午,阳光很好。林静带来一个铁皮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刻意放得轻快:“清淮,妈给你带了些小时候的宝贝,看看?”
沈清淮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盒子上。沈清沅坐在一旁削苹果,动作平稳,没抬头。
林静打开盒子,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个掉了瓷的兔子发卡,几枚褪色的卡通贴纸,一本边角卷起的小人书。
“你看这个,”林静拿起发卡,眼眶有点热,“你五岁那年非要买的,戴了好几年都不舍得扔。”
沈清淮接过发卡,冰凉的铁皮触感。她盯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头疼了?”沈清沅立刻停下削苹果的手。
“不是……”沈清淮声音有点飘,“就是……觉得它不该是完好的吗?”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想。
林静和沈清沅对视一眼,沈清沅轻轻摇头。林静便笑着把发卡拿回来:“哎呀,都多少年了,旧了正常。再看看这个,你第一次得的三好学生奖状……”
翻看童年旧物的过程还算平稳。沈清淮对某些物品流露出模糊的熟悉感,会问“这是我用过的吗?”,但没有引发剧烈不适。
直到林静从盒子底层,抽出一本黑色笔记本。本子很厚,边角有频繁翻动的磨损痕迹。
“这是你高中的摘抄本,”林静语气尽量自然,“你以前可爱看书了,看到好的句子就抄下来。”
沈清淮接过本子。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她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三个清秀工整的汉字:
沈清淮
笔迹很熟悉,是她的。
她往后翻。纸张哗哗作响,掠过无数摘抄的段落、诗句、偶尔夹杂的简笔画。直到某一页,她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一页的页眉,用铅笔写着一个很小的日期。而在页面的右下角,空白处,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线条勾勒的侧脸轮廓。没有五官,只有利落的下颌线和略显清冷的弧度。旁边,用更细的笔尖,无意识地写了好几遍同一个字母组合:
X.Y.
沈清淮的呼吸停住了。她死死盯着那个侧影和那两个字母,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一下,又一下。耳边仿佛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带着点犹豫,在问什么物理题……然后是一道平稳清晰的讲解声,像山涧溪流……
“清淮?”林静察觉不对,伸手想拿回本子。
沈清淮却猛地缩手,把本子抱在怀里,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
“这是谁……”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按着那个侧影,“X.Y.……是谁?我……我为什么画这个?”
沈清沅立刻站起来,几步走到床边,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清淮,把本子给姐。”
“姐,你告诉我……”沈清淮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这个人是谁?我认识他对不对?他是不是……是不是……”
话没说完,她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她双手抱住头,指缝间露出痛苦到扭曲的神情。
“头……好疼……像要裂开……”她断断续续地呻吟,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清淮!”林静吓得脸色煞白,慌乱地想抱住她。
“别动她!”沈清沅厉声制止母亲,迅速按下呼叫铃,然后弯腰捡起那个笔记本,看也没看,直接合拢,紧紧攥在手里。她的指甲几乎嵌进硬壳封面。
护士和医生很快赶来。一阵忙乱的检查和安抚后,给沈清淮用了一点镇静止痛的药。她渐渐在药物作用下平静下来,陷入昏睡,但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眉头紧紧锁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轻响。
林静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无声地流泪。沈建国接到电话刚赶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沈清沅走到窗边,背对着父母,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本蓝色笔记本。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片冰封的决绝。
“妈,”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绷紧的弦,“把你带来的那个盒子,还有家里所有……所有她高中时期的东西,日记、笔记、甚至可能是同学送的小礼物……全部清理出来。”
林静抬起头,红肿着眼睛:“清沅……”
“全部。”沈清沅打断她,一字一顿,“一件不留。找不出来的,不确定的,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她举起手里那本黑色笔记本,然后,在父母惊愕的目光中,走到病房角落的垃圾桶边,毫不犹豫地,把它丢了进去。
