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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橘子滚落恰逢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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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如水,渝温洗漱完毕,蜷在窗边长椅上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悬在檐下的风铃,碎银般的叮当声里,想起和他相遇的场景,像浸了蜜的糖纸,在脑海里轻轻晃悠。
“渝温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明天还要考试!”渝温敲敲自己的脑袋,拿起物理错题复习,强迫自己敛了神思。
想起大后天还要军训,更是头疼。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学校,军训在开学的第四天,考完试的后一天。
另一边,迟尉躺在硬板床上,彻夜难眠。月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身旁熟睡的奶奶脸上,老人眼角的皱纹被晕染得愈发清晰。他望着那片苍老的轮廓,胸腔里像浸了水,闷得发慌。半年来没日没夜攒下的钱,交完学费后便所剩无几,那些浸着汗水的票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流水线的军训流程开始进行,高一新生穿着松垮的迷彩服,在操场上站成了歪歪扭扭的方阵。
毒辣的日头渐渐爬高,晒得人脊背发烫。主席台上,几位地中海的领导轮番讲话,冗长的腔调像念不完的经,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汇成了片,骚动不安的气息漫过了整个操场。
“真是无语,千篇一律的老头发言,还不如让我上去唱歌呢。”
“烦死了,烦死了。”
喧嚣里,渝温却显得格格不入。她总是借着擦汗的由头,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目光在身后的方阵里逡巡,像在寻找什么失物,执拗地要把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身影,从攒动的人头里捞出来。
“大家好,我是高一新生沈黎。”
底下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沈黎。
台下的嘈杂声骤然消弭,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席台。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麦克风前,唇角噙着浅浅的梨涡,眼神温和得像一汪春水。没人察觉,他垂眸扫过台下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阴鸷,快得像错觉,转瞬便被笑意覆盖。
“哇,本姑娘活了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帅的人。”颜若舒瞪大了双眼。
“天啊,我在初三篮球联赛上见到过他。”
“哇,果然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
渝温听到他的声音觉得很耳熟,猛然转过头来,连这张脸也感觉好熟悉。
沈黎简短地发言过后,开学典礼也即将接近尾声。
熬了两个小时,开学典礼终于结束了。
“温温,你有听新生发言吗,那个叫沈黎的男生好帅啊,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样子,简直是老娘的天菜。”颜若舒花痴地笑。
“呵~我总觉得这个人很眼熟,我忘了在哪里见过了,感觉怪怪的,总之先别接近为好。”渝温认真地提醒她。
“好啦,你是不是有疑心病哟,我想接近还接近不了呢。”颜若舒一边说着一边把渝温推向教室。
渝温刚想控诉颜若舒的行为,便被眼前的身影吸引住了。
日光洒在少年身上,为他渡上一层光晕。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透着股少年独有的清瘦倔强。
渝温再一次被少年惊艳。小声嘀咕:原来他在我们班啊。
渝温向少年慢慢靠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像只狼,仿佛要把眼前的兔子吃了。
“同学。”迟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无奈,“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你一直盯着我看。
“额,你的手帕,还给你,还有我……我想和你交个朋友,行吗?”渝温从小就社牛,即使内心小鹿乱撞,表面上也能做到只是想交朋友那么简单。
“迟尉,你呢?”少年只是礼貌性地回答。
“渝温。”又补充道“我的姓氏很小众呢。”
见男孩没有说话,空气如此尴尬。渝温尬笑几声。
突然一只手抓住胳膊,把她向外拉。
渝温一脸疑惑地看着颜若舒。“干啥,我还没说完呢。”
“大姐,你整个人都要贴上去了。”颜若舒
满脸写着鄙夷。“你喜欢他?”
“是呀,他好高冷,但我有信心和他做朋友。渝温回头看着迟尉痴痴地笑。
景川这几天有黄色预警。
“你先回去吧,我今天打车回家。”渝温抬眼看着天,天空被墨色的乌云挡住了一大片。
“那你回家记得给我发消息报平安!”颜若舒叮嘱完渝温后撑起伞走了。
渝温看着手机上显示滴滴要20多分钟才到,只能无聊地踢踢雨水。
一个奶奶拉着老旧的手推车,遇到了点麻烦,她试着往前推了推车子,车轮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了个滑,根本挪不动地方。车上的橘子滚了几个下来,在雨里滚出老远。 “咕咚”一声,她被吓得一颤,转头,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慌张地捡着撒了一地的橙子。
渝温环顾四周,大家只是站着看,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渝温叹了一口气,用手挡着头,小碎步跑向老人,蹲下,拾起一个个掉落的水果。拿起一个转了一圈,发现外表皮扁了,手上被挤出的橙汁弄得黏糊糊的。看来是不能卖了。
把橙子捡起来放好,渝温又把伞打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滴滴取消了。
“奶奶,走吧。”渝温双手推着车前进。老太太静静地跟在渝温后面走。两人一路上没说话,渝温却感到久违的温馨。小雨淅淅沥沥,耳边被风划过,凉凉的。
渝温双腿酸痛,平时挺直的背也塌了下去。
迟尉看到熟悉的推车,顾不上车来车往,很快跑了过来。
渝温看到一只大大的手掌覆在车上,手指纤细修长,抬眼,是一张白净的脸。
渝温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迟尉片刻才缓过神。
“谢谢你,我来推就好了。”迟尉面含笑意对着渝温说。
“没事,帮人帮到底。”她的校服袖子被雨水打湿,贴在胳膊上,却毫不在意,用力往前蹬了蹬脚,推着车子慢慢往前走。
迟尉抿了抿唇,没再反驳,只是默默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雨丝落在两人交握的车把附近,偶尔有雨滴溅到渝温的手背上,她却没有感觉到凉意。两人并肩推着车,脚步默契地放慢,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混着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渝温偶尔偷偷瞥一眼身旁的迟尉,他在车子遇到坑洼时,下意识地用力稳住,避免水果颠落。
