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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逝者长已矣,生者复行路 ...

  •   第二日一早,一切如常。

      只是少了一只叽叽喳喳的乌鸦。

      皇子在躺椅上托腮望着昨夜乌鸦离开的踪迹。它那细小的脚印早已被落雪覆盖,翅膀折断,没有羽毛还不能飞。

      它要去哪里?

      这样的雪天,它能去哪里呢。

      曾容阶撑着伞,看皇子的肩膀积满落雪。

      皇子仍在思考,为何昨天提到名字的时候他犹豫了,为何为云谷起名字的便是浑然天成,轮到了乌鸦就说不出话。

      暗卫甲怀里还揣着暗卫乙给他的信,仍在犹豫是否要递出。

      暗卫丙在屋顶上察言观色,见一个人都不说话,也没人做事,这真的很影响他们修补房屋的工期。

      丙最终问道:“殿下可是在担忧那只金乌?”

      皇子垂眸,“它不是金乌,只是一只普通的乌鸦。”

      是啊,他只是一只普通乌鸦而已,学了一点小灵术,学人语,学化形,可这也只是一只还在修炼的乌鸦妖。

      金乌,可是与天地同寿的存在,凌驾三界之上,决定天下百姓生死的神。

      金乌未居其位,则月母神的泪要化作波涛吞噬中原。一只小小的乌鸦又能撼动什么呢?

      这世间有多少的精怪生灵在孜孜不倦地朝人形修炼,何必对一只乌鸦念念不忘?

      皇子回忆着过去,在沧州空无一人的巷墙间,一片乌鸦压过了天幕的颜色,在满城寻找尸体。

      城破后,沧州刺史被降,于城墙斩首示众,沧州百姓们四散奔逃,留下一地狼藉。

      他牵马行于步道,那时,好像也有一只与众不同的乌鸦,站在屋檐上垂泪。

      或许是他和乌鸦有缘。

      “罢了,叫你们找和天河有关的线索,有查到吗?”皇子收敛心神,准备开始将正事拉回主线。

      暗卫甲禀报:“丁、己、庚出发前往山外寻找,戊在村庄中询问,暂无消息。天河或是指星宿,也可能是某种环境的特殊状态。”

      皇子:“自此处往北皆是冰原,去找找冰川之下有没有古河道的河床,曾经存在现在消失的河,都找出来。”

      暗卫甲领命。

      曾容阶问道:“殿下要不要先喝点粥暖暖身子?今日村庄中举行冰葬,将昨日……所有逝去的人送往冰川,有村民叫我们去看看。”

      皇子点头,进了曾容阶的厢房。

      毕竟那漏风残破的主屋确实无法住人,暗卫乙离开,又有三名暗卫出山,最擅长榫卯结构的暗卫甲要顶上所有空缺的位置,修房屋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曾容阶进了厨房,准备锅里打一碗热腾腾的玉黍粥。他挥动锅铲,突然发现锅里居然进了石子。

      幸好殿下不知道,他捞起那足有指甲盖大小的石头,是一颗通体浑圆的雨花石,简直圆的像是被打磨过一般。

      曾容阶抬眼看了房梁窗台,想不出这石头是哪里掉出来的,要是被人吃下去,还不得咯掉牙。

      他将石头丢到一旁,端着碗进房。

      ……

      皇子与曾容阶二人进了村中,当初从洞里救出来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于熄灭的火塔边,周围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众人见二人来了,为二人让开一条路。

      皇子走近人群中间,那里放着数驾板车,其中几架堆着密密麻麻的官兵尸体,俱是被皇子一剑砍断,身体残缺。而另几架则平坦地放着几位村人,俱是衣着完整,面容安详。

      那位老者似乎是村中祭司,解开了自己的鹿袍短褂,露出上身。上用鲜红的朱砂绘着文身,好像是某种域外的文字。

      有四位身材高大、肌肉横生也是赤丨裸着上身的壮士出列,单膝朝祭司跪下,又有妇女端来一个海碗,里头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鸡血。

      那祭司便用拇指沾了鸡血,点在四位壮士额头、手臂,又走到装着村人尸体的板车边,逐一为尸体点上鸡血。

      期间四位壮士端来了雪松做的步辇。

      说是步辇,看起来更像是用几根细木拼接的座椅。如果暗卫甲在这,一定会对他们的造物技术嗤之以鼻。

      但这里的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看步辇的保养情况,松木似乎还被油脂擦得锃亮,想必是十分爱惜。

      云谷也来了,她大老远望见二人站在祭司前,和周围人隔开了一条道,便欢欢喜喜地跑来抱住了皇子的腰。

      皇子只摸了摸她的脑袋。

      云谷低声问:“这些死去的人,是做了不好的事吗?”

      皇子望着祭司沾血的手指,也低声回道:“他们死后,其他的村民能从洞里出来,这算好还是不好?”