“这些东西不是钥匙,”她看着垃圾桶,声音冷得像铁,“是刀。”
“从今天起,谁也别再试图‘刺激’她想起来什么。”沈清沅转向父母,眼神锐利,“我们就当她……高中那三年,彻底空白了。以后她的人生里,没有X.Y.,没有那个侧影,没有那些会让她疼得发抖的记忆。”
她走回床边,看着沈清淮沉睡中依然不安的脸,伸手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痛楚:
“她疼一次,就够了。”
自那日笔记本引发剧烈的头痛和情绪崩溃后,沈清淮的生活被包裹进了一层更厚的“无菌棉”里。
铁皮盒子消失了,连同里面所有承载着过去的物件。病房里干净得只剩下必需品,窗台上连一盆可能引发联想的花都没有。沈清沅和林静轮流陪护,谈话内容严格限定在当下:今天的天气、饭菜合不合口、身体哪里感觉好些了。那些关于“以前”、“高中”、“同学”的词语,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点滴规律滴落的声音里,缓慢黏稠地流逝。身体上的疼痛渐渐减轻,但精神上的困乏和空洞却日益明显。她像住在一个透明罩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触碰不到,也参与不进去。
“姐,我什么时候能看点东西?什么都行。”沈清淮忍不住又一次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单。
沈清沅正在帮她削苹果,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坚定:“再等等。医生说了,用脑和用眼都要慢慢来。急不得。”
“可是……”沈清淮看着窗外飞过的麻雀,“我每天只是躺着,睡着,感觉……自己像个空壳子。”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太理解的迷茫和焦躁。
沈清沅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清淮,我知道很难熬。但你要相信姐姐,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彻底好起来。我们现在每一步都要走得稳,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她的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关切,还有一种沈清淮看不懂的、更深沉的坚决,“那些让你疼的、难受的东西,咱们先不想,好吗?等你真的准备好了,再慢慢来。”
沈清淮看着姐姐,最终点了点头。她信任姐姐,只是心底那个巨大的、空落落的地方,依旧在无声地叫嚣着,渴望被什么填满,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直到医生确认她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适度进行户外活动,那令人窒息的单调才被撕开一个小口。
第一次被允许下楼,是沈清沅用轮椅推着她。小花园的阳光和空气,让她贪婪地深呼吸。尽管活动范围极小,尽管只是看着同样的几张长椅、几棵树、几个散步的病人,但至少,这里不再只有四面苍白的墙壁。
轮椅停在桂花树边的长椅旁,沈清沅去不远处接工作电话。沈清淮独自看着金黄的桂花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有人在看她。转过头,发现不远处的紫藤花架后面,好像有个人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谁在那儿?”沈清淮下意识问。
花架后面静了几秒,然后,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女孩慢慢挪了出来。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脚步迟疑。
“对、对不起……”女孩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不是故意偷看……”
沈清淮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你是?”
女孩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她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口罩。
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眼睛又红又肿,像哭了很久。她看着沈清淮,嘴唇抖得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往下掉。
“清淮……”她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我……我是谢絮。”
沈清淮茫然地看着她。这个名字,这张脸,依然是一片空白。
“对不起……对不起……”谢絮见她没反应,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慌忙用手去擦,语无伦次,“我知道我不该来的……清沅姐一定不想看到我……可是我……我控制不住……我每天……每天都……”
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才走到这里,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复说着“对不起”,哭得浑身发抖。
沈清淮被她强烈的情绪弄得有些无措,心里却莫名地跟着发酸。“你……你别哭了。”她轻声说,“我们……以前是朋友吗?”
