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渝》小洱海

3、我是迟尉的艳阳天

　　渝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带笑的眉眼：“对了，加个微信吧？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找我都成。”

　　迟尉愣了愣，迟疑了几秒，才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部外壳有些磨损的旧手机。解锁屏幕时，指尖微微有些发紧，似乎带着几分不自在。

　　两人扫码添加好友，渝温的手机屏幕上跳出好友申请的界面时，忍不住悄悄挑了挑眉。

　　头像的位置一片空白，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连个风景照或者表情包都没有。再看昵称那一栏，更是简洁得过分，只有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像是随手按出来的乱码，透着一股和他本人清冷气质截然不同的“质朴”。

　　渝温强忍着没笑出声，指尖在屏幕上点下“通过”，心里默默腹诽：这人的微信，怎么比爷爷辈的老干部还敷衍。

　　“好了。”她抬头冲他晃了晃手机，眉眼弯弯的，“记得看我发的资料哦。”

　　迟尉回到家时，奶奶已经歇下了。堂屋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他轻手轻脚地摸到桌边坐下，把那部旧手机掏出来，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才点开微信。

　　新的朋友列表里，那个头像是米菲兔的格外显眼，昵称是“艳阳天”，和她本人一样，透着点娇俏的暖意。

　　迟尉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从她的头像滑到昵称，又滑到朋友圈的九宫格。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微信界面一片空白，连个像样的头像都没有，昵称还是当初注册时系统随机生成的一串数字。

　　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点开自己的个人信息页面。盯着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看了几秒，又点开昵称那一栏，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叫迟尉？太普通。像她那样起个可爱的昵称？又觉得别扭。

　　犹豫了半天，他终究还是退了出来，只是把渝温的聊天框置顶，又点开她发来的那条“记得看资料呀”的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溜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也落在手机屏幕上。迟尉盯着那个亮着的米菲头像，忽然觉得，这个闷热的九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清晨的风裹着雨后的青草潮气，渝温踩着早读预备铃的尾巴冲进教室时，迟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晨光斜斜淌过玻璃窗，他摊开英语书，背脊挺得笔直，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早自习的朗读声刚漫满教室，班主任就站在门口敲了敲玻璃窗，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迟尉，你出来一下。”

　　迟尉闻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合上书，动作轻缓地把笔插进笔袋，起身时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跟着班主任往办公室走去。

　　教室里的朗读声没断，没人过多留意这个小插曲，只有渝温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走廊尽头的阳光亮得晃眼，迟尉的背影瘦瘦的，衬着斑驳的墙皮，竟透着点说不出的单薄。

　　办公室里，班主任把一张贫困生补助申请表推到迟尉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体恤：“这是今年的补助名额，我看了下你的资料，符合申请条件。填了这个，学费和生活费能减轻不少负担，你考虑考虑？”

　　迟尉的目光落在那张印着表格的纸上，指尖轻轻蜷缩起来。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好，谢谢老师。”

　　班主任松了口气，笑着指了指表格上的栏目：“你看，这里需要填家庭情况，还有社区的证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迟尉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表格叠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指尖压着口袋的边缘，像是揣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他微微鞠了一躬：“麻烦您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阳光落在他的后颈上，他抬手扯了扯校服的衣领，脚步比来时沉稳了些。

　　回到教室时，早读已经结束了。渝温正趴在桌上，假装盯着草稿纸发呆，余光却看见他回到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那是他的早饭。

　　迟尉拆开塑料袋的动作很轻，小口小口地啃着，没喝水，也没看任何人，只是时不时抬手摸一下内侧的口袋，那里藏着那张薄薄的申请表。

　　她握着笔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发闷。

　　当天晚上，渝温趴在书桌前给颜若舒打电话，斟酌了半天才把想法说清楚。电话那头的颜若舒听完，当即拍着胸脯应下来：“包在我身上！明天保证让全班都沾光！”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那个只有一串数字的微信头像。

　　渝温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点开对话框。

　　迟尉的消息很简短，字句都透着股认真的执拗：那个电商的事，我想试试，谢谢你。还有，赚到钱之后，我会把成本和该给你的分成，一分不少都给你。

　　渝温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个好呀，后面又加了个小太阳的表情。

　　她能想象出他发消息时的样子，大概是坐在那盏昏黄的小灯下，手指笨拙地按着旧手机的按键，眉眼间带着点不自在的倔强。

　　渝温为这件事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把笔记本上的内容捋了捋，才点开和迟尉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了好几遍，生怕说得太啰嗦，又怕漏掉关键信息。

