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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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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如意虽然和魏烈定下了十六年的婚约,可他们之间,实在谈不上熟悉,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彼此周岁的时候,
彼时两府交好,宴席就设在魏府,皇帝也亲临,
两家的奶妈恰好邻座,正低声说着家常,怀里的奶娃娃便面对面凑在了一处,
那是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安如意粉雕玉琢,魏烈则虎头虎脑,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
魏国公的原配夫人恰在此时含笑走来,想抱抱自己的儿子,她刚将魏烈接到怀中,便发觉这小人儿的视线,牢牢粘在邻座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身上,
国公夫人觉得有趣,故意抱着儿子往前踱了两步,谁料怀里的魏烈小嘴一扁,竟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
那哭声洪亮,瞬间把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连圣上都放下酒杯,笑着朝这边望。
国公夫人哭笑不得,忙将孩子递回奶妈怀里,说来也怪,一靠近那漂亮的小女娃,魏烈的哭声便戛然而止,
他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固执地,继续望着懵然不知的安如意。
圣上见了,笑着问了几句,魏国公与安侯爷本就交好,亲上加亲自是美事一桩,
后来合过八字,更有高僧批命,称二人乃是天定的良缘。
自此,魏国公夫人便将安如意疼进了心坎里,视若亲生,她时常来侯府,带来各色精巧的玩意与吃食,一坐便是大半日,陪着安如意说笑玩耍,
她怀抱温暖,言语温柔,从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与安如意母亲永远严肃的脸庞截然不同。
直到,魏烈走失了,
那是上元夜,灯市如昼,人潮如织,乳母抱着三岁的魏烈出门赏灯,侍卫们寸步不离地守着,
可人实在太多了,一条狭窄的长巷被挤得水泄不通,
前方不知是谁惊惶地尖叫了一声,“踩死人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推搡,哭喊,奔逃。
混乱中,侍卫被冲散,乳母拼死将魏烈护在身下,待终于被救出时,已是奄奄一息,
而她怀中的小公子,早已不知所踪。
孩子丢了,国公夫人当夜便呕血病倒,此后缠绵病榻,不过一年光景,便郁郁而终。
出殡那日,母亲带着三岁的安如意去魏府吊唁,那是安如意第一次看见灵堂的模样,满目刺眼的白,空气中飘浮着香烛的沉闷气味,
有人穿着粗糙的麻衣,沉默地进出,在漆黑的棺木前跪拜,上香,
小安如意仰着头,呆呆望着灵堂正中悬挂的画像,
画上的妇人眉眼温柔,正是那个总会给她带糖吃,会抱着她讲故事的伯母,
她还太小,不明白什么是死亡,
那个会温柔摸她头的人,再也不会来了,也永远无法知道,她的儿子其实没有死,他会在十六年后被寻回,依旧生气勃勃。
上一世,魏烈便是在这个春天被找回来的,
正值婚龄,他与安如意的婚约自然被重提,安如意那时哪里肯嫁?于是寻了个机会,跑到魏烈面前,一番夹枪带棒的“敲打”,无非是想逼他自己退婚,
魏烈并非纠缠不休之辈,后来安如意又故意设计落水,彻底赖上了魏既白,两人的婚约就此彻底作废,各自婚嫁。
此后经年,安如意再未见过魏烈,关于他的消息,多是零碎听说,
他与安萱成婚次日便争执不休,未曾回门,半年便和离,此后他远走边关,常年戍边,从尸山血海中挣下赫赫战功,直至封狼居胥,官拜镇北大将军,只是英雄命短,十年戎马,最终战死沙场。
他最后一战出征时,安如意作为弟妹,也曾随着人群在长街边相送,