谢絮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愧疚:“朋友……我……我配不上……”她用力摇头,声音哽咽破碎,“清淮,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我小心一点……如果我没有……你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沈清淮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几乎要压垮她的悔恨和悲伤。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开口:“你……要不要过来坐?我姐姐去打电话了,一会儿就回来。”
谢絮却像被这句话吓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用力摇头:“不……不行!我不能……清沅姐不会允许的……我、我这就走……”她说着,慌慌张张地重新戴起口罩,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谢絮。”沈清淮叫住了她。
谢絮身体一僵。
“虽然我不记得了,”沈清淮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是……谢谢你来看我。”
谢絮整个人愣在原地,随即,更大的泪水涌出眼眶。她深深看了沈清淮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痛苦,有愧疚,最后全都化成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点头。然后她转过身,飞快地跑开了,像是再多待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沈清淮望着她消失在花架后的背影,心里那个空洞的地方,好像又被风吹了一下,凉凉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涩意。
沈清沅很快打完电话回来,看到沈清淮若有所思的样子,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姐,”沈清淮抬起头,“刚才有个女孩来过,叫谢絮。她说她是我高中同学。”
沈清沅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嗯,她来过?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一直在哭,说对不起。”沈清淮蹙着眉,“姐,她为什么那么难过?我以前……和她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吗?”
沈清沅在长椅上坐下,握住妹妹的手,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别想太多。有些人,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未必不是好事。”
她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沈清淮听出来了,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自那次花园仓促见面后,谢絮似乎消失了几天。但沈清淮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些零碎的梦。
梦里没有具体情节,只有一些闪过的感觉和画面:两个女孩头靠头挤在一张小床上聊着天,压低的笑声;体育课后分享同一瓶冰水,手臂贴着手臂的温热;晚自习时偷偷传纸条……
醒来后,那些画面消散了,但一种鲜明的“亲密感”却留了下来,暖洋洋的。
这天下午,沈清沅临时有事离开一会儿,嘱咐护工陪沈清淮在花园散步。
刚走到老地方,沈清淮就看见谢絮又站在那株紫藤花架下,这次没戴口罩,但脸色依旧苍白,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
看到沈清淮,谢絮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迟疑着不敢上前。
护工警惕地看着她。沈清淮却对护工说:“阿姨,我有点渴,能帮我去买瓶水吗?我就在这儿坐坐。”
支开护工后,沈清淮对谢絮招了招手。
谢絮像得到特赦一样快步走过来,却没敢坐,只是站在轮椅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清淮看着她,忽然问,“你现在还喜欢吃蓝莓味的软糖吗?”
谢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涌出惊喜的光,但很快又被泪水模糊:“你……你想起来了?”
“不算想起来,”沈清淮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是有一些感觉,一些画面。我记得我们好像经常一起做很多事,上课,吃饭,逛小卖部……你总是很活泼,话很多。”
“对!对对!”谢絮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嘴角却努力向上弯,“那时候我话特别多,总是在你们之间叽叽喳喳的...你还说,我是最闹腾的一个...”
“我们?...”沈清淮轻声重复,脸上带着些疑惑。
谢絮见她这个反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噤了声。
“我们关系很好,对吗?”沈清淮微微一笑。
谢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力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只是拼命点头:“好……特别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清淮。一直都是。”
“那……”沈清淮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你为什么这么难过?一直跟我说对不起?我们……吵架了吗?还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
谢絮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中了最痛的伤口,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不……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到底是什么事?”沈清淮追问,她心里那份没着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谢絮,你告诉我。如果我们是好朋友,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
