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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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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今春京里有一桩奇事,你道是什么?
原来是魏国公府十八年前走失的嫡长公子,竟从茫茫人海里寻着了,
一时间,茶坊酒肆间,街巷里,处处有人议论,
且说那一日,府中有个老仆往南洲乡去采买绸缎,回程时在官道旁茶棚歇脚,正遇着一队客商也在那儿打尖,
老仆眼梢一瞥,瞧见方桌旁坐着个身形高大的后生,正阖眼养神,粗布短打,浓眉挺鼻,
那轮廓模样,竟似年轻时的国公爷,再细看,更肖似早年过世的先夫人,
老仆心下讶然,却不声张,只悄悄随那车队进了城,眼见这青年在城西一家肉铺前利落下车,
铺面不大,檐下铁钩森森,案上肉色尚鲜,只见他挽起袖口,露出精壮小臂,顺手提起一把厚背的剁骨刀,
老仆在对街茶棚里望着,不觉眼眶一热,他是服侍过先夫人的旧人,也曾抱过年幼的大公子,
记得那孩子鼻梁正中有一道浅浅的痕,是周岁时磕在石凳上落的,此时那青年抬手拭汗,鼻梁上赫然一道旧疤横着,
他撂下茶钱,匆匆回府。
消息传进内宅,最先落泪的便是继室小李氏,她原是先夫人的妹妹,当年姐姐因失了孩儿,不出三年便郁郁而终,
李家为续两姓之谊,便将妹妹嫁来做续弦,既全了情分,也是盼她替姐姐守着这个家,等着那孩子回来。
当下她含泪念道,“我那苦命的外甥......菩萨睁眼,姐姐在天有灵,烈儿,烈儿当真回来了。”即刻命人开库取香烛,亲往寺庙还愿上香。
于是,魏大公子魏烈不再是小镇上的杀猪匠,摇身变回国公府嫡长子,人人皆唤一声“魏大公子”。
魏大公子的未婚妻,定的是安侯爷家的嫡长女安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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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侯府的屋子门窗大开,夏风穿堂而过。一只白皙的手腕搭在窗沿上,窗外对着一丛青竹。
一个脸上有雀斑、肤色平常的女子坐在窗边,正低头专心地读信。
丫鬟春松端茶进来,抬眼便看见大小姐坐在窗前。她长发松松挽起,身材丰润,已有几分成熟女子的韵味,和府里那些纤细美人不同。
从侧面看,身段起伏有致,姿态里透着一股不端庄的风流,
可等她转过脸,刘海覆着额头,面中缀着几点雀斑,样貌清秀却算不得出挑,与方才那惊鸿一瞥的侧影判若两人。
样貌“稀松平常”的安如意全然未在意丫鬟春松投来的目光,只若有所思倚在窗边,
这是她这几日常做的事,唯有坐在这里,呼吸着外头的新鲜气息,望着那湛蓝广阔的天,才真切觉得自己是又活过来了,
三日前,她是真真切切死过一回的,在那九重宫阙之中,宴席之上,一支冷箭穿心而过,
岂料三日之后,竟又回到了这十七岁的年纪,尚未出阁,恰如枝头鲜花般鲜嫩。
也是此刻,她才知晓自己活在一本宅斗话本里,是女主安萱的愚蠢嫡姐,一个戏份寥寥的炮灰,
话本主线是自谓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庶妹安萱,自小便瞄准未来的帝王男主,一路救赎那位寄人篱下的美强惨男主,又以聪慧机巧渐渐赢得真心,
后来男主登基为帝,竟为她肃清六宫,专宠一人,成就一段佳话。
而上辈子的安如意,一心痴恋男主,竟昏了头设计换亲,将自己强塞过去,破坏原文剧情,反将女主嫁给男主流落民间,以屠沽为业的杀猪佬兄长,
女主婚姻不幸,不过半年便和离归家,而安如意却在男主身边死皮赖脸十二年,终落得箭矢穿心,血溅华庭的下场。
如今重回十七岁,安如意整整琢磨了三天,觉得这大概是老天爷在冥冥之中看不惯她上辈子设计破坏别人的亲事,于是让她重来一遭,拨乱反正,
跟上一辈子一样,此时她的未婚夫,正是魏国公府那位流落在外十六载,近日方被寻回的魏烈,
而庶妹安萱所配的,则是魏烈那位庶出的二弟,京城中芝兰玉树的公子魏既白。
人说死过一回,便该通透。
安如意心口蓦地一空,忙伸手按住胸前,那箭矢穿心的剧痛太过真切,至今仍让她恍惚,疑心眼前种种皆是幻梦,仿佛下一刻睁眼,看见的仍是那身着帝王冠服的男人,踏着玄色朝靴居高临下,而她眼前血色模糊,天地旋转,终于堕入永夜。
“唉,”安如意长长吁了口气,嗅着窗外日头暖烘烘的气息,心下稍安,
如今只愁一桩,该如何与那未来的夫婿相处?