终于到了老奶奶家门口,一条街的尽头,一间低矮的小平房,门口种着几盆月季,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鲜艳。迟尉停下脚步,低声说了句“谢谢”。
老奶奶却拉着渝温的手不肯放,热情地往屋里让:“小姑娘,淋了这么多雨,快进屋擦擦,再留在这里吃晚饭吧,尝尝奶奶的手艺。”
渝温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迟尉。迟尉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却没再拒绝,只是轻声道:“进来吧,雨还没停。”
屋檐下的雨帘还在垂落,屋里已经亮起了暖灯,驱散了雨天的寒意。
进屋后,渝温才看清屋内的陈设。不大的屋子却摆了很多东西,显得局促。墙角摆着个旧木柜,上面放着几盆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墙上贴着迟尉的几张奖状,边角已经有些泛黄,却被细心地压在玻璃框里。老奶奶拉着渝温坐在小板凳上,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擦擦头发,别着凉了。”
渝温接过毛巾,笑着道谢,心里像被灌了蜜糖。她正擦着头发,就看见迟尉默默地拿起墙角的抹布,蹲下身擦拭刚才被雨水带进来的泥渍。
他动作利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每一下都擦得格外认真,连桌腿缝隙都没放过。
“小姑娘,你也是一中的吧?读高几啊?”老奶奶坐在渝温身边,拉着她的手唠起了家常,脸上满是慈祥的笑。
“奶奶,我读高一,就在一班。”渝温轻声回答,目光却忍不住往迟尉那边飘。
“那正好,阿尉也在一班!”老奶奶拍了下手,语气里带着惊喜,“这孩子就是太闷了,在学校里应该没什么朋友,以后你多帮帮他,有不会的题你们也能互相讨论讨论。”
渝温点点头,脸颊微微发烫:“嗯,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这时,迟尉已经擦完了地,又转身去收拾门口的水果筐。老奶奶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对渝温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放学了就去打工,回家还得照顾我,委屈他了。”
渝温听着,心里酸酸的,再看向迟尉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迟尉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他又飞快地低下头,手上收拾水果的动作却没停。
不一会儿,老奶奶起身去厨房煮鸡蛋汤,让渝温在屋里坐着。渝温看到老人驼下的背脊,心里很不是滋味。
迟尉见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洗干净的苹果,递到渝温面前,声音依旧低沉:“吃点东西吧。”
渝温接过苹果,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又是一阵细微的触电般的感觉。她轻声说了句“谢谢”,看着迟尉转身走进厨房,帮奶奶烧火去了。厨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混合着老奶奶的叮嘱声和迟尉偶尔的应声,简单却格外温馨。
雨声敲打着窗棂,空气中渐渐弥漫开鸡蛋汤的香气。渝温咬了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看着不远处那个默默做事的身影,心里像被这屋里的温情填满了,温柔又踏实。
天黑了,迟尉送渝温回家。这条小街浸在淡淡的月光里,晚风卷着桂花的香气,把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渝温犹豫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迟尉,白天听你提过奶奶靠卖水果维生,那些水果……都是乡亲们一起种的吗?”
迟尉靠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巷口昏黄的路灯上,轻轻点头:“嗯,村东头那片老果园,好几户人家凑钱买的苗,一起浇水施肥。熟了就各自摘些,拉到街上的小摊卖,挣点辛苦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果子不耐放,有时候卖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烂掉。”
“那可以试试电商啊!”渝温立刻往前凑了半步,眼里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说话时连带着小幅度的手势,不自觉地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今年网络直播兴起,如果能好好抓住这个势头,就能赚得多点。找块干净的桌布,架个手机对着果园直播,让大家看看果子新鲜挂枝的样子,再切开一个展示果肉,讲讲甜度和品种,下单后直接从果园摘了发货,能卖到全国各地去呢。”
迟尉转过头,眉头轻轻蹙起,眼里藏着明显的顾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的纹路:“可我们没经验啊。手机挺卡的,我也不太会用,直播是什么我也不是很懂,一点头绪都没有。而且……也没本钱买这些东西。”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的想法很好,谢谢,但是还是算了吧。”
看着他眼底的失落,渝温心里一紧,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校服袖子,动作带着几分急切的真诚,脸颊也泛起浅浅的红晕:“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可以帮你啊!”她飞快地收回手,怕自己的举动太过唐突,赶紧补充道,“设备我来想办法解决,文案怎么写、镜头怎么调,我也可以查资料学。发货的话,咱们可以先找附近的快递点谈合作,刚开始单量少,慢慢就会好的。”
她心里早已盘算清楚,爸爸公司里有专业的电商运营团队,还有稳定的物流合作渠道,只要她私下找爸爸帮忙,这些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她不想让这份帮助带着“施舍”的味道,只想以朋友的身份,悄悄为他搭起一座桥。
迟尉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她拉过的袖子,又抬眼望向渝温。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神格外清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肩线悄悄松弛下来,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了句:“你已经帮助我和我的家人很多了,太麻烦你了。”
“不会不会!”渝温连忙摆手,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咱们可以利用周末和晚自习后的时间弄,就当……就当是一起做个有意思的事。”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双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不用急着答复我,慢慢想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