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胖虎头

3、第 3 章

　　仲夏晌午，日头正毒，

　　春松挑起湘竹帘，侧身让安如意先过，自己便提着裙角急急跟在身后，侯府庭院深深，廊庑曲折，从嫡长女所居长乐轩到正厅用膳处，须得穿过两进院子，再绕一道长长的回廊，春松的步子快而碎，前头那人却依旧走得缓而稳，

　　“小姐......”春松忍不住又催，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子急切，“二小姐，四小姐怕已到了好一会儿，此刻定在夫人跟前说着体己话呢。您脚下再快些吧，晨间请安您就迟了，这午膳可不能再落人后了。”

　　“这几日您总迟，夫人本就偏疼二小姐，您总得争一争才是。”
　　春松挑起湘竹帘，侧身让安如意先过，自己便提着裙角急急跟在身后，侯府庭院深深，廊庑曲折，从嫡长女所居长乐轩到正厅用膳处，须得穿过两进院子，再绕一道长长的回廊，春松的步子快而碎，前头那人却依旧走得缓而稳，

　　“小姐......”春松忍不住又催，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子急切，“二小姐，四小姐怕已到了好一会儿，此刻
　　这些话，春松这几日翻来覆去说了不下百遍，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她是赵夫人陪房丫鬟的女儿，当年安如意的母亲早早病逝，赵夫人由侧扶正，便把她派到这位嫡长女身边伺候，一晃七八年，赵夫人从未提过将人召回，怕不是早把她忘了。

　　侯府共四位小姐，大小姐安如意早早没了生母，在府中没个坚实依靠，三小姐是赵夫人嫡出，可惜早年夭折，自那以后，赵夫人便将柳姨娘所出的二小姐安静姝疼得跟亲女儿一般，四小姐安萱是安静姝的亲妹妹，柳姨娘深得安侯爷宠爱，姐妹俩在府中向来体面。

　　这般算来，府中最落寞的，反倒成了身为嫡长女的安如意。

　　春松心里难免不平，跟着嫡出的小姐，倒不如庶出姑娘身边的体面。

　　安如意是实实在在的循规蹈矩，每日天蒙蒙亮便起身梳洗，请安，用膳从来都是早早过去，生怕让旁人等自己，吃完了饭，还得站在一旁，巴巴地等着夫人跟旁人说完话，将目光投向她时，才能上前露露脸，免得在府里成了透明人。

　　那样太累了！

　　“我病体初愈，自当好生将养，夫人大度，不会计较这些。”安如意步履未因催促加快半分，语气不疾不徐。

　　皇帝不急，倒急煞太监，春松瞥向她，眉头拧紧，都到出嫁的年岁了，一纸婚约拖了十六载，日日等，夜夜等，她也不想想，若真是受宠的，得家族看重的姑娘，怎会如此？早该退了旧约，趁着年纪小重新挑个如意郎君了，侯爷虽因她失了母亲，月月多给些银钱贴补，难不成这位大小姐真以为自己是侯爷心尖上的。

　　从小到大，总爱与三姑娘争，那年侯爷战场负伤，三姑娘割肉疗亲，孝感动天，她却只在榻前哭晕过去，回头竟关起门，也拿小刀往腿上割，弄得满腿鲜血淋漓，那时侯爷已因三姑娘之举转醒，她这般效仿，反搅得人仰马翻，大夫得多治一个，至今腿上还留着狰狞的疤。

　　净添乱。

　　如今到了婚嫁关口，三姑娘有了芝兰玉树的未婚夫，她竟还想争。

　　春松额角直跳，赌气，还在赌气！莫说别的，单论相貌，魏既白是京城有名的俊美公子，娶个姿容平平的妻，怎么看都不般配。

　　她抬眼瞅了瞅安如意的侧脸，倒不如自己这个做丫鬟的生得俏。

　　咬咬牙，春松将话咽回肚里。

　　-

　　将至膳厅廊下，里头静悄悄的，安如意刚要抬脚进去，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咱们的贵客，可算肯来了。”

　　扭头便见四姑娘安萱一身水红夏衫，头戴时兴的亮色珠花，从门内婷婷转出，她似是听见脚步声特意迎出来的，慢悠悠踱到安如意跟前，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在面中顿了顿，才屈膝行礼，“大姐姐安好。”

　　"四妹妹。"安如意颔首，二人一同往里走。

　　一路再无话，安萱平日从不主动同她招呼，除非夫人在场做样子。

　　安如意个子高挑，走得自然比安萱快，安萱落在后面，面色淡了下去，旁边跟着的丫鬟战战兢兢，这几天四姑娘的心情一直都不好，大姑娘和三姑娘的婚事都有了着落，而且都是顶好的婚事，可是四姑娘还是没有个着落，即便将来有，也不大可能越过前头两位姐姐的风光。