魏国公府与安侯府这门亲事,是打两个孩儿落地时便定下的,经高僧批命,又蒙陛下金口赐婚,原为结两姓之好,
前世她闹出换亲丑事,名声扫地,世人皆传她在闺中便不检点,与魏既白私相授受,那些流言蜚语,让她许久不敢出门见人,也抬不起头。
偏生她醒得不是时候,若早一日,也不至于跑去对魏烈口出狂言,竟当面威胁退亲,还直言,“我心慕的是你家二郎。”
四天前,她偷偷出府找到了魏烈,那时的她,没在脸上点雀斑,没涂黄膏压暗肤色,也没留刘海遮额头,更未束胸,
那张被刻意掩藏的脸,皮肤白得透亮,眉梢眼角带着天然的媚意,桃腮杏面,唇色红润,身材丰润婀娜,
走起来步步生姿,全然没有闺阁女子的端庄,反倒透着股勾人的风情。
她的想法很简单,要用这幅相貌吓退那个据说在市井中长大的未婚夫,
安如意自幼受母亲严教,行坐饮食皆有法度,步子迈大些要挨手板,用膳时多一句闲话便坏了“食不言”的规矩,母亲总是淡淡瞥她一眼,年幼的安如意便眨眨眼,乖乖伸出手心,
安如意幼时规矩学得极好,人人见了都夸她生得白嫩讨喜,
那时她比同龄孩童丰润些,圆嘟嘟的模样格外可爱,谁都喜欢摸摸她的脸蛋,夸她字写得好,画也出色,行止端庄得像个“小古板”。
年幼的安如意将“小古板”当作夸赞,小古板意味着规矩懂事,而母亲最喜欢规矩的孩子。
可很快,府里出了个比她更规矩,更懂事,更讨人喜欢的孩子,那是王姨娘所出的庶妹安萱,
安萱上月发了一夜高热,大夫都说要预备后事了,谁知第二日清晨竟痊愈如初,不仅热退,眼神更是清明得不似病过之人,
大人们都说这是鬼门关走一遭开了窍,不过六岁年纪,竟在中秋宴上吟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般绝句,满座皆惊,父亲安侯爷也对这素未在意的庶女另眼相看,
后来父亲冬日征战受伤,回府后旧疾复发,安如意只会抽抽噎噎哭到晕厥,被下人抱走,安萱却镇定自若,
等大夫赶到时,竟发现她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直言是割了腿肉为父续命,目光炯炯道,“愿以此肉疗父疾。”
大夫惊叹此女孝心,父亲病愈后感动得捶床痛哭,从此将安萱视若掌上明珠,连带着也极宠爱她的生母,
母亲自然知晓了安萱割肉救父之事,那双幽幽的眼睛便望向哭了一夜的安如意,似在嫌弃,同样的年纪,这孩子为何只会啼哭?
随着年岁渐长,安如意的五官愈发分明,却与母亲端庄的容貌毫不相似,反朝着母亲最厌的“狐媚”模样长去,
曾经圆润白嫩的长相不再讨喜,十一岁的她,身量已比同龄人丰盈太多,
与此同时,安萱却出落得愈发端庄得体,身形纤细,五官周正,言谈举止皆是大家闺秀风范,
安如意开始常常含胸低头,旁人多看她的脸一眼,她便想起母亲那嫌弃的眼神,和那些用心良苦的教诲,
“你是家中长女,须得端庄得体,衣裳,走路,说话,都要有分寸。”
“将来出阁是要做正妻的,正妻是让丈夫敬重的,那些以色侍人的,都是妾室的勾当......”
“没有男子会要一个狐媚长相的妻子,你可明白?”
母亲说着这些话,眼睛总望着她的脸,
安如意也望着养育她十一载的母亲,虽是亲生母女,容貌却无半点相似,母亲仪态端方,容貌也端方,
那时安如意总想,若她长得像母亲就好了......
母亲身子一直不好,精神时好时坏,临终前面色蜡黄,原本素淡的容颜更显枯槁,握着她的手还在喃喃,“正妻是要被敬重的......最要紧的是端庄得体......”
咽气前,母亲望着她画了雀斑,涂了黄膏的脸,竟露出欣慰之色,仿佛这样,她们便相像了,母亲怜爱地抚了抚她的面颊,手便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安如意没了娘,安侯爷将侧夫人扶作了正室。
母亲去了之后,往脸上画雀斑,用黄膏压肤色,留刘海遮额头,早已成了她的习惯,
她把母亲的话奉为圭臬,每多一分“端庄”,便似能感受到母亲仍在身边一般。
原本真实的相貌有没有吓退魏烈,安如意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四天前她说的话。
她居然威胁魏烈退亲,更要命的是那句,“我心悦你二弟。”
魏烈生得什么模样她没细看,只记得那双眼睛,锋利,黝黑。
右手还提着一柄油亮亮的杀猪刀,
没当场劈了她,真真是万幸了。