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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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信到了乡下镇上。
小李氏的信写明了接老太太进京的意图。老太太的亲孙子和孙媳立刻回了信，说不放心老太太独自上路，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孙媳侍奉久了，熟知老太太的脾性与习惯，信中恳请一并赴京照料。这要求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小李氏并无反对之意。于是，老太太便由孙儿与孙媳陪同，一道进了京。
小李氏出钱，但魏烈婉拒了。他自己在京城人流熙攘的市巷好地段，为他们盘下了一座酒楼。规模与乡间镇上的那座相仿，但因地处京城，便显出了十分的金贵。至于镇上原有的酒楼、猪肉铺等产业，则雇了稳妥的人手继续打理。这份家业，倒是在稳稳当当地发展着。
侯府里，赵夫人咳嗽的老毛病依旧，身子需得慢慢调理，汤药一日也断不得。
一大清早，日光透过窗棂漫了进来。阿兰挑开帘子，手里捧着温水与帕子，来伺候大姑娘起身。
时已九月过半，夜里放置的冰盆到此时早已化尽，室内有些闷闷的微热。
安如意的脸还带着未醒透的朦胧，直到阿兰将拧好的温帕子挨到她颊边，她才睁开眼，声音含糊：“什么时辰了？”
“辰正了，过会便要去用早膳了。”阿兰答。
赵夫人因着咳疾，每日卯初时分便醒。之后不久，二姑娘与四姑娘便须到跟前伺候汤药，梳洗。安如意如今以静心养身子为由，不必起那般早，每日总要睡到自然醒，如此，面色方能养出红润来。
“奴婢瞧着姑娘的精气神越发好了。”阿兰瞅了一眼安如意的侧脸。每日睡得早，吃得好，养护也得当，脸上那些斑痕已消褪了近半。姑娘的鼻梁本就生得挺秀，原先被斑痕掩着尚不明显，如今斑痕淡去，那精巧的弧度便清晰地凸显出来。
安如意眯着眼，在床榻边又坐了片刻。待阿兰为她净了面，缓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起身更衣。
今儿是月中十五，按例每月可出门两回，一在月中，一在月末。今日可出行。
正好有事儿要办。
穿戴整齐，洗漱完毕，便往膳厅去。同众人一道用了早膳，安如意即刻便起身告退，说要出门。动作利落得让一旁正琢磨着要如常说几句“姐姐好生清闲”，“母亲病中正需人陪伴”之类敲打话的安萱，都没来得及开口。
安萱：......
她一点儿也不愿每日清早去伺候赵夫人喝药，即便要做，也该有人轮换着来才是。她沉着脸回了自己屋里。
柳姨娘见女儿面色不豫，问起缘由，一听仍是这些事，便不以为意，虽侯爷在为小女儿物色人家，可最后出面议婚的，终归是府里的主母。眼下在赵夫人跟前尽心，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安萱也只能忍下来了。
出嫁了之后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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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末巳初，正是外头街市最喧腾的时辰。
一辆马车行驶在宽阔的街衢上。车厢一侧悬着小小的木牌，刻着一个“安”字，
此时，马车正穿过东市，这一带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尤多新开的酒楼食肆，福源楼便在其中。
安如意轻轻挑开车帘一角。喧嚣的市声顿时涌了进来，吆喝叫卖，讨价还价，车轮辘辘，孩童嬉笑，马车在平整的石板路上缓缓而行，安如意心情颇佳，目光掠过窗外，红艳艳的糖葫芦，热气氤氲的羊肉胡饼，捏得栩栩如生的糖人，一个肩背宽阔，肌肉将身上的衣服撑得紧绷的背影，
更惹眼的是，自肩胛处竟“刺啦”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不是正经人！
安如意即刻移开视线，顺手将车帘严严实实地放了下来。
马车平稳驶过。
“公子，今日这衣裳……是否仍有些紧窄？”阿忠跟在自家公子身侧，关切地问道。上回初次值夜巡街时，公子一直肩背绷得笔直，衣裳不合体，之后他特地让匠人按尺寸修改，岂料今日穿来，动作幅度稍大，背后竟又“刺啦”一声绽了线。
阿忠话才刚说完，便瞥见安家大姑娘从那驶过的马车窗内露出的半张侧脸。只是对方似乎朝这边望了一眼，便立刻放下了帘子，扭过头去。
公子也转过了身。
阿忠不知道，大公子刚才看没看见安家大姑娘，但估摸着应该看到了，他都看到了。
“方才过去的那辆，像是安侯府的车驾？”阿忠压低声音，“安家大姑娘这是来逛东市？这一带酒楼食肆最多，都是顶好的地段。”
“老太太新张罗的福源楼也在这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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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如意到了福源楼附近，但自己并未进去。她让阿兰“雨露均沾”地将这一片新开酒楼的招牌菜各买了一样，行为举止寻常无奇，瞧不出半分特意。