　　“都是侯府的女儿，偏她们就矜贵无比，日日要人赶着上前问安。”安萱一句话，冷飕飕的，将安如意与安静姝一并嫌弃进去。

　　丫鬟不敢作声，没敢说，那是因为大姑娘是嫡长女，三姑娘是是侯爷和夫人最疼爱的女儿。

　　“姑娘，您别气”，丫鬟，“侯爷月月给柳姨娘的补贴，可比给大小姐多上许多呢，大小姐月月只有十两银子，姨娘那儿却有三十两，您可是侯爷亲自带大的女儿，这三十两银子，可不就是侯爷惦记着您吗。”四姑娘是幺女，三岁时柳姨娘复宠，连带着将她带到身边，侯爷亲自教导过一阵，这份情谊是独一份的。

　　安萱面色稍霁

　　-

　　厅内，赵夫人已端坐主位，她身着赭石色缠枝纹夏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色泽温润的头面，通身是当家主母的沉稳气度，手边紧挨着的，是二姑娘安静姝，

　　两人方才似乎在说着什么事，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尤其是安静姝，她今日竟破例穿了身浅粉绣海棠的襦裙，往日绾得端庄的发髻也松泛了些，簪了支赤金步摇，随着她微微侧首聆听的动作，流苏轻颤，映得她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动人的绯色，

　　美人便是美人，更何况是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那份美丽是毫无争议的，眉眼鼻唇，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妥帖，连刚才还满口嫌弃的安萱，都忍不住往她脸上多看了一眼。

　　看见安如意进来，安静姝抬起眼，唇畔笑意深了些，“大姐姐来了。”

　　“都坐吧，该用饭了。”赵夫人开口，

　　丫鬟们鱼贯而入，捧着黑漆描金的食盒，悄无声息地布菜，冰镇酸梅汤，荷叶粉蒸肉，清炒藕尖，翡翠虾仁，冬瓜薏米汤，东坡肉，并几样精巧的凉拌小菜和乳酪点心，很快摆满了红木圆桌，菜品清爽，色泽雅致。

　　安如意落座，执起象牙箸。

　　“母亲，这汤鲜而不腻，最是润喉，”安静姝没有立刻动筷，她先盛了小半碗冬瓜薏米汤，用瓷匙轻轻搅动，吹了吹，这才双手奉到赵夫人面前，“您夜里总咳嗽，晨起又出虚汗，多用些汤水才好。”

　　赵夫人这段时日犯老毛病，夜里咳得睡不安稳，安静姝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去她院里探望，膳食也格外上心，不怪赵夫人在亲生女儿死后，会把柳姨娘所出的安静姝当成亲女儿一般疼着。

　　赵夫人接过汤碗，刚吃几口，呛着了，掩唇咳嗽起来，“咳咳咳”，安静姝立刻吩咐下人端水，自己起身，伸手轻轻替赵夫人顺着背，

　　一时间，侍立在旁的丫鬟婆子都围了上去，递水的，递帕子的，略显忙乱。

　　春松站在安如意身后，看得心头火起，又急又愧，她忍不住偷偷伸手，戳了戳安如意的后腰，倒是抬眼看看啊！三姑娘这般作态，夫人岂能不感动，岂能不更偏疼。

　　可安如意呢？

　　她正夹了一筷东坡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她甚至微微眯了下眼，似是品出了滋味，

　　春松听着耳边“咳咳咳”，心中大恨她没眼色，这段时间，她每天凌晨就起来，帮着给赵夫人熬药，然后亲手端到院门口，交给守门的婆子。可她偏偏不会邀功，不像二姑娘，每天亲自守在赵夫人身边，陪着喝药、说贴心话。母女俩的感情，自然越发深厚了。

　　咳声渐缓，赵夫人顺过气，接过安静姝递来的温水，抬起头，目光，却恰恰落在安如意刚刚夹起第二块肉的筷尖上。

　　那块肉裹着晶亮的酱汁，颤巍巍的，在她稳当的指间，显得格外扎眼，

　　赵夫人将手中温热的瓷盏，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面上，

　　“当啷”一声脆响，

　　安萱一看赵夫人抬头，立刻放下筷子，“母亲，您没事吧？”

　　赵夫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就连旁边的安萱都觉察出不好，也贴心地问了一句，“母亲，没事吧？”

　　“怎么，你巴不得我有事？”赵夫人斜睨了她一眼，安萱是个不能被人激的，一下子脸颊都张红了。

　　“我这身子不争气，”赵夫人缓缓开口，“这三日都是静姝，天不亮就起身，亲自盯着小厨房熬药，再一趟趟端来伺候。你们呢？”