“不能说……清沅姐不让说……”谢絮慌乱地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不能……不能再害你了……清淮,你就当……就当我是个坏朋友,是我对不起你,你忘了我吧,彻底忘了最好……”
她语无伦次,情绪再次濒临崩溃,深深看了沈清淮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决绝,然后转身又想逃。
“谢絮!”沈清淮提高声音叫住她。
谢絮背影僵住。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清淮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有力,“但我记得小柳絮。我记得那种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很放松的感觉。如果那些感觉是真的……那我不觉得你会是个‘坏朋友’。”
谢絮的背脊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垮了下去,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谢谢……谢谢你,清淮。”
“可是……有些事,忘记了也许真的比较好。”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比上次更快,更仓皇,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沈清淮坐在轮椅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团迷雾更浓了。
护工拿着水回来,看见沈清淮怔怔出神的样子,担心地问:“沈小姐,你没事吧?刚才那个人……”
“我没事。”沈清淮收回目光,低声说,“她只是……一个老朋友。”
一个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既温暖又充满谜团和伤痛的老朋友。而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似乎被紧紧攥在姐姐,还有那个哭泣不止的女孩手里,谁都不肯给她。
住院第三周,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
沈清淮醒来时,觉得病房里格外安静。姐姐沈清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划动得有些快,眉头微蹙着。
“姐?”沈清淮轻声唤道。
沈清沅像是被惊了一下,迅速按熄了手机屏幕,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惯常的平静温和:“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沈清淮撑着坐起来,目光落在姐姐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手机上,“今天有什么事吗?你看上去……有点忙。”
沈清沅将手机自然地放进外套口袋,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没什么,公司一点琐事。饿了吧?妈待会儿就送早餐过来,今天有你爱吃的鸡丝粥。”
沈清淮接过水杯,小口喝着。她觉得姐姐今天有些不同,似乎心里装着事,却刻意表现得轻松。
过了一会儿,林静提着保温桶来了,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也有种藏不住的复杂情绪。她一边摆出早餐,一边絮絮叨叨:“清淮啊,今天天气真好,等会儿要不要去楼下小花园坐坐?今天妈妈给你做了桂花糖,花期还没到,用的是...”
“妈,”沈清淮打断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日子?我感觉你们好像都有点……怪怪的。”
林静摆筷子的手顿了顿,看向大女儿。沈清沅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怪,”林静笑着掩饰,“就是看你一天天好起来,妈心里高兴。快,趁热吃粥。”
沈清淮没再追问,低头喝粥,心里的疑惑却像水底的泡泡,慢慢浮上来。
早餐后,沈清沅推着妹妹去楼下花园散步。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新修剪过的青草气息。她们在老位置——那株紫藤花架下的长椅坐下。
“姐,”沈清淮望着远处几个慢慢走动的病人,忽然开口,“我住院……有段时间了吧?具体多少天了?”
“快三周了。”沈清沅帮她理了理膝上的薄毯。
“三周……”沈清淮喃喃道,“那……高考结束,是不是也挺久了?成绩……应该出来了吧?”
沈清沅正在整理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僵,但语气依然平稳:“可能吧,我没太关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养,别想那些。等彻底好了,想复读还是想做什么,家里都支持你。”
“我没想复读,”沈清淮转过头,看着姐姐,“我就是……想知道一下。那毕竟是我努力了三年的事。就算……就算考得不好,也该知道个结果,对吧?”
沈清沅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花架缝隙漏下的光斑:“清淮,听姐姐说。那个结果,现在对你来说不重要,甚至可能是一种刺激。你头部受伤,记忆受损,情绪需要绝对稳定。知道一个可能不理想、或者会让你联想到不愉快经历的数字,没有好处。我们把这一页翻过去,等你好利索了,未来有的是选择,好吗?”
她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恳求,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她不会告诉沈清淮成绩,并且认为这是对她好。
沈清淮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姐姐爱她,保护她,但这种被彻底蒙在鼓里、连自己人生一个重要节点的结果都无权知晓的感觉,让她胸口有些发闷。
“我知道了。”她最终轻声说,没再坚持。
这时,护士小赵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纸袋:“沈小姐,刚刚有人把这个放在护士站,说是给你的。”
沈清沅立刻起身,几乎是抢步过去接过纸袋,语气带着戒备:“什么人?长什么样?”