阿兰带着几个粗使婆子，从各家酒楼里打包了各色美食归来：有东市闻名的蟹黄蟹肉蒸糕，冷蛤蜊羹，油亮喷香的驼峰炙，造型精巧的水晶龙凤糕和汉宫棋，都是九月里京城时兴的佳肴。
“这是从福源楼里带出来的。”阿兰将一只食盒放好，“有位老太太在柜前站着，看着极和蔼，还多搭了几样蜜饯果子给咱们。”
那该就是抚养魏烈长大的祖母了。
酒楼营生，通常卯时前后便开门，直至暮鼓响起，坊门关闭前才打烊。在这等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一日经营足有六七个时辰，迎来送往，极为耗神费力。一位老人若能常年站在柜前掌管银钱账目，调度伙计，招呼客人，若非身子骨十分硬朗、精力过人，是断然支撑不住的。自然，年老之人或有突发急症的可能，但除了病来如山倒，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意外”。
“只老太太一人在柜前？无人帮衬么？”安如意问。
“有的，应是老太太的孙子和孙媳。那孙媳打扮得很是鲜亮。”阿兰仔细回想，“穿着齐胸绫裙，外罩海棠红，头上簪着金丝攒成的珠花，妆容也浓丽，唇上胭脂色艳，两颊敷着上好的红，笑容灿烂，一直在门口热情招呼客人呢。”
上了年纪的老人掌管账目，操持酒楼主体，两个年轻晚辈却只做些迎来送往、点缀门面的轻省活计。
看来，老人目前的身子骨和精神头，确实硬朗。
那么，是怎样的“意外”，能在短短两月内夺去她的性命？
现在他们已不在乡间小镇，而是来到了京城，这个意外还会发生吗？
—
午时初，金吾卫换值用饭的时辰到了。
安如意一直在外盘桓至此时仍未回府，回去，少不得又要听那些去不去赵夫人跟前伺候的琐碎言语，索性在外多待片刻。
方才从福源楼一带返回时，中途遇上了阿兰的爹娘。这对老实夫妻在府里近乎透明，常无固定差事，闲居的时候多。他们得知大姑娘未来夫婿的抚养祖母在京城开了酒楼，且就住在附近，便主动提出可时常前去探望，照看。
这正合了安如意的心思。阿兰爹娘得了这份差事，又见女儿已成了大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受宠若惊，对安如意交代的这份看顾更是格外上心。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安如意采买了不少东西，吃的，玩的，用的，林林总总。待采买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前方一道身影却越走越近，个头极高。午时的日光正烈，有些刺目，安如意忍不住眯了眯眼。待她稍稍适应强光，睁大些眼睛时，那人已到了马车近前。
然后，他伸手，拉开了自己的衣襟。
安如意：？
她只见一片逆光的黑影中伸出一只手，随意地扯开了胸前衣襟一角。
哪里来的登徒子？
那“登徒子”的手又伸了出来，这次，手上托着一个油纸包。
安如意的眼睛在强光下渐渐恢复清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那张脸。
很俊，
但也很冷。
方才阿兰去福源楼买糕点时，那老太太见阿兰走向一辆带着“安”字标记的马车，她年轻时读过点书，认得些字，猜想这或许便是孙儿未来的媳妇，安侯府家的小姐，老太太心中欢喜，便特意包了一袋自己拿手的干酱肉，让孙儿送来。
魏烈眼神深黑，面上没什么表情。
原来是他，
但这糕点肯定不是他自愿送来的。
安如意唇角却漾开笑意，眼中闪过光亮，伸手接过了那尚带微温的油纸包：“多谢大公子。”
她抬手去接时，魏烈鼻尖似乎又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幽香。
他垂眼，瞥过她伸来的手，指尖纤细，透着淡粉。
“不必谢我。”
安如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魏烈看着她，“侯府的大小姐若想用些什么，亲自出来采买？”
还当真怀疑她用心不良。
安如意对魏烈的印象又增加了一条，不仅冷，说话还刺。
她神色不变，语气轻缓地反问：“公府的大公子若需银钱使，还需亲自出来当差？”
老太太一家此番进京安置，盘下酒楼宅院的银钱，以这男人自幼经商、性情独立的做派，必会自己承担，不会让姨母小李氏过多破费。在京城置办产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以牙还牙之后，安如意便幽幽地低下头，只将乌黑的发顶对着他，静默不语。
毕竟是将要成婚的人，魏烈对她在这侯府中的处境也略有耳闻，上回赵夫人寸步不离次女就可见一斑，他稍一低头，就能看见安如意微微颤动的，浓密的眼睫。
安如意过了会儿，才抬起头，抿了抿唇，轻声道：“还望替我多谢老太太。”
魏烈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峻沉默的模样。
安如意转身登上马车，在放下帘子的时候，又回头对他笑了笑，在灿烂的阳光下。
魏烈眸色黝黑，手搭在腰间的杀猪刀上，无声地摩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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