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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残梦终须醒,乌鸦始化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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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内的夜是一个团聚的夜,火塔的火焰好似都比往常亮了一些。
皇子躺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了地下,浑身湿透,陷入了一场难以挣脱的梦。
梦里他置身将军府门口。将军正要携家眷出门,他叫住了将军。
将军本不该接触这样一个身穿素衣的平民,可他却停下了。
那时的皇子还不是皇子,他的父亲是武师,母亲是台齐州冯府长女,二人相识于英雄救美,相熟于自由恋爱。
台齐州距国都相距三千多里,皇子只身驾马前来。
高大的身影站在马车边,为他挡住了猛烈如火的日光。
虽未曾见过,但他知道他没有找错人。
皇子抬头,对将军说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是事关天下的大事。”
将军的表情好像有些惊讶,但他还是决定听听这少年的话。他回道:“哦?详细说说?”
有一个束发的少年身着青衫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皇子摇头,“不是现在,是等你从九原郡凯旋归来后。”
将军疑惑:“九原?九原并无战事。”
皇子:“所以我说不是现在,等到你从九原胜利归来,我会告诉你。”
将军大笑,“行吧,承你吉言,你们现在的小孩,讲话都神神秘秘的。”
皇子:“我不会和你开玩笑。”
皇子看向那个躲在车里的青衫少年,那少年被他一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把头缩回去了。
将军见他少年老成,问道:“你多大了,籍贯何许?”
皇子说:“我说服了我的父母,来这里花了很久的时间。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将军笑着摇头,“身上可还有盘缠?”
皇子道:“无须担忧我,但请给我一个信物,在你回来后,我凭信物找你。”
将军四处张望,叫府里小厮拿过一柄坠着红流苏,镶嵌着红宝石的剑。
“此物是一位大师锻造的传世之作,烈焰青锋剑,你这般的少年正需一把利剑傍身。”
皇子接过剑,见将军准备动身离开,他只能再嘱咐一句,“如今天子昏庸无道,你不可轻信他的话,只要得了民心,紫微星会护佑你。”
将军失笑,整个人蹲在了车舆前缘,转头朝他比了个手势,“少年人,小心点,乱说话可是要杀头的。”
语毕扬鞭御马高呼一声“驾——”,便带着一家人出城踏青去。
皇子望着马车越来越小的影子,突然感觉脊背生寒。
他环顾四周,将军府邸,怎会有这样令他不爽的感受。
此地居于国都一处安静的坊市,周围多的是书斋讲堂。
皇子迈步往西市走去,准备找个信使朝父母报平安,还要在国都寻个住所,随时保护将军家人的安危。
不过往前几步,他的身侧又吹起了一阵冷风。
高墙深巷,究竟是哪来的风?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
房间里火苗颤抖。此时正是月上中天的时辰。
有一通体黑毛、前肢高举的巨兽跪在床边,伸展了手臂准备弯腰拍晕他。
皇子一激灵,对危险感知的本能完全超过了理智,迅速抬脚一踹,将那一整个东西连屏风带桌子轰隆隆地踹出了房外。
房门破开,屋外明月高悬,北风呼啸。
那东西在木屑烟尘中一扭,不动了。
皇子拿过自己的剑,见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村庄里居然有黑熊拜月。
荒山中常有黑熊模仿人的样子,做出拜月状,吸引夜晚的赶路人前往山里,随后将其杀害。有些生出了灵智的熊妖还会模仿人的低吟,乃是百姓深恶痛绝的凶兽。
不知这只敢潜入房内的熊先前吃了多少百姓,皇子决定今日为民除害。
暗卫飞身落地,曾容阶打开房门,见皇子的房间破了一个大洞,慌张道:“出什么事了!”
皇子步入庭院,持剑挑开了方才被那黑熊压断的房柱,一只乌鸦折了翅膀倒在坑里。
众人:……
……
乌鸦醒来的时候,众人围成一圈望着他。
皇子十分温柔地问道:“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坚果?”
乌鸦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天地玄黄”。
它记得自己半夜睡得很热,感觉身边的人在发烫。
念及今日百姓跪拜,双手置于头顶给皇子扇风的时候,大家看起来都挺高兴的。乌鸦屡次看见人朝他跪拜。
作为天生地养的野鸦,乌鸦能分辨出人类的情绪,因为有的人类是乌鸦的好帮手。
看皇子睡得满身大汗,而且表情看起来很不开心,乌鸦少有的决定帮助同伴做一些事。
他在床单上跳跃,想要找个扇风的位置,帮皇子的身体凉一凉。但他的翅膀只要轻轻扇动就会飞起来,所以要换一种方法。
要让身体大一点,要比人类更高!
美丽的羽毛也要!要长满身体,突出雄性风采!
要长长的翅膀!像偶像大鹏展翅三千里那样!