小赵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没、没看清,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着口罩,放下东西说了句‘麻烦转交305沈清淮’就走了,没留名字。”
沈清沅打开纸袋检查。里面没有卡片,只有几样东西:一盒包装低调但一看就很贵的无糖黑巧克力;一个最新款的、造型简约的白色耳机;还有一本厚厚的、包装精美的《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每一样,都精准地戳中沈清淮的喜好,或者说,是她“过去”的喜好。
沈清沅的脸色沉了下来,捏着纸袋的手指收紧。
“姐,是什么?”沈清淮问。
“……没什么,可能是以前哪个同学送的慰问品。”沈清沅把纸袋合上,语气冷淡,“但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不要收。小赵,以后再有这种不留名的东西,直接拒收,或者先交给我。”
“哦,好的,沈小姐。”小赵点点头,有些尴尬地走了。
沈清淮看着姐姐明显不悦的侧脸,又看了看那个被姐姐紧紧拿着的纸袋,心里的疑问更深了:“姐姐,你好像……知道是谁送的?”
沈清沅转过身,把纸袋放到轮椅后面的收纳袋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清淮,有些人……有些事,你现在离得远点比较好。外面送来什么,说什么,你都别太放心上。姐姐只会做对你最有利的决定。”
她推起轮椅:“风有点大了,我们回病房吧。”
回到病房,沈清沅找了个借口出去了片刻,大概是去处理那个纸袋。沈清淮独自待在房间里,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住院部楼下的小路上,偶尔有人经过。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住院部大门外的街道对面,那里有一排浓密的香樟树荫。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衫、身形高挑挺拔的少年,正站在树下,远远地朝着病房楼的方向望着。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窗口的方向,很久,一动不动。
沈清淮心头莫名一动,一种极其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快得抓不住。
似乎察觉到楼上的目光,那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抬起手,朝着她窗口的方向,很小幅度地挥了挥,动作有些迟疑,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沈清淮怔住了。
下一秒,那身影似乎看到了什么,迅速放下手,拉起帽子戴好,转身快步离开了,很快消失在树荫后和街道的人流中。
几乎同时,沈清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洗好的水果:“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沈清淮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奇异的感觉还未散去,“好像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在对面街上。”
沈清沅将果盘放下,也朝窗外望了一眼,对面街道人来人往,并无异常。她眼神微沉,但语气如常:“可能是看错了吧。来,吃块苹果。”
沈清淮接过苹果,小口吃着。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抬起头,看向正在为她整理枕头的姐姐。
“姐,”她轻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周叙言……是谁?”
沈清沅整理枕头的动作猛地顿住。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沈清淮预想中的震惊或严厉,反而是一种略显无奈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紧绷。
“周叙言?”沈清沅微微蹙眉,像是在记忆库里搜索这个名字,“哦,他啊……是你高一同班的同学,后来文理分班,你们就不在一个班了。怎么突然问起他?”
这个回答如此轻描淡写,和沈清淮预想的任何反应都不同。她愣住了:“就……只是高一同学?”
“对啊,”沈清沅走过来,坐到床边,语气自然,“我记得他好像学习还不错,话不多,挺安静的一个人。你们高一的时候好像还做过同桌?太久远了,我也记不太清。怎么,梦到他了?还是听谁提起了?”
沈清沅的表情和语气都太自然了,自然得几乎天衣无缝。她看着妹妹,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询问和一点对妹妹突然想起旧同学的温和好奇。
沈清淮一时语塞。她准备好的问题,比如“他是不是和我很熟”、“他为什么总送我东西”、“姐姐你为什么好像很防备他”,在姐姐这番“普通高一同学”的定义下,全都显得突兀而无稽。
“我……”沈清淮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苹果,“就是刚才……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名字。感觉……有点熟悉。”她没有提那个街对面的身影。
“可能是这两天精神好些了,以前的一些记忆碎片往外冒。”沈清沅伸手,轻轻捋了捋妹妹额前的碎发,声音柔和,“这是好现象,说明在恢复。不过也别太费神去想这些太久远的人和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是把身体养好。一个高一毕业后就没太多联系的同学,想不起来细节很正常,没必要特意去回忆。”
她的话合情合理,充满关怀。沈清淮“嗯”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心底那份违和感却没有消失。如果周叙言真的只是一个“高一同班、分班后就没太多联系的同学”,那如何解释那些精准投其所好的匿名礼物?如何解释自己提起这个名字时,内心那丝微妙的、难以形容的触动?还有刚才那个街对面,莫名让她在意远远一瞥?