他身着玄甲,兜鍪覆面,立于高头骏马之上,众将簇拥间,他侧目回头,刹那之间,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只有短短一瞬,
可那双眼睛,锋利,黝黑,深不见底,与记忆中少年时那几分散漫截然不同,
彼时的他,早已是久经沙场,沉稳坚毅的悍将。
后来安如意想,若是少年时她见到的,是这样一位眼神慑人的男人,便是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贸然找上门去“敲打”退亲,
怕是只会躲在侯府深处,字斟句酌地写一封书信,好言好语地装孙子求着他退亲。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午时渐盛的燥热,
安如意从窗边转过身,懒懒趴在小几上,托着腮,
脸被晒得有些发烫,手心也汗涔涔,黏糊糊的,
她放下手,一眼便看见指尖蹭上了一点黄乎乎的膏体,是汗水晕开了脸上涂抹的黄膏。
脏兮兮的。
从前,在她短短的人生里,这副虚假的容貌如同枷锁,她一日都未曾真正摘下,
在闺中时,她时刻牢记母亲“端庄为重”的教诲,临终前母亲蜡黄枯槁的脸更是时时在眼前浮现,
嫁人后,那用不光彩手段窃来婚事的耻感日夜啃噬着她,她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生怕一旦卸下这层面具,旁人便会恍然大悟地指点,“瞧这副长相,眼角眉梢都写着不安分,难怪能做出抢妹妹夫婿的下作事,果真是相由心生。”
于是,每日晨起对镜梳妆,便成了一场严苛的自我审查,粉要匀净,黄膏要涂得恰如其分地暗沉,雀斑需点得自然,
她反复端详,不容一丝破绽,直到镜中那张温顺,平凡,毫无攻击性的脸,完全符合一个端庄正妻该有的模样。
唯有夜深人寂,她才敢打水洗净,铜镜里映出的,是另一张脸,眼尾天然微挑,下巴尖俏,肌肤白得晃眼,身段曲线在单薄寝衣下起伏毕现,
偶尔,一股破罐破摔的戾气也会涌上心头,就这样出去又如何?旁人的唾沫,还能淹死人不成?
可一扭头瞥见魏既白,他面色淡漠地走进来,一身清贵,琼枝映雪,随手解下外袍搭上屏风,绝不多看她一眼,
仿佛多瞧她一眼,都是沾染尘垢。
至于她日复一日在脸上涂涂抹抹,他根本不在意,她究竟长什么模样,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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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如意起身,走到妆镜前,
她指尖沾了一点瓷盒里的黄膏,习惯性地想要补上面颊被汗水晕开的部分,指腹触及那片自己亲手点画的褐色雀斑时,顿了顿,
她没有修补,
而是抬起手指,顺着肌肤的纹理,用力地,缓慢地抹了过去。
一小片褐色的“”瑕疵”被擦去,露出底下原本的肌肤,莹白,光洁,
镜中的脸,因这一小块突如其来的“真实”,显出几分陌生的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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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分,春松又掀帘进了屋,
“大小姐,该用饭了。”
她嘴上说着,目光却不由往窗边小几上瞟,
早上送来的那盏茶,还满满当当地搁在原处,早已凉透了。
这几日,大小姐总爱坐在窗边出神,瞧着是心事重重,胃口和作息却倒是一如既往,
只是规矩上松散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天蒙蒙亮就赶去给夫人请安,总要睡到自然醒,往往二小姐都在夫人那儿陪着说好一阵子话了,她才来。
春松心里跟明镜似的,左不过是为了那桩突然又活过来的婚约。
二小姐的未婚夫婿魏家二郎魏既白,那是国子监里风头无两的人物,才貌双全,来年金榜题名是十拿九稳,
可那位今春才认祖归宗的魏家大公子,听说是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粗人,自幼在市井摸爬滚打,干的还是杀猪的行当,近日才被国公爷送进了学堂开蒙,
这般出身,科举是无望了,便是想顺顺当当袭爵,怕也难,
如今当家的小李氏虽是魏烈的亲姨母,但她可是有自己亲生儿子的,
亲儿子和亲外甥,孰近孰远?