　　她没有直接发一大段文字，而是分三条消息发过去，语气尽量轻松随意：
　　1. 咱们先从果园当季的柑橘和脆李入手吧！你有空可以拍点果树挂果的照片，还有刚摘下来带露水的特写，比网上找的图有说服力多啦

　　2. 直播的话不用你露脸的，镜头对着水果就行，解说词我来写，到时候你照着念，慢慢说没关系～

　　3. 包装我已经看好了泡沫网套和硬纸盒，我先买一批寄到你家，还有我家里有个闲置的手机支架，也一起寄过去，前期这些都不用你花钱！

　　发完之后，她又怕迟尉觉得过意不去，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等后面赚到钱了，再从利润里扣成本就好啦，不急的～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渝温盯着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心里默念：希望他觉得这个安排还不错。

　　迟尉微信的红点在屏幕上跳着，他点开，渝温的几条消息跳出来，字里行间都是细细密密的妥帖。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慢慢划过那几行字——“不用露脸”“我先买”“不急扣成本”。他指节上那点薄茧蹭着冰凉的屏幕，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迟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好。包装和支架的钱，我记着。

　　发完，他又觉得太生硬，顿了顿，补了个句号。

　　早上的教室里正是早自习课间的喧闹，忽然听见颜若舒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都别扎堆啦，今天我请客，汉堡管够！”

　　她两只手各拎着一大袋汉堡，身后还跟着跑腿小哥帮忙搬，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满了整间教室。同学们立刻欢呼起来，一窝蜂地涌过去。

　　颜若舒叉着腰笑：“放心吃，牛肉的鸡肉的都有，还有可乐！”

　　渝温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颜若舒恰好回头，目光精准地撞上她的视线，两人眼底都藏着点小狡黠，隔着满教室的喧闹，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迟尉原本正低头刷题，被周围的动静扰得抬了抬头。颜若舒一眼瞥见他，立刻拎着一个牛肉汉堡和一瓶热牛奶走过去，大大咧咧地往他桌上放：“迟尉，别光做题呀，来一个！可不许不吃。”

　　迟尉的目光落在汉堡上，又抬眼扫了扫教室里说说笑笑的同学，最后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渝温身上。她正假装和别人说笑，耳朵却悄悄红了半边。

　　他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汉堡，声音很轻：“谢谢。”

　　渝温听见这声谢谢，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偷偷转过身，对着颜若舒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晚自习下课铃刚响，渝温就拽着颜若舒往操场的梧桐树下走，晚风卷着蝉鸣，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打算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租个房子。”渝温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轻轻的，“就那种老式居民楼，带个小阳台的就行，不用太大。”

　　颜若舒愣了愣，挑眉看她：“你家离学校又不远，折腾这干嘛？放着家里的大别墅不住，去挤老房子？”

　　渝温垂着眸，指尖捻着校服的衣角，眼底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就是觉得……离学校近方便，而且那种小巷子里的房子，住着有烟火气。”

　　她没说出口的是，看到迟尉攥着馒头低头吞咽的样子，心里就揪得慌。她怕自己身上的那些“不一样”，会让他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很难做朋友，怕那份小心翼翼的自尊，会被无形的差距碾碎。

　　租个普通的小房子，放学可以和他顺路走一段，偶尔还能一起在巷口的面馆吃碗面，这样就不会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了。

　　颜若舒看着她眼底的细碎心思，忽然就懂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骂道：“行吧，大小姐体验生活，我陪你一起找！周六就去巷子里转转。”

　　渝温抬头看她，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周六的日头不燥，风里裹着老巷子特有的桂花香。渝温跟在颜若书身后，踩着坑洼的青石板路，在一排排矮旧的居民楼里穿梭。窗台上摆着几盆蔫蔫的月季，晾衣绳上飘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处处都是细碎的烟火气。

　　两人一连看了两间，不是采光太差就是空间逼仄，颜若舒擦了擦额角的汗，忍不住嘟囔：“这老房子也太挑人了，要不咱换个巷子找找？

　　渝温没吭声，目光忽然被拐角处那栋三层小楼勾住。她拉着颜若书的手腕往里走，二楼那扇挂着蓝格子窗帘的窗户半敞着，看着格外顺眼。

　　房东领着她们上楼，拧开房门的瞬间，渝温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掉漆的四方桌，靠墙立着一个旧木柜，窄窄的走廊直通里间的卧室，连走廊尽头那盏拉线灯的位置，都和迟尉家的布局，分毫不差。

　　“就这间了。”她转头看向颜若舒，眉眼弯弯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颜若舒探头探脑地打量了一圈，满脸不解：“你开心就好。”

　　她没说话，在这里，好像就能踩着和他一样的晨昏，离他的生活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