姐姐的解释太完美了,完美得反而让她生出一丝怀疑。可姐姐的神情那样坦然,语气那样肯定。
“对了,”沈清沅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随意地问道,“你刚才说看到街对面有人眼熟,长什么样?男的女的?”
沈清淮犹豫了一下,还是描述道:“男的,挺高,穿着灰色帽衫,戴着帽子,没看清脸……就是感觉,站姿有点像……嗯,有点像我们学校以前升旗手的那种感觉。”她找了个模糊的参照。
沈清沅眼神闪了闪,笑容淡了些:“可能是哪个探病的人吧,或者就是路人。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别太在意。”她站起身,“好了,别想这些了。医生说你下午可以尝试稍微多走几步,我陪你去康复室?”
“好。”沈清淮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沈清沅没有再提任何关于周叙言或者匿名礼物的话题,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她耐心地陪着沈清淮做康复训练,温柔地鼓励她,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傍晚,母亲林静来送饭,一家人吃饭时,沈清沅也神色如常地和母亲聊着家常。
直到晚上,沈清沅离开医院回家前,在病房门口,她遇到了来值夜班的护士长。
沈清沅叫住护士长,声音压得有些低,但足够清晰:“王护士长,有件事麻烦您。如果以后再有不明身份的人,特别是年轻男性,试图给我妹妹沈清淮送任何东西,或者打听她的情况,请一律拒收,也不要透露她的任何信息。如果有人坚持要送……”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分:“就直接告诉他,这是家属的要求,请他不要再打扰病人休息。”
王护士长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好的,沈小姐,我明白了,会交代下去的。”
“谢谢。”沈清沅道了谢,转身离开。走向电梯时,她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眉眼间覆上一层疲惫和冰冷的忧虑。她拿出手机,迅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
短信的内容很短:「东西别再送了,人更别出现。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电梯门关上,映出她紧绷的侧脸。
而病房内,沈清淮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今天新送来的书,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封面纹理。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周叙言……”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久无联系的高一同学吗?
为什么姐姐要特意去叮嘱护士长拒收东西?为什么……自己念着这个名字,心里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温暖的涟漪?
几天后的下午,林静和沈清沅一左一右陪着她,走得很慢。
“走累了吗?要不要去那边亭子坐坐?”林静指着不远处一个凉亭。
“好。”沈清淮点点头。她其实体力尚可,但不想让母亲和姐姐担心。
刚在亭子里坐下,沈清沅的手机响了,是工作上有急事需要她临时处理一下。她走到一旁接电话,眉头微微蹙起。
林静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保温杯和一个小巧的铁皮糖盒:“喝点温水。这是妈妈前久刚做的桂花糖,桂花还没到季,所以用的是干桂花,味道都不会差的。你以前最爱吃了,含一颗润润喉。”
铁皮盒打开,一股浓郁的桂花蜜香混合着冰糖的清甜散开,里面是琥珀色、裹着细密糖霜的透明糖块,每颗中心都有一小朵金黄的桂花。
沈清淮眼睛微微一亮,这种熟悉的味道让她感到安心。她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清甜慢慢化开,桂花的香气萦绕在舌尖。她忍不住又拿了一颗,放在手心看着。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亭子另一侧的卵石小径上,一个穿着简单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的少年正快步走过,侧脸清俊,鼻梁很高,手里拿着一本病历袋之类的东西,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匆忙。
那张侧脸……
沈清淮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周叙言。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脱口唤道:“周叙言?”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公园里,足够清晰。
那个身影猛地顿住,几乎是有些僵硬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真的是他。和刚才惊鸿一瞥的侧影相比,正脸更加清晰。
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深邃,嘴唇没什么血色,紧抿着。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淮身上时,先是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眼底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冰层下骤然奔流的河水,有惊讶,有难以抑制的悸动,还有深重的、沈清淮看不懂的痛楚和……愧疚?但这些情绪被他以惊人的速度压了下去,快得让沈清淮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手中的纸质文件袋。
林静和刚挂断电话的沈清沅也看到了他。林静愣了一下,似乎想打招呼又有些犹豫。沈清沅的脸色则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到妹妹身边,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叙言。
气氛有些微妙地凝固。
沈清淮看着沉默的周叙言,又看看明显不悦的姐姐,想起姐姐之前“普通高一同学”的说法,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显得自然寻常,带着一点老同学偶遇的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礼貌。
“真的是你啊,周叙言。”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脸上露出淡淡的、客气而疏离的微笑,“好巧,在这里碰到。你也……来这边?”
