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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未曾言明的热望 ...


  •   课间,迟尉拎着一个空水壶往开水房走,无意间听见两个女生在走廊尽头对话。

      “我周末真看见渝温她妈了,在万象城门口,从一辆黑色宾利上下来的——就是上上个月刚出的最新款 6.0T W12 标准版。

      “她家本来就有钱啊,跟颜若舒家是世交,两家长辈经常一起喝茶的。”

      “可渝温平时看着也太低调了,天天跟我们挤食堂,放学也没人接……”

      后面的话迟尉没再听进去,只是脸色发白,脚步顿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渝温住在偏僻小巷的出租屋里,窄窄的楼梯,下雨天会漏雨,窗户也不严密,夜里能听见风灌进来的呜呜声。

      迟尉从小到大都住在这样的房子,他最能感觉到住在那里的滋味。

      她本该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住着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出门有车接送,不用在下雨天踩着积水爬楼梯,不用在深夜里裹紧被子抵御漏进来的寒风。

      可她为了他,为了他那点可笑又脆弱的自尊心,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和他一样的模样。

      她明明可以过得很好的。

      可以穿漂亮的裙子,可以□□致的甜点,可以不用在放学和他一起走小路,可以不用在他面前强装笑脸说“出租屋也挺好”。

      心疼铺天盖地涌上来,混着难以言说的自卑,堵得他胸口发闷。

      迟尉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温热的眼泪渗出来,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开水房的蒸汽氤氲着飘过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可他的心,却像是沉在了冰窖里,又冷又酸,惹得他不停发颤。

      迟尉往教室走,脚步特意放得很轻,推开教室后门时,恰好避开了走廊里的喧闹。

      教室里的窗全都敞着,风肆意地往里面吹。他的目光下意识往靠窗第三排扫——那是渝温的位置,却在看清那抹身影时,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渝温正歪着头跟同桌打闹,同桌握着她的练习册不肯松手,她微微踮着脚去抢,眉眼弯得像浸了夜色的月牙。碎发被风拂到颊边,她抬手随意一撩,指尖擦过耳廓,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天生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眼,此刻彻底舒展开,眼尾沾着细碎的笑意。

      那是一种鲜活的、张扬的漂亮,不是平日里安安静静坐着的清冷,是撞得人眼底发烫的、猝不及防的惊艳。

      迟尉就那样僵在门口,眼神黏在她身上。这一眼长地像过了一个世纪,藏了一整个人生的星光,忽然就在这一刻,尽数亮在了他眼前。

      这份怔愣只持续了几秒,随即就被浓重的自卑席卷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开胶的鞋底上。刚才那一眼里的惊艳,瞬间变成了一堵墙——他这般普通,这般黯淡,连直视她那份鲜活漂亮的勇气,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攥紧水壶,一步步顺着墙根往前走。脚步很快很轻,刻意避开了那片还飘着笑声的角落,像一株不起眼的杂草,只想快点躲回自己靠窗最后的那个座位。

      他刚把水壶放在桌角,还没来得及拉开椅子,一道清亮的声音就落在了身后,带着温柔的笑意:“迟尉,你刚才站在门口干嘛呀?”

      渝温的气息就落在身侧,带着她身上的洗衣液香味,迟尉的指尖猛地蜷起,后背几不可查地绷紧。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一下眼,只伸手拉开椅子,声音压得很低,冷得像没沾过半点温度:“没什么。”

      渝温愣了一下,但似乎察觉到他这般冷淡,刚才的笑意一点没淡,还是追问:“你是不是刚从外面打水回来?这个水壶看着好沉哦。”

      这次,迟尉只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指尖按住桌面的习题册,刻意把后背挺得更直,用这份近乎笨拙的高冷,裹住心底那片翻涌的、不敢言说的悸动与自卑。

      渝温的问话僵在半空,她看着迟尉垂着的发顶,等了几秒,见他迟迟未给出回应,那点未散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没再追问,只轻轻“哦”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的几天,渝温总在课间或者放学路上等他。有时是他抱着一摞书往图书馆走,有时是他蹲在操场边的槐树下写题。她鼓起勇气凑过去,想找个由头搭话——问他借支笔,或者请教一道数学题。

      可每次,她的话刚开个头,迟尉就会抬起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要么是摇头说“没有”,要么是干脆低下头,当作没听见。

      次数多了,渝温也没了再主动的心思。

      她一整天都只和颜若舒待在一起,像回到了她们的初中时光。

      窗外的桂花开了又落,风卷着细碎的花瓣飘进教室,落在她的练习册上。她抬手把花瓣拂开,往教室最后排瞥了一眼。

      迟尉正低着头写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她眨了眨眼,很快转回头,重新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不断摩擦,留下一排工整的演算步骤。

      周考的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渝温的名字钉在最顶端,迟尉紧随其后。

      下课铃刚响,几个女生就凑在成绩单前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却偏偏能飘进人耳朵里。“肯定是迟尉这次失常了,不然怎么会输给渝温啊。”“迟尉又有天赋又努力,渝温是走运了吧。”

      细碎的议论像蚊子似的嗡嗡叫,渝温捏着笔的手猛然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破洞。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径直走到那几个女生面前。

      “你们什么意思?”渝温的声音冷下来,目光扫过那几张故作惊讶的脸,“每周都有考一次,我起码三四次都是第一,怎么只要我考得比迟尉好,你们就非得找些由头来编排?是觉得我不配,还是觉得迟尉就该永远压着别人?”

      那几个女生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讪讪地想往后退,却撞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迟尉。

      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听见渝温的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渝温的成绩一直都很好,我想每个人都努力都应该被尊重,从来不存在我比她优秀这种说法,请你们少说点吧。”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渝温却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前几天的冷淡和疏离,此刻全变成了一团气。她二话不说,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拖着他就往走廊尽头走。

      直到拐进没人的楼梯间,她才松开手,胸口因为生气微微起伏着,抬眼死死盯着他:“迟尉,你到底什么意思?前几天我找你说话,你理都不理,你知不知道这是冷暴力,会折磨死人的?现在跑出来装好人,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好欺负?”

      她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不理我?!”

      见他依旧沉默。

      “好,你再不说话,我们这辈子都别和好了。”

      听到这样决绝的话语,迟尉像是被触发了某个机关,终于憋出一句带着急音的话:“我知道……你家和我家的情况很不一样。”

      “你家很有钱,你租那个老房子,就是看我住那,特意……特意安慰我的。

      渝温愣住了,随即气笑了,眼眶里的湿意却没丝毫退减:“就因为这个?”

      她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你生气是因为我欺骗你,这点我道歉,是我珍惜你的方式有误,对不起。”

      “但如果是因为这个,你就自卑,就躲着我,那我告诉你——不行。”

      “我手里的钱,哪一分不是我祖祖辈辈这么多年挣的?”渝温的声音拔高了些,“我从生下来到现在,没赚过一分钱,吃穿用度全靠家里。可你呢?”

      “你这么小,就自己攒钱交学费,还要养奶奶,什么都靠自己扛着。你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论有钱,我哪比得上你?你那才是真的底气。”

      “迟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希望你能看着我,像个普通人那样,直视我的眼睛。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们可以平等地做朋友。”

      “愿意……重新开始吗?”

      迟尉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过了漫长的半分钟,他抬眼,终于不再躲闪。

      眼前的女孩眉眼清亮,眼底盛着光,没有丝毫的鄙夷或怜悯,只有纯粹的恳切。

      他喉咙动了动,憋了许久的话,最终化作三个低低的、却无比清晰的字: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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