　　安如意咽下口中的肉，

　　她取过一旁素净的棉帕，轻轻擦了擦唇角，“母亲见谅，女儿这三日不慎染了风寒，大夫再三叮嘱需静养避风，这几日才起得迟了些，未能侍奉榻前，是女儿不孝。”

　　“想来是先前一个多月，日日早起为母亲侍奉汤药，夜里又睡不安稳，身子亏虚，才让风寒钻了空子。”

　　这三日，安如意当然没有感染风寒，这不过是她重生后，为整理思绪找的借口，但这话她说得滴水不漏，接连一个多月日日早起吹风，夜里又休息不好，身子熬不住病倒，本就是合情合理的事。更何况她眼下那一片淡淡的青黑，是实实在在的佐证。

　　但显然赵夫人觉得这场风寒没有道理，她身体一向不好，每次犯病咳嗽，安如意和安静姝都会守在身边伺候，这么些年来，向来康健的安如意从未说过身子不适，如今偏偏在婚事定下来后“染了风寒”。

　　赵夫人看着安如意，转了话头，“年关前的吉日，侯爷已请人仔细看过了，腊月十八，宜嫁娶，是个顶好的日子。到时候，你同你妹妹一同嫁进魏府。”

　　“姐妹同日出嫁，也算是给侯府添些喜气。”

　　说着，赵夫人的目光转向身侧的安静姝，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静姝，既白那孩子，品行端方，才学出众，相貌更是万里挑一，今日晨间同你说话时，彬彬有礼，如沐春风，你二人实在般配。”

　　“嫁过去，娘，放心了。”她凝视着安静姝熟悉的眉眼。

　　难怪安静姝今日穿了粉色。

　　安如意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向了赵夫人和安静姝。

　　赵夫人却在这时忽然转头看来，“魏国公给魏烈谋了份金吾卫的差事，也是有正经营生的，只要好好干，不愁没有前程。”

　　这话面上光鲜，但是魏烈自幼流落市井，以杀猪为生，不识文墨，前阵子被魏国公塞进学堂，惹得满街嗤笑，都说国公爷莫非让儿子与三四岁孩童一同开蒙，自然不是，魏国公专请了先生教他识字，又替他谋了这职，可那金吾卫多是凭真本事考进去的寒门子弟，魏烈空降为长，手下几十号人，哪个服气？管不好，便是绣花枕头，纨绔公子哥，连魏国公也要连着被一起骂。

　　膳毕，几人行礼告退，安萱走得最快，安如意其次，将将踏出，却被唤住，

　　安静姝立在她身侧，闻声仍带着甜笑，刚要开口，却听赵夫人道，“静姝，你先出去，我同你姐姐说几句。”

　　安静姝笑意微顿，乖顺应声退下，还细心地替她们带上了厅门，

　　屋内只剩二人，

　　“你妹妹有才学，相貌又分外出色，跟既白那孩子又是从小认识的情分，你越不过她去。”赵夫人颇有几分语重心长，她坐下身，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像刚把小如意接到身边抚养时那般，招呼道，“如意，过来坐。”

　　安如意依旧站在赵夫人身前，赵夫人拍着座位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念及她这段时间确实辛苦，又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越长大倒越发不懂事了，魏烈那孩子，刚被找回来，将来能在魏国公和你父亲的庇护下当个不大不小的官，就算不承袭爵位，你们的日子就很好过了。”

　　“人呐，知足就好。”

　　“你可懂?”

　　赵夫人一锤定音，“上回相看，你给人甩了脸色，人家连你一个囫囵面都没见着，明儿魏烈告假，你们再相看一看，走个过场。”

　　-

　　安如意离开后，伺候在赵夫人身后的孙婆子连忙走上前，端了杯温水递过去，又轻轻给她揉着肩膀。

　　孙婆子，“夫人也乏了，为两位小姐的婚事劳心这些时日，等小姐们出了门子，您可要好好将养将养才是。”

　　赵夫人闭目，任她揉按，半晌才叹道，“到底是终身大事，我既担了这母亲的名分，总要尽力周全。”

　　孙婆子，“夫人仁厚，放了旁的主母，大小姐日子可不好过。”

　　赵夫人，“她娘去得早，总归是可怜见的。”

　　孙婆子点头，想起了先夫人，“大小姐小的时候白白嫩嫩，讨喜的很，半点不像先夫人，现在看，不愧是亲母女，都是一副寻常长相。”

　　赵夫人也是看着安如意长大的，也有点惋惜，“都说小孩子小时候长得太好看，长大了容易长变。说到底，还是亲娘的长相当真影响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