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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有我一个,就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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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的风裹着初冬的凉意,卷过走廊的窗棂。
文艺节报名表截止的铃声刚落,颜若舒抱着一沓纸往办公室走。
路过三楼最尽头的空教室时,吉他声漫出来。不是张扬的扫弦,是指尖轻轻拨弄琴弦的调子。
颜若舒的脚步顿住了。
琴晚舟蜷在靠窗的课桌上,怀里的旧吉他贴着她的校服衣角,她垂眸盯着琴弦,长睫垂落,指尖起落间,调子淌得极缓,像被风揉碎的絮,丝丝缕缕绕着耳膜。
颜若舒没意识到自己在听,直到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掀动了她怀里的报名表,纸张簌簌响,她才惊觉自己已经站了很久。然后,像是被那调子牵着似的,她伸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
吱呀一声。
琴晚舟的手指顿住,琴弦嗡鸣着静下去。她抬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被惊扰的茫然,随即认出她:“颜同学?”
颜若舒抱着纸的手紧了紧,有点窘:“我……送报名表,路过。”她顿了几秒,补充道,“很好听。”
不是客套的夸赞,是真的,被那调子勾着走不开的好听。
琴晚舟没说话,只是把吉他往怀里收了收,腾出半边课桌的位置。
“你是在为了文化节表演做准备吗?”
“对。”
“刚练到一段,总卡壳。”她说着,手指又轻轻拨了一下弦,调子跳了一下,又归为平静。”
颜若舒走过去,停在课桌边,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指腹有薄茧,按在弦上的力道很稳,起落间带着种说不出的韵律。颜若舒没碰过吉他,只觉得那几根弦细得像蛛丝,却能淌出那样勾人的声音。
“你的手……”
“练久了指尖会磨出茧,习惯就好。”
“很难吗?”她问。
琴晚舟抬眼看她,“还好,找对指法就不难。”她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要试试吗?”
颜若舒愣了一下,犹豫地应了一声“嗯”。
她坐下,牛仔裤蹭过课桌边缘,有点凉。指尖悬在琴弦上方,她不知道该落在哪,只觉得那棕褐色的琴身,陌生又诱人。
琴晚舟站起来,走到她身侧。距离很近,颜若舒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护发素的香气。
她没碰颜若舒的手,只是微微俯身,指着琴弦的位置,声音放得很轻:“这里,按二品,指尖要立起来。”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像琴弦的余颤。颜若舒照着她说的做,指尖刚碰到弦,就被硌得缩了一下。
琴晚舟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别怕,稍微用点力。”
她的指尖虚虚地悬在颜若舒的手背上,没碰到,却像有电流擦过皮肤。
颜若舒定了定神,指尖用力按下去,琴晚舟伸手拨了一下弦,清冽的调子在教室里漾开。
“对了。”琴晚舟说。
颜若舒抱着报名表走出空教室时,指尖还残留着琴身的温凉。
走廊里的风比教室里更冽些,吹得她拢了拢校服衣领,一抬眼,便看见渝温靠在廊边的栏杆上。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支没开封的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
“你在想啥呢。”
渝温闻声抬眸,目光清淡,没什么波澜:“没什么。”顿了顿,她才补充,“就是觉得,迟尉的朋友好像太少了。”
颜若舒愣了愣,没等她接话,渝温又开口了,声音很是笃定:“这次文艺节,是个好机会。”她侧过头,“我得好好把握,帮他多认识些人。”
文艺节的喧嚣几乎要漫过操场边的围栏。舞台前的台阶上坐满了人,有人举着自制的应援牌,有人扯着嗓子喊朋友的名字,扩音喇叭里的音乐七零八落,却衬得这热闹更鲜活几分。
渝温与颜若舒站在舞台侧幕,青色的水袖垂落至脚踝,布料上绣着细碎的银线,在穿堂风里轻轻晃。
后台的喧嚣被幕布隔开,隐约能听见主持人念串词的声音,颜若舒侧头看渝温:“紧张吗?”