春松正暗自思量,一抬眼,却见安如意已从里间走了出来。
安如意身量高挑,春松需仰起头才能看清,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她不禁略微皱眉,
大小姐今日,似乎有些不同,面颊中央那片总是暗沉的雀斑,仿佛淡去了一些,衬得鼻子更显小巧挺翘,整张脸透出一股难得的清爽,
春松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大小姐好像比往常好看了些,
这念头只是一闪。
春松凝神再看,那厚重得几乎压住眉眼的刘海依旧耷拉着,整体瞧去,仍是那副过目即忘的寻常模样,
她是在先夫人去世后才来伺候的,知道大小姐因自觉容貌而自卑,才总用额发遮掩,
大小姐这般长相,若在乡野小镇,或许还能赞一句清秀佳人,可在这美人如云,连高门丫鬟都姿色不俗的京城,尤其府中还有位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二小姐日日对比着,便实在不起眼了。
春松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大小姐这模样,倒真是像极了先夫人,
先夫人以贤德持重闻名,可长相实在乏善可陈,皮肤偏黄,手脚偏大,脸型方正,脸上也带着斑点。
侯爷虽敬重发妻,却谈不上喜爱,自打大小姐出生后,便鲜少踏足先夫人的院子了。
春松愣神的功夫,安如意已经径直出了门,
春松连忙跟上,压低了声儿道,“小姐,徐国公府的三公子,昨儿个登门拜访侯爷了。”
徐三郎。
安侯爷为安如意物色的备选夫婿,一纸婚约悬了十六年,安侯爷自觉全了情谊,便暗地为安如意相看人家,
徐三郎家世好,相貌周正,学业也算拿得出手,在旁人眼中,确是一桩好姻缘。
可安如意知晓,这看似一表人才的公子哥,内里却是个烂到根里的人,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后来他娶了位书香门第的姑娘,谁知成婚刚满一年,那姑娘便被徐家以“染了脏病,有碍门楣”为由休弃,
彼时那姑娘浑身长满红疮,溃烂处散发着恶臭,
弥留之际,她拼尽全力想要道出真相,真正染病的,是徐三公子自己。
可这话尚未说完,便被人捂住了嘴,最终含恨而终,旁人却只当她是被休后心怀怨怼,故意编造不堪的诅咒污蔑前夫,
那姑娘的家人怕事情闹大愈发丢人,只得草草将人下葬,
没过多久,徐三公子便又续弦娶了第二任妻子,
可不出半月,新任夫人也染上了同样的脏病,至此,徐三公子身染恶疾的真相再也瞒不住,他的真面目才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没过多久,徐三公子便因脏病缠身,一命呜呼。
若不嫁魏烈,等着她的,便是这个火坑。
两相比较,魏烈无疑是上选,依着前世的轨迹,他长年戍边,一年之中唯有岁末方回京述职,是个近乎“不在场”的夫婿,况且,上辈子她那般失礼的敲打,他也未曾将难堪捅破,给了彼此体面,从前她只当他是觉得被未婚妻主动求退丢了脸面,才不愿声张,可如今细想,若非她后来执意换亲,踩碎了最后一点余地,以魏烈,恐怕真会依婚约娶她。
他自幼失母,这门亲事,是他母亲在世时,满怀疼爱与期盼,亲自为他定下的,安如意这个被那位温柔伯母捧在手心里疼过,认定过的准儿媳,
出于对亡母的悼念,魏烈,是认的。
想明白这点,安如意脸皮厚了起来,这京城中的闺秀,对魏既白那种表面清贵公子有好感的不知凡几。
她也不过是受皮囊所惑,鬼迷心窍地说出了糊涂话,
这话能当真吗?
当然不能!
信上的字渐渐成型:既见郎君,才方知何为伟丈夫。
安如意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念得面不改色,真情实意。
接下来,就是该怎么让魏烈“不经意”地看见这封信,明白她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