周叙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贪婪地想要记住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嗯。有点事。” 他的回答简短至极,视线飞快地扫过她额头已经不太明显的疤痕,又迅速移开,仿佛被烫到一样。
“哦。”沈清淮点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高一同学,分班后就没联系……实在谈不上有多少共同话题。但对方似乎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只是沉默地站着,那沉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为了避免尴尬,也或许是手心那颗桂花糖的甜香给了她一丝灵感,沈清淮忽然抬起手,将一直握在手心的那颗琥珀色的桂花糖递了过去,语气轻松随意,如同分享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东西:
“对了,这是我妈妈自己做的桂花糖,味道还不错。请你吃一颗吧,老同学。”
这个举动似乎完全出乎周叙言的意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目光死死地落在她摊开的手心上,那颗晶莹的糖块在她白皙的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琥珀。
沈清淮甚至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微微蜷缩,有些发抖。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沈清沅皱紧了眉,上前半步,似乎想阻止,但最终没有动作,只是看着。
终于,周叙言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颤抖地伸出手。
他的指尖冰凉,在触碰到沈清淮温热掌心的那一刹那,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捻起了那颗糖。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紧紧地将糖攥在手心,指尖用力到发白。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沈清淮,嘴唇动了动,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字:
“……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沈清淮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沈清淮心头莫名一颤。接着,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去,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影之后,再也没有回头。
仿佛多停留一秒,那拼命筑起的堤坝就会彻底崩溃。
沈清淮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颗糖被拿走后的空落。
“他……”沈清淮有些茫然地收回手,看向姐姐,“怎么走得这么急?”
沈清沅看着周叙言消失的方向,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淡:“可能真的有事吧。一个不太熟的同学而已,不用太在意。”她揽过妹妹的肩膀,“糖也送了,招呼也打了,我们回去吧,出来有点久了。”
“哦。”沈清淮应了一声,任由姐姐带着她转身往医院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卵石小径。桂花香依旧,但那个仓促离开的背影,和他握住糖时那剧烈颤抖的眼神,却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一颗普通的桂花糖而已……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而此刻,公园另一侧无人的角落,周叙言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掌心里,那颗桂花糖几乎要被他的体温焐化,糖霜黏在手上,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
他低头,看着这颗糖,眼前却仿佛出现了三年前的画面:分班之前那个元旦晚会,他在心愿条上写下明年也想尝到桂花糖的味道。少女抽到他的愿望时,隔着半个教室与他对望,腼腆的点了点头。
记忆汹涌而来,混合着后来无数的画面,最终定格在旅行那天,她落水前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的瞬间,以及之后漫长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绝望等待的日夜。
心脏传来尖锐的刺痛,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将那颗糖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额头抵着冰冷树干,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紧抿的唇边,尝到了一丝咸涩,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许久,他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已经有些变形的桂花糖,用刚才装文件的干净纸袋一角仔细包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然后,他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带着桂花香气的空气,再次迈开步子,走向与沈清淮病房相反的方向。背影依旧挺拔,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无法言说的孤寂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