渝温点点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观众席第一排,她的妈妈也来看她表演了,顿时感到很心安,收回目光时,恰好听见报幕声落下。
两人踩着台阶走上舞台时,台下的喧嚣蓦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聚光灯打下来,光裹住两人,青色水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前奏响起的刹那,渝温率先抬手,水袖如流云般被甩起,弧度轻盈得像羽毛。她的步子迈得缓而稳,足尖点地时像蜻蜓点水,水袖随着手腕的翻转,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而后缓缓垂落,堪堪擦过颜若舒的指尖。
颜若舒立刻跟上,两人的动作严丝合缝。她们的手臂交叠时,水袖便缠在一起,又在转身的瞬间豁然散开,像两朵骤然绽放的青荷。
渝温的腰肢折下去时,水袖顺着脊背滑下,几乎要铺满舞台的地板,而后她猛地起身,水袖被高高扬起,银线在灯光下闪着像坠了满袖的星。
她们的脚步错落有致,时而靠近,时而错开,水袖在空中交织、分离,织成一张流动的网。
渝温的动作舒展而从容,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手腕翻转时,水袖甩出的弧度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颜若舒的动作更活泼些,转身时水袖扫过舞台边缘,带起一阵微风,引得台下又是一阵叫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两人同时收势,水袖垂落,稳稳地停在身侧。
渝温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薄汗,她抬眼无意间看到观众席最后一排,那个阴影里的身影抬着头,目光正牢牢地锁在她身上,棕褐色的眼眸里,盛着旁人看不懂的、近乎灼人的光。
渝温刚走下舞台,就听见熟悉的声音穿透人群。
“温温。”
她转头,就看见妈妈踩着细高跟快步挤过散场的人群,驼色羊绒大衣的衣摆被风带起一角,手里提着的牛皮纸袋还在轻轻晃悠。
妈妈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细碎亮片,指腹带着刚从室外进来的凉意,眉眼弯得格外温柔:“刚才那段《还魂门》跳得真好,身段儿俏得很,我跟你郑阿姨(颜若舒妈妈)坐在前排,全程都没舍得眨眼。” 说着就把纸袋往她手里塞,“刚在你爱吃的那家店买的栗子蛋糕,还是热的,快趁热吃两口垫垫。”
渝温接过来,她拆开系带,捏起一小块裹着糖霜的蛋糕送进嘴里。“感谢老妈,百忙之中抽空来看你宝贝女儿跳舞。”
“慢点吃,吃完再讲话。”
“你这孩子,穿这么薄的舞裙,冻得很。”随即把自己的大衣给渝温穿上。
不远处的柱子后面,迟尉指尖掐着校服衣角,布料被掐出几道浅浅的褶痕。
他是跟着渝温的身影过来的,手里还拿着杯热拿铁。
他看着渝温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渝温跟妈妈聊了十来分钟,听她念叨完学校的事,又答应了晚上一起回家吃饭,才送走妈妈。
她转过身,目光下意识地往刚才瞥见的方向扫过去。
那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根落了灰的柱子。
渝温提着吃剩一半的栗子蛋糕,沿着走廊一路找过去,后台的道具堆、观众席最后一排的空位都翻遍了,最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楼梯间门。
她一眼就看见迟尉靠在楼梯的第一个阶梯上。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你怎么跑这来了?刚才找了你好久。”
迟尉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半天才憋出一句:“看你……忙着,没好意思打扰。”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雀跃的呼喊。
“渝温!渝温在这里!”
是几个举着相机的女生,还有几个捧着笔记本的男生,一窝蜂地从跑道那头冲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刚才你的《还魂门》跳得太绝了!能不能跟我们合张影啊?”
“渝温同学,我是校刊的,能不能耽误你两分钟做个简短采访?”
吵嚷声瞬间涌过来,把两人之间的气氛挤得一干二净。
渝温被围在人群中央,她不得不微微仰着头,配合着镜头扯出一点笑意,耳边全是快门声和七嘴八舌的夸赞。
“出去拍吧。”
好不容易应付完最后一波人,渝温松了口气,眼睛被相机的闪光灯晃得有点发花。
渝温转身楼梯间的推开门,就看见迟尉还倚在第一个阶梯上。
他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局促的期待,像是一只守在原地没敢挪步的小狗。
渝温看着他这副乖乖等着、半点没走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怎么没走啊?我还以为你早跑了。”
她目光落下去,瞥见他手里被捏的有点皱的纸杯,挑了挑眉:“这是给我买的吧?”
迟尉把杯子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带着点懊恼:“凉了,你别喝了,对身体不好。”
渝温却不管,伸手就把杯子从他手里抽了过来,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她仰头抿了一口:“你给我买的,我就要喝。”
她没提刚才被围堵的事,只是把纸袋往他面前递,声音很柔:“还没吃吧?栗子蛋糕,甜而不腻,你尝尝。”
“不用了,我……”
“拿着吧。”渝温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这次文化节想让你多认识些朋友,我还想着等我表演结束带你去见几个同学,结果转头就找不到你了。”
迟尉捏着温热的纸袋,指尖的凉意似乎被驱散了些,可心里还是发紧,头垂得更低了:“我……不太会跟人说话。”
“没关系啊。”渝温笑了笑,“不用刻意找话题,慢慢熟悉就好。我刚认识两个男生,一个是隔壁班的林天佑,摄影特别厉害,而且最重要的是数学也很好我想你们应该会有共同话题;还有一个是四班的杜屿,喜欢打篮球,性格特别随和,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刚好帮助你把学习和体育平衡一下。”
他脑子里根本没转“交朋友”这三个字的弯儿,满心里都是她刚才提起别的男生时,那副鲜活又灵动的模样。
“我觉得我有你这一个朋友就足够了。”
“行吧,”她的声音带着点纵容的意味,“那你下次想通了,想交朋友了,记得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