这样想着,乌鸦失去了记忆。
身上凉凉的。
它低头看自己的翅膀,那里扒光了毛,肉色的鸟皮上用乌鸦心心念念的布条固定了一根小木棍,在风中颤抖。
在场的众人均是第一次看见乌鸦豆大的眼睛居然会流泪。
乌鸦蠕动着起身,皇子把头靠近桌子让他啄,于是乌鸦一边大喊天地玄黄一边为它逝去的羽毛报仇。
皇子诚心道歉:“我真的没有认出你。我以为是熊!”
乌鸦悲号:“天地玄黄——”我的羽毛哪去了!翅膀飞不起来!我的羽毛呢!
“你的翅膀不是我踹的,是桌子压断的。”皇子解释。
“宇宙——洪荒——”我的羽毛哪去了!
曾容阶忍无可忍,一个正义的人如何能容忍乌鸦在皇子头上动怒!他想也没想,就伸手替皇子挡下接下一击。
出乎意料,乌鸦没啄下去,扭着屁股跳下桌子,一脑袋钻进床底一只鸟寂寞去了。
皇子遣散众人,婉拒了曾容阶邀请他共枕而眠。
他随意一抬手,呼啸的寒风被隔绝在外,一个无形的气泡罩住了墙壁上的空缺。
显然,这股力量并不属于这片大陆,但曾容阶不知道,暗卫没问,所以在这片奇异的空间里,只剩下了皇子和气的喘不上气的乌鸦。
皇子单手抬起床脚,也学着乌鸦钻了下去。
一人一鸟躺在床底,皇子再度郑重地道歉:“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一个我很对不起的人,所以醒来的时候有点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还以为你要攻击我。刚才你想给我展示化形的身体对不对?”
乌鸦拿尾羽对着他。
皇子没有和任何人道过歉,因为他一直坚定地走在自己的命运上。即使深恩负尽,死生师友,世间也再没有做错事道歉的余地。
杀了旧皇帝,拆了宣宸殿,罢黜百官,跋涉千里击溃乌桓,丢下天下百姓进山寻找金乌。
每一件事都是前人不可及不敢做之事。
他从来没有做错过。
他看着乌鸦裸露的一侧翅膀,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但如果是一只鸟的话,张口好像变得不是太难。
他缓慢地在黑暗中挪动,手指搭上乌鸦的尾羽,在一室静谧间,最温暖的地方是皇子的胸膛。
“我诚心向你道歉,你要是想咬我,我绝不反抗,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也一定给你弄来。”皇子许诺。
乌鸦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有个自己想要的。
“上天……”乌鸦粗粝的嗓音发出了声音。
皇子疑惑:“什么?”
“上天同云。”乌鸦说。
皇子还是没听明白,“要我给你变朵云出来?可以。”
“云谷。”乌鸦尾羽抖了抖。
皇子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个女孩,“云谷怎么了?”
乌鸦忍无可忍,转头在皇子的手上啄了一下,“名!字!”
“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皇子不知道的是,当动物漫步天地之间,不再受生物本能驱使,而是开始抬头在天空寻找起自己的位置时,这象征着它们的生命中诞生了名为“自我”的概念。
不再属于风吹草动里抬头观望的鹤群,不再属于避开北风南迁的候鸟,不再听从日月交替的指挥。此后,土地上有它的脚印,湖水里有它的倒影,在生命的长河里留下它的时间。
它将开始思考起生与死的概念,美与不美的区别。它将清醒却痛苦的脱离它的同类,不断地叩问着“自我”究竟是何物,世上何人可以解答。
自我将是灵智的开端,也是痛苦的起源。
它将与人类一样,独立地走完曲折的一生。
但这是乌鸦第一次,想要在茫茫银河群星间找到象征自己的那颗星星。
所以它带着莫大的勇气,向上苍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我!”
“要我……给你取个名字吗?这……”皇子没有说出口。他迟疑了。
仅仅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乌鸦清楚地领悟到了他的答案。
身体的含水量不多,眼泪已经流完了。
它该走了。
它贪恋着美味的坚果,柔软的床铺,这里不是它的故乡,也不是它的家。这里的大雪弥漫,掩盖了陆地的颜色。
它回想起自己的家在一片茂密的丛林里,那里有苍天大树,有被啄木鸟掏空的树洞,有四季不冻的溪流。
它轻轻一跃,跃过了皇子的身体,从床缝里钻了出去。
等皇子顶开床起身试图叫住乌鸦时,它迈着自己黑色的细爪,跨过了门槛,穿过了篱笆门,离开了。
曾容阶撑伞站在院中,新雪开始落下,在远方的天边有一片蓝色的天幕驱散黑夜,他问道:“殿下,乌鸦怎么了?”
他第一次看见鸦从门里离开。
皇子摇摇头,没说话。
暗卫丙的声音在屋檐上幽幽传来。
“聚散终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