      云谷顺着他的目光看祭司的动作,“虽然白叔叔、查叔叔都死了……”她用很小的声音回答:“但我觉得这是好的,昨夜村里的大家都点起了明烛,对大家来说,这该是好事。”

      她又抬头看皇子的脸,他的五官柔和,但有时却带着一股让人害怕的感觉,可云谷已经不怕了。她掏出怀中的温热的杏干,“上次给你的你吃了吗?我还有。”

      皇子接过,问道:“你们这里应该不产杏吧?这是哪来的?”

      女孩说:“是山外有个村子,春天的时候那里有集会,我娘便拿松子去那里买很多的杏还有糖,裹上糖吹风,整年便有很多的杏干吃。”

      这时云谷的母亲走了出来,皇子正想问是哪个村,话未来的及出口,那女人便拉过了云谷的手臂,深深朝皇子鞠了个躬,也不说话,离开了。

      曾容阶:“这是干嘛?”

      皇子摆手制止了他的话。

      昨日的村人还沉浸在重逢自由的喜悦,今日已变成了哀悼逝者的低沉。

      那四位壮士不知从哪推出了两架木车,未设车厢,只在链接四轮的木梁上竖了一根直木。

      祭司带头大喝一声,手持权杖,上了步辇,接着四位壮士也大喝一声,弯腰抬起步辇,又有其余几位村人跟着喊了一声,拉动板车,一批人便浩浩荡荡地往村外走。

      皇子目送着一队送丧人往外走,举起手里的杏干小小地咬了一口,曾容阶见了,扯了扯皇子的外袍:“殿下,我们让甲一起来吧,他等会儿还能帮村民般尸体什么的。”

      皇子摇头,“不必,用不着他。你多穿些。”

      得了皇子的关心,曾容阶的脑袋热了起来,在这飘飘然的热度中,皇子拉着他随着队伍走去。

      暗卫甲此刻正在挥铲,准备把新掏出来的雪松重新埋到地里做桩,见一队人推着车从院外经过,不由得抬头多看了一会儿。

      等他低头再铲时,见皇子屋内复位的红木圆桌上放着一朵艳粉色的野花。

      甲捡起这朵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这的。

      估计是风吹落的吧,他捏起花茎,丢到门外。

      ……

      二人随着狂啸的风又回到了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在这村外绵延的山岭上,不时裸露的黑岩蜿蜒拼凑出了一条路。

      那几位壮士皮肤被冷风吹的通红,喘着抗步辇踏雪。

      前头一队人也是呼出成片的热气,氤氲宛如云雾,随着狂风吹到天边。成队的木车便绵延进山。

      一只雀鹰在天顶盘旋许久,最终直直坠落到那白首的祭司身边。

      曾容阶想叫皇子往前挤一挤,和人群混在一起会暖和一点,但一张嘴寒风就往喉头灌,皇子只能拉过狐裘毛领遮住他的大半张脸,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颗药,塞进了曾容阶嘴里。

      随后揽着人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山路拥挤湿滑,前人踩过后留下的都是黑色的车辙和脚印,然后黑色逐渐变淡,又变成了无色的冰。

      就这么走了两三个时辰,众人进了一处背风谷地。方一到达,曾容阶的热血瞬间浮在了皮肤上,一身冰冷的汗浸湿了衣衫,手脚也瞬间回暖,他想扯一扯衣领,被皇子拦下,叫他站着歇会儿。

      有人在洞内升起火,一位包着头巾的妇人为二人端来煮沸的雪水,二人谢过。

      曾容阶感觉嘴里被风吹的生疼,小口喝了,见身边的皇子竟是大口将那一整碗热水喝了干净,忙献上了自己的那碗,皇子却拒绝了,反而叫他多喝一些。

      君要臣喝,臣必定会喝。曾容阶一个豪饮,干完了水。

      聚在深处的人扎堆低声说话,且频频朝他们看来。

      曾容阶小声朝皇子道:“有几个丧夫的女人昨夜在村里哭,我都听到了,殿下,不如赏些银钱,也够她们余生安稳。”

      她们的丈夫本就常年被关在山洞里,有没有都一样,但要是让殿下过意不去就不太好了。

      暗卫甲未说那日事情经过,曾容阶只能猜测是他们错手杀了村人,皇子殿下今日还能陪着来祭拜,想必是心里过意不去。

      殿下心善,连那破乌鸦都关爱有加,见了这么多的死人,难免不忍。

      皇子:“随你安排罢。”

      曾容阶应了,盘算着他们身边还有多少现钱,想着想着就感觉脑袋转不动了。

      然后天旋地转,恍若黑夜。

      村中人见两人身体软下,祭司将权杖一挥,便有两名壮汉出列,将二人同士兵的尸体一起放上了板车。

      方才递水的那名妇女眼含忿忿,轻抽出布帕为自己擦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逝者长已矣